查爾斯和拜倫穿過無人的巷子,乘坐馬車,最終回到了聖馬丁巷的十字路口。
消息的傳播,遠比馬車疾馳的速度更快。
北區的人們大多都知道了國王葬禮上發生了類似襲擊的事件。
不少人甚至還慶幸,由於自己沒有資格參加葬禮,反倒逃過一劫。
但也有人能隱約察覺到這背後的含義。
連威廉王儲,這個國家權力最大的人參加的葬禮,都難以保證安全。
下一次,會不會就輪到自己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
查爾斯走到一扇掛著鎖的深色木門前。
午夜咖啡廳的招牌被積雪和冰柱蓋住,有些模糊不清。
自從約書亞神父去世和疫病爆發後,這裡已經閉店多天。
拜倫還注意到不只是這裡,附近也有兩三家平日裡應該開著的店鋪,早早關了門。
這就是現在的社會風氣。 查爾斯掏出鑰匙,久違的擰開鎖芯。
門軸發出呻吟,為二人的到來感嘆一聲。
兩人走進去,拜倫順手帶上門。
店內的桌椅還保持著之前離開時的擺設,幾把椅子反扣在桌面上,玻璃櫥櫃裡陳列的酒瓶和咖啡罐已經蒙了一層薄灰。
空氣里瀰漫的咖啡豆的味道也變得很淡。
拜倫雖然咖啡喝得少,但每次來到這裡聞到那股醇厚的氣味,總會讓他感到安心。
拜倫坐在靠牆的位置,黑檀木手杖靠在桌邊。
查爾斯擦乾手,在拜倫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帶著一種質問與坦白的語氣。
「拜倫。
黑契者這條路徑是所有超凡路徑里最危險的。 你成為了鍊金術師與魔術師,雙重路徑的風險已經是普通超凡者不敢想像的。
現在你又成為了黑契者,這樣下去,失控只是時間問題。」
查爾斯注視拜倫的目光低了下去,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疲倦與擔憂。
拜倫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查爾斯先生。」拜倫的聲音很平靜,「您之前說過,您並不是主動成為黑契者的。
您也有迫不得已的隱情。」
查爾斯微微一頓。
拜倫迎上他的目光:
「某種意義上,我也是同樣的處境。
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有且只有我一個人能夠完成。」
查爾斯聽後,眉頭皺得更緊: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銀月教會知道你邁入了三條路徑,會怎麼樣?
教會需要人才沒錯,但實際上他們需要的是能夠掌控的人才。」
「到那時候,我就會離開銀月教會。」
拜倫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仿佛已經下定了決心。
「請您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背叛銀月教會,或者與其他教會為敵。」拜倫繼續說,「只是這段時間以來,身處教會的好處與弊端都已顯而易見。
難以否認的是,銀月教會裡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真誠,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有些愣住了。
拜倫的說明還未結束:
「大地母神教會已經誕生了烏利亞和埃弗雷特這樣危險的人物。
但銀月教會就真的堅守正義,沒有任何隱患嗎?
銀月教會的高層是否真的在乎瑞恩的居民?
還是說,迄今為止教會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避免讓銀月教會淪為大地母神教會那樣的命運?」 聽到拜倫的疑問,查爾斯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也無法反駁。
最終,查爾斯只是淡淡地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拜倫,讓你選擇與惡魔交易?
難道說,祝誕節那天你奇蹟般起死回生,就是因為黑契者的力量嗎?」
拜倫點點頭:
「那天我們遭遇了惡魔,它召喚出了能夠直接抹除事物的手掌,那種力量太過於邪惡強大。
如果當時的我不選擇成為黑契者,恐怕我現在也不會活著坐在這裡與您聊天了。」
查爾斯靠回椅背,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緩緩伸出左手翻上來,掌心朝上。
漆黑的六芒星血痂還在蠕動著黑色的血絲,那是契約侵蝕的跡象,日日夜夜啃食著他的血肉與靈性。
「這件事,不能讓教會知道。」查爾斯的聲音沉了下來,「你今天也看到了,葬禮上發生這樣的事情,威廉陛下對於教會裡超凡者們的態度也有所轉變。 他所提到的危險的超凡者,無疑會指向黑契者路徑。
即便你今天才拿到國王頒授的勳章,也不代表教會就能接受你黑契者的新身份。」
拜倫點點頭,認可查爾斯的看法。
「我明白,教會忌憚黑契者,就是因為惡魔的侵蝕與污染。
不過,我最近在研習咒言魔術,已經有了一些進展。
我和梅芙審判官聊過,咒言魔術用來束縛惡魔,壓制黑契者的侵蝕,並非完全不可能。」
查爾斯聽言,卻似乎提不起什麼興趣。
他低頭看著掌心蠕動的印記,像是在看著一個早已宣判的結局。
對於被惡魔侵蝕直至失控死亡這件事,查爾斯似乎已經認命了。
拜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拿起靠在桌邊的黑檀木手杖。
手杖中依舊保存著拜倫的聲音,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只為了出門在外,能夠隨時調用咒言的力量。
拜倫默默積蓄著靈性,那股熟悉的溫熱從胸腔升騰,匯聚在聲帶周圍,緊接著又順著他的意志流淌進手杖。 杖身的骨紋微微發燙,面對查爾斯先生的猶豫,拜倫只是輕輕敲擊手杖底部,抵在地上。
靈性的共鳴從手杖中釋放,拜倫看向不遠處櫥櫃旁的一個老舊木質杯子。
那大概是以前用來裝咖啡豆的容器,已經有些破損了。
拜倫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音節都包裹著靈性的重量:
【「破裂!」】
緊接著木質杯子開始顫抖,細密的裂紋從杯壁蔓延,隨即咔的一聲,整個杯子裂成了兩半,碎片歪倒在櫃面上。
查爾斯看到這一幕,微微挑眉。
他之前也見過梅芙使用咒言魔術,對這種力量雖然不算熟悉,但也不至於聞所未聞。
只是,如今看著自己守夜小組的組員,一位年輕有為的超凡者,用這種方式施咒,還是覺得有些微妙。
「簡單的咒言指令,和足以束縛惡魔的咒言魔術,還是相差太大了。」
查爾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些苦笑的意味。
「我明白你的心意,拜倫,但還是不要勉……」 話音未落,拜倫的目光已經聚焦在了查爾斯攤開的左手掌心。
那道漆黑的六芒星紋路在皮肉上蠕動著,像是無數蛆蟲縫合在一起。
在拜倫眼中,印記內部流淌著污濁的靈性,不斷侵蝕著查爾斯的血肉和骨骼。
拜倫深吸一口氣,靈性再一次涌動,比之前更加強烈:
【「治癒侵蝕!」】
聲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咖啡廳都陷入了寂靜。
就連周圍靈性的流動,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查爾斯愣住了。
不是因為拜倫再次發動咒言,而是他能感覺到事情的變化。
六芒星印記里積蓄的污濁靈性,像是淤泥被一股清水沖刷著。
那是一股來自外部的靈性,出自於拜倫說出的話語。
翻起皮肉的血痂處流淌出汩汩黑血。 這並非傷口惡化,而是污染被清洗的表現。
查爾斯掌心流膿的地方,出現了治癒的跡象。
漆黑六芒星侵蝕著骨骼的痕跡,也變得更淺了。
拜倫的靈視之中,則看得更為真切。
他說出的咒言落在半空融化為具象的靈性泉涌。
那是一股清澈的、帶著淡銀色微光的力量,按照他腦海中構想的方向,精準地匯入了查爾斯的掌心。
他看到黑血被沖淡,看到六芒星內部循環的靈性在自己的牽引下趨於穩定。
拜倫同時也意識到一個關鍵的問題。
咒言的力量雖然是言出法隨,但它不僅考驗著靈性的掌控力,還考驗著超凡者自身的想像力與情緒。
單有靈性和聲音的釋放是不夠的,拜倫必須能在腦海中具象化「治癒侵蝕」這個概念。
這幾天裡,拜倫已經反覆使用過銀月和【耀陽之證】淨化黑血的力量。
這些實驗,讓他的腦海里積累了足夠清晰的畫面與理解。 他確切知道污染被清洗時的模樣,靈性該如何流動,黑血會如何退去。
正因如此,他這次使用的咒言才會有效果。
查爾斯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
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依賴了多年的惡魔契約,轉變了主人。
似乎在那一刻,拜倫才是提燈惡魔的主人。
他成為了某個能號令侵蝕退去的存在。
當然,拜倫的力量還不夠。
他能做到的只是減緩,並非完全治癒。
六芒星的印記沒有消失,黑血也只是變淡了,血痂收攏進皮肉之下,隱患依然存在。
但拜倫笑了。
因為查爾斯先生也笑了。 那是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
查爾斯抬起頭看著拜倫,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包裹著震驚,感慨,以及一絲遙遠的希望。
「你真是一個有天賦的孩子,拜倫。」查爾斯的聲音有些沙啞,「這簡直.……就是奇蹟。」
「即便如此,您以後對於惡魔力量的使用還是需要節制。」
拜倫的聲音很平淡,目光再一次落在六芒星印記上。
「惡魔契約的侵蝕並沒有根治,我其實也不確定這樣做是不是長久的打算。」
查爾斯默默攥緊手掌,沉默片刻,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鬆弛:
「足夠了,足夠了……」
拜倫點點頭。
他心裡認為最理想的情況,就是讓提燈惡魔與查爾斯先生徹底分離。
但這樣做是有代價的。
今天在葬禮上目睹了埃弗雷特的下場,拜倫就已經意識到契約惡魔與黑契者本人是綁定在一起的。 惡魔死亡,也就意味著黑契者會死。
想在不殺死惡魔的前提下解除契約,又是不可能的。
查爾斯表達感謝後,一如往常的叮囑著拜倫:
「你必須謹慎考慮惡魔力量的使用。
這不僅是因為這樣做會加快惡魔的侵蝕,更致命的是現在教會盯得緊,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是黑契者,而且還是三條路徑的超凡者.……」
查爾斯沒有把話說完,但拜倫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
「除此之外,你應該嘗試控制靈性的阻斷。」
查爾斯伸出手點在拜倫的掌心上。
「試著讓積蓄的靈性,儘量不要流淌於左手,這樣的話,六芒星的顏色就會變得很淺,呈現出灰色,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拜倫試了一下,調整著靈性的流向,讓左手處於一種空瓶的狀態。
六芒星的紋路果然暗了下去,變成了淺灰,像是掌心不小心沾上了灰塵。
拜倫默默記住了這個方法,拿起手杖,準備回家了。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消化力量,處理這次的收穫。
查爾斯送到門口的時候,風雪已經停了,午後的陽光難以穿過雲層。
「拜倫。」查爾斯最後開口。「你絕對不能相信惡魔。」
拜倫語氣誠懇地表示明白了,轉身走入雪後的街道,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一踏進查令街的別墅。
那股隱藏在體內的眩暈感便涌了上來。
拜倫關上房門,快步穿過走廊,趴在盥洗室的水池前開始乾嘔。
他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從他的胸腔深處向上翻湧。
拜倫用食指和拇指撐開下頜,壓迫著舌根。
緊接著,他吐出了漆黑的血液。
稀釋的黑血,色澤和洗筆水差不多,混合著一種甜腐的氣息。
它們落在白瓷水池裡,留下一縷縷灰黑的痕跡。 拜倫撐在水池邊緣大口的喘氣。
他能感覺到一小部分靈性,順著黑血一起流失了,像是有人用針管從他的靈性儲備里抽走了一小管。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掌心六芒星印記的震顫。
拜倫逐漸理解了這種遙遠的回應。
這就是自己獻祭七分之一靈魂後,所帶來的副作用。
拜倫吐乾淨最後一口稀釋的黑血,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漱了漱口,擦去嘴角的殘漬。
他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略顯蒼白。
拜倫伸出手,輕輕撩動額前的頭髮。
就在這時,水池下方,下水道的方向傳來了某種迴響。
那不是單純的水流聲,而是一種很有節奏的,從深處向上傳來的敲擊聲。
像是指節叩擊著管壁,一下接著一下。
拜倫手裡的動作凝固了。 他側過頭,安靜的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