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囚籠,矗立在金獅大道的廢墟中央。
伯恩斯手持黑傘,傘面撐起,每一根傘骨都不斷溢出金色的輝光。
黑傘之下的陰影覆蓋著他的面孔,但卻難以掩蓋那種壓抑的憤怒。
審判官的身後,大祭司、聖律官以及其他來自教會的超凡者,呈扇形站立。
更遠的地方,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撤離的貴族和平民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目光不禁被那道直插天空的光幕吸引。
伯恩斯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虛握,光幕內壁流淌的鍊金咒文開始加速旋轉。
淡金色的輝光開始轉變為更耀眼的熾白色。
那些咒文開始延伸到地面,從埃弗雷特殘缺的身體上攀爬而過。當它們觸及那僅存的血肉與骸骨時,都會泛起一陣青煙。
這不僅是肉體上的折磨,更是審判官直指靈魂與靈性的裁決。
埃弗雷特的身體繼續溶解,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還勉強保留著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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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皮膚下,幾乎可以望見那顆污濁的心臟還在吃力地搏動,每次跳動都有黑色的粘稠血液從傷口中滲出。
儘管如此,埃弗雷特依舊保持著微笑。 那種笑里沒有瘋狂與絕望,更像是一種充滿著神父憐憫的微笑。
仿佛將他包圍的超凡者們,才是真正該接受審判的罪人。
「你們以為這樣審判我,就能得到苦苦尋覓的安寧嗎?」
埃弗雷特的聲音模糊在光幕之中,沙啞而平靜,像是破舊的管風琴。
「我早已喪失了對死亡的恐懼。
我們都是行走在死亡邊緣的可憐人。」
聖律官上前一步,金色面具上的刻痕在光幕下陰影閃動,仿佛那就是他的面部表情:
「埃弗雷特,你以黑契者的身份操控惡魔與遺物,殘害無辜,用污染的疫病荼毒蘭頓。
死亡並不能赦免你的罪行,這只是遲到的審判罷了。」
埃弗雷特眼中的憐憫與迷茫更深了。
埃弗雷特的目光越過聖律官與審判官,越過那些教會的教士與修女,最終落在了遠處圍觀的人群中。
他看向那些貴族、騎士與蘭頓的市民,他們正在豎著耳朵,企圖聽清幾人的對話。 「你們所信仰的東西都是虛假的。」
埃弗雷特故意放大了聲音,像是在說給那些圍觀的信徒一樣。
大祭司面紗下的雙眼微微眯起。
埃弗雷特繼續說著:
「所信仰的諸神早已拋棄了我們,你們每天的祈禱與禮拜,你們所恪守的信條與聖律,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正神已經死了。
他們所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恐懼與死而復生的惡魔。」
話音落下,金獅大道上陷入了一陣奇異的寂靜。
教士和修女們聞言面面相覷,下意識攥緊了胸前的十字架吊墜。
至於那些還在原地愣著的貴族,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只有那些躲在遠處觀望著壯觀光幕的孩子們,沒有意識到埃弗雷特的話語意味著什麼。
「你這是對諸神的褻瀆!」 聖律官一聲暴喝,金色的十字架在埃弗雷特頭頂凝聚,眼看就要墜落下去。
伯恩斯卻輕抬雨傘攔住了他。
面對這種微妙的舉動,一旁的大祭司卻並沒有出言阻止。
埃弗雷特的目光落在伯恩斯身上,似乎對這位審判官的反應並不意外。
「瑞恩王國.……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不過只是諸神遺棄的地方。
不是遺忘,而是徹底的遺棄。
當血河流淌在金獅大道的時候,你們以為蘭頓遭遇的所有災厄只是偶然嗎?」
沒有人回答埃弗雷特的問題。
埃弗雷特也不需要來自教會的答案。
關於鳥嘴面具、散播毒藥的信徒,這場席捲城市的疫病,埃弗雷特已經承認是他所操控的。
「只可惜,我沒有復刻出當年的大瘟疫。
我還真想看看整座城市在腐敗中哀嚎的樣子,有多麼動人美麗。」 「約書亞神父的死亡,是你做的嗎?」伯恩斯緩緩開口,並沒有理會埃弗雷特高漲的情緒。
埃弗雷特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斂,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當然」。
伯恩斯的手在傘柄上微微收緊。
最終,光幕緩緩消散,埃弗雷特閉上了眼睛,沙啞的笑音效卡在他的喉嚨里。
那顆勉強搏動的心臟終於安靜下來,黑色的物質停止了流淌,凝固在扭曲的骨骸上。
埃弗雷特僅存的血肉也在輝光中慢慢消散,一副灰白的骨架散落在地上,維持著某種扭曲的跪姿。
風雪重新灌入金獅大道。
一場難以言喻的鬧劇,就這樣走向了尾聲。
埃弗雷特的骨骸被兩名戴著面具的聖律官抬走,裝入了鐫刻著教會咒文的鐵箱子。
對於那些被污染的黑契者而言,即使是死亡後,他們僅存的骨骸,也可能造成靈性的污染。
審判進行的過程里,威廉已經被隨行的治療師扶到一旁。
治療師剪開了被腐蝕的袖袍,露出了齊肘斷裂的左臂。 傷口的黑血腐蝕著皮肉,燒焦了血管的斷面,已經形成了一層暗紫色的血痂。
如果再晚一步,那些扭曲的漆黑紋路,很有可能進一步擴散。
「陛下.……我想您的左臂恐怕保不住了,只能……」
「截肢。
現在就開始截肢,然後馬上包紮。」
威廉的回答甚至沒有猶豫一秒,經受著這種腐蝕的苦痛,他臉上的皮肉也只是微微抽搐。
「包紮完成後,葬禮繼續。」
面對這樣的命令,治療師明顯愣住了,但威廉充滿威嚴的眼神沒有給他勸說的餘地。
在藥水和術士的作用下,截肢手術很快在風雪中完成。
威廉咬著一塊皮革,眼睜睜看著治療師用刀具切下了腐肉和血痂。
周圍的大臣和騎士們不敢直視,又不敢完全移開目光,只能用餘光看著這位失去父親的下一任國王,在雪地里默默成為了獨臂的領導者。
「國王的葬禮,不允許結束。」 威廉扯掉多餘的紗布,聲音依然有力。
「父親應當得到一個完整的告別。
蘭頓的敵人不過如此,這些守護者們在,沒有什麼能阻擋王國的新生。」
儘管如此,威廉的聲線也帶著難以掩飾的氣憤。
他抬起右手,指向身邊的騎士長:
「一位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卻帶著惡魔混進了國王的葬禮。
我需要你們徹查這件事,找到所有相關的人。」
騎士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知道,這並不只是一場調查線索的命令那樣簡單。
威廉的話,意味著一場大清洗即將到來。
「還有。」威廉聲音壓低,但足夠讓身邊的騎士長和教會高層聽清,「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在瑞恩的任何一個角落,再看到來自於大地母神教會的十字架。
封鎖教堂,逮捕那些教士和修女,嚴查屬於大地母神教會的所有信徒。」 「陛下,教會那邊……」
「我的命令不會重複第二遍。」威廉厲聲打斷了模糊不清的質疑。
風雪漸停,葬禮不能等。
在夜巡局與騎士團重新整隊的情況下,那些散落的荊棘與水晶碎片已被人清洗,金獅大道勉強變回了之前的灰白色。
威廉重新走上講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那是一處臨時搭建的高台,本屬於銀月教會大祭司的位置。
威廉用手撐著欄杆,斷臂處的繃帶還在風雪中微微飄動。
一時間,台下的眾人紛紛望向他!
不得不承認的是,威廉這樣的舉動,讓不少人都對他的看法產生了微妙的改變。
「剛才發生的事情,你們都親眼看到了。」
威廉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但字字清楚。
「大地母神教會的叛徒在王國葬禮上,殺害無辜。 這會是父親最不想看到的情況,但它確實發生了。
我有責任,教會也有責任。
我想從今天開始,對於教會裡那些危險的超凡者,王國將會以新的態度來審視他們。」
……
葬禮的後方,拜倫摧毀了殘存的樹海根系。
黑血形成的沼澤滲入碎裂的石磚,黑暗子嗣的殘骸也化作了烏黑的粉末,被風一吹,便消散在了漫天飛雪中。
拜倫腳下的影子重新歸於平靜,屬於自己的黑山羊也回到了影子中。
風雪之中,那些演奏樂器的人員,強忍著恐懼,繼續奏響了肅穆的悲歌。
拜倫的鞋底不斷摩擦著腳下的影子,像是在確定黑山羊真的已經歸順於自己。
剛才,它吃掉了《黑羊的牧歌》,此刻那股孕育著黑暗的力量,才開始緩慢消化。
不僅在黑山羊體內溶解,也在拜倫的靈性回悟中不斷沉澱,化作了某種更深層、讓拜倫尚未完全理解的東西。
《狩魔筆記》默默將書頁翻到了【靈知】。 那三抹血液的符號,如同乾涸已久的血跡,此刻卻逸散著猩紅的光芒。
它們代表著拜倫對【血液】元素親和的具象化,也代表著鍊金術構築的三個層次。
但現在,那凝固的紅色已經變成了流動的暗紅色,在紙頁上緩緩旋轉,像是被不停攪動著。
拜倫又回憶起被黑血包裹的瞬間。
他雖然沒有感受到被侵蝕污染的危險,但當筆記揭示他牧羊人的身份時,當他讀到【飲下黑山羊之母的乳汁】時,那些黑血在他的認知里,仿佛變成了另一種源頭。
掌心的六芒星印記繼續發燙,維持著一種穩定的溫熱。
至少血液鍊金術構築的推進,證實了這一點。
三抹紅血中央凝聚的黑色血滴,就是最好的佐證。
不確定這種變化會構築出什麼樣的鍊金術,但至少晉升的進度也跟著推進了。
埃弗雷特的遺言,也被拜倫記在了心裡。
目前參加葬禮的大部分教會人員都認可了,埃弗雷特就是殺死約書亞神父兇手的這個猜想。 但拜倫覺得那很可能只是埃弗雷特垂死掙扎時的隨口答應罷了。
至少他沒有看出來,這次事件與【苦修】的線索有什麼聯繫。
面對埃弗雷特的死亡,人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鬆了口氣,認為找到了罪魁禍首並處決,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也有人面色凝重,認為埃弗雷特的警示所言非虛,也許還有更大的隱患需要處理。
拜倫收回眺望的目光。
他已經失去了繼續參加葬禮的意願。
至少埃弗雷特有一點說的沒錯。
這場葬禮,已經不單單是奧托一人的葬禮了。
雖然阻止了事態的擴散,但傷亡依然存在。
拜倫有些累了。
剛才戰鬥消耗的靈性並不多,真正讓他不適的,還是那些黑血的包裹。 當時的拜倫能清晰感受到,黑血順著印記的紋路和掌心的血肉滲入。
那是一種既滿足又噁心的矛盾感。
拜倫感覺自己的靈性被污染了。
但理智告訴他,這只是一種錯覺。
拜倫只是需要一種矯正,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來消化吞噬捲軸的力量。
至少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拜倫站起身,身旁的西蒙與艾琳也同時抬頭,對他的行為感到有些詫異。
葬禮還在繼續,威廉甚至還在慷慨陳詞,拜倫就這樣起身離場,多少有些突兀。
但拜倫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他轉身朝著金獅大道的西側走去,頭也沒有回。
埃弗雷特已經死了,教會的高層會處理後續的事情。
拜倫不是審判官,更不是王室,他現在只想回去休息,處理一下這次的收穫。 查爾斯見狀也跟著起身,但他並沒有阻攔拜倫。
他只是向伯恩斯審判官簡單說明了一下,拜倫在剛才的戰鬥中十分賣力,也許在靈性層面上需要休養。
伯恩斯審判官點點頭默許了。
他當然也知道,葬禮剩下的過程不過只是一種形式主義。
至於拜倫剛才能做到摧毀釋放黑暗力量的捲軸,伯恩斯審判官選擇將它歸功於拜倫對於遺物的親和。
查爾斯默默跟上拜倫,與他並肩走著。
兩人沉默著穿過風雪,踩過那些被黑血腐蝕後變脆的路面。
「你還好嗎,拜倫?」
查爾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親切的關心。
「嗯,我沒事,查爾斯先生。
只是有點想回去休息了。」
查爾斯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拜倫詢問查爾斯,大地母神教會以及救濟聖母院的那些人會被怎麼處置。
查爾斯無法給出準確的答覆。
但他心裡清楚,即使那些人是無辜的,以他們平時與埃弗雷特神父的長期合作關係,很難說他們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查爾斯說著,默默攥緊了左手。
兩人繼續走著。
金獅大道的西側,是一條通往更安靜的街區的小巷。
這裡沒有護衛隊和圍觀的人群,只有雪花落在台階上,一層層鋪著。
查爾斯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
拜倫反應過來,也跟著停下,回頭看去。
查爾斯的沉默里,包裹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拜倫逐一解讀,已經猜到了查爾斯將會問什麼。
與其說心虛或者緊張,拜倫此刻卻覺得像是心裡的巨石終於沉了下來,讓他感到有些解脫與放鬆。 他知道這一天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
「拜倫.……」
查爾斯的聲音很輕,像是生怕風雪捲走。
「你……怎麼會成為黑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