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血液不斷翻湧,三隻黑暗子嗣的蹄印,踏碎了金獅大道的石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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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腐蝕性的血液,不斷在積雪上澆灌沸騰,蒸出刺鼻的毒霧。
遠處慌亂的人群,碎裂的鎧甲,以及威廉斷臂處流淌的血液。
這些景象在拜倫的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包裹著他的黑血,又一次喚醒了拜倫對於血液的渴望。
漆黑的汁液沒有流入嘴中,而是順著手臂緩緩滲入了六芒星的印記,代替了進食的嘴。
拜倫低下頭。
《狩魔筆記》自行翻開書頁。
泛黃的紙頁上墨汁蠕動,如同扭曲的黑色血管:
【我飲下黑山羊之母的乳汁,我在永夜放牧黑山羊的子嗣。】
【我是黑暗母親的孩子,我是腥腐牧群的牧羊人。】
拜倫盯著那行字,靈性深處湧起一股劇烈的共鳴。 左手掌心的六芒星印記,開始燒灼滾燙。
拜倫握緊手掌,抬頭望去,那三隻黑山羊子嗣正在朝著自己衝鋒。
拜倫並沒有躲閃,甚至沒有發起攻擊的欲望。
他已經逐漸理解了筆記的含義。
黑暗紫色噴涌的血液粘在他的衣襟,本該腐蝕血肉、滲入骨骼的毒液落在拜倫身上,卻只是緩緩滑落。
三隻子嗣默契的同時止步。
它們畸形的頭顱歪斜著,多餘的眼睛眨動著。
那些原始的目光里訴說著殺戮與饑渴,但此刻面對拜倫,卻多了一種近乎對於同類的認可。
金獅大道的另一側,埃弗雷特的右手越發乾癟,靈性如同被抽乾的水渠,從他的袖袍下源源不斷的繼續注入捲軸。
水銀之蛇盤臥在他的腳邊,鎖定戰場。埃弗雷特的目光越過正在交戰的超凡者,鎖定在拜倫身上。
他注意到,那些黑暗的子嗣並沒有攻擊拜倫。
埃弗雷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十分深沉,混雜著某種恐懼與意料之外的困惑,仿佛某種深埋於心底的猜想,終於得到了驗證。
「原來如此.……」
埃弗雷特的自言自語,被風雪的呼嘯吞沒。
拜倫抬眼與埃弗雷特隔空對視。
那一刻,不是銀月教會與大地母神教會的對視,而是兩個各懷理想的黑契者的目光,在金獅大道中央碰撞。
一位蒼老的將死的超凡者,帶著銀蛇與黑羊降臨。
一位年輕的尚在成長的守夜人,驅使著黑暗,腳下的影子蟄伏著更為古老的黑山羊。
那一瞬間,埃弗雷特甚至感到了一絲惋惜。
惋惜拜倫作為一位天賦超絕的超凡者,不會想到接下來他所生活的這座城市,將迎來怎樣的毀滅與災厄。
儘管如此,拜倫並沒有再給這位神父更多時間。
他腳下一踏,積雪與黑血同時炸開。
【幽影環鎖】釋放出的鎖鏈從影子裡進一步分裂,並沒有扔向周圍的三隻子嗣,而是甩向了講台的殘骸,將其掀飛,最終砸向水銀之蛇。 「出來吧。」
拜倫簡單的命令後,腳下的影子開始膨脹。
屬於拜倫的黑山羊,從裂縫裡鑽出來,它一直潛藏在黑影中,漸漸混入了那些正在衝鋒的子嗣之間。
拜倫的黑山羊與那些猙獰的黑山羊不同,它的姿態顯得更為優雅,長相也沒有那樣可怕瘋狂。
惡魔的腳步很輕,仿佛踩在易碎的玻璃上。
當它在三隻子嗣之間穿行時,那三隻扭曲的黑山羊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如同羊群為頭羊讓道。
直到這時,埃弗雷特才終於變了臉色。
緊接著,一道金光打在他的臉上。
這並非風雪之中朦朧的白晝,而是一種更為神聖凜冽的銀白色輝光。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銀月教會的大祭司從席位中起身。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的銀白長袍拖在地面,袍面繡著流轉的月紋。
他的容貌被半透明的面紗遮蓋,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和在場握著諸如寶劍與手杖的超凡者不同,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默默抬起右手的食指,輕輕向上一挑。
空氣里響起清脆的鳴響,如冰層崩裂,群鳥啼鳴。
在那些被黑血腐蝕的污水中,突然生長出無數尖銳的水晶。
那些半透明的水晶內部流動著銀色的月華,如同被封存在玻璃里的月光。
它們拔地而起。懸浮轉動,數以百計的晶簇同時對準埃弗雷特與他身邊的銀蛇。
大祭司翻轉手腕,水晶如暴雨傾瀉。
惡魔本能地幻化為流動的水銀,試圖穿透即將到來的攻擊。
但那些水晶在觸及水銀的瞬間,並沒有穿透而去,而是開始凝結。
液態的水晶不斷凝固,銀蛇的豎瞳里第一次流露出驚恐的情緒。 那些銀片被禁錮在透明的晶體裡,蛇身越是抽動,晶體表面就浮現出越多細密的裂紋。
勝利的天平開始傾倒,這時,另一位聖律官也站了起來。
他戴著一副金色面具,上面畫著三道垂直的刻痕。
聖律官雙手合十,念出簡短的悼詞。
剛才還明亮的天空頓時暗了下來,如同烏雲覆蓋。
金獅大道的上方,風雪被無形的力量排開。
一個由純粹金光凝聚而成的十字架從天穹墜落。
它足有五米多高,通體明亮,十字架的表面流淌著密密麻麻的聖律刻紋。
金色的十字架猛地砸向埃弗雷特。
埃弗雷特側身,水銀之蛇,難以保全它的主人,只能昂首抵擋。
十字架與蛇身相撞,迸發出赤焰的光爆。
銀蛇還來不及發出嘶鳴,身體就被砸扁三分之二。 鱗片飛濺,蛇身重重砸在地上,冒出一個大坑。
埃弗雷特踉蹌地後退,手杖插在地面。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血肉的枯竭已經蔓延到了胸口,只剩下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包裹著骨骼。
捲軸的吞噬正在加速,但他那雙深陷眼窩的眼睛依舊緊盯著那些黑暗的子嗣。
「黑山羊……」
戰場後方,查爾斯的左肩在灼燒。
那枚嵌入皮肉的鱗片,邊緣還在不斷滲透,但查爾斯沒有停下。
他用手肘撞開一個待在路中央的貴族,將他推進內側的街巷,同時也擋住了飛濺而來的黑血。
黑血打在身上,查爾斯的皮肉開始自行癒合。
守夜小組的組長不僅需要戰力,更需要判斷力。目前這片區域已經有足夠多的超凡者在戰鬥,埃弗雷特的死亡已是定局。
只是水銀的毒霧還在擴散,這裡至少還有四十多個還沒有來得及撤離的平民,一些人已經癱倒在雪地上抽搐。
靈性的涌動,像是無法止癢的血痂。 查爾斯能感受到掌心的六芒星印記已經從徹底的疼痛,變為了一種瘙癢。
惡魔的侵蝕,一直在等待趁虛而入的機會。
查爾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靈性的涌動,如同冰河下的暗流。
他集中注意力在呼吸的節奏上,排除視覺和聽覺的干擾。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前一個模糊的輪廓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拎著提燈的身影。
查爾斯清楚提燈惡魔並沒有出現,這只是靈性被干擾後產生的一種幻覺。
反映在黑契者身上,就是看到了那些污穢惡魔的身影。
查爾斯繼續搬運受傷的平民。
當他忽略提燈惡魔的存在,將視線投向風雪瀰漫的戰場時。
穿過藤蔓與水晶交織的光影,他看到拜倫站在三隻黑山羊的包圍之中,神情有些恍惚。
查爾斯微微皺眉,不是因為那三隻黑山羊的存在,而是他注意到還有一隻黑山羊正在緩緩靠近拜倫。 那隻黑山羊顯得尤為乖巧可愛,慢慢地蹭著拜倫的膝蓋,像是一隻貓在蹭主人的腿。
查爾斯默默收回了目光,扛著傷者繼續撤退。
他嘴唇緊抿,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心底已經生出了一個想法。
戰場上,埃弗雷特的處境急速惡化。
教會的水晶驟雨,已經將水銀之蛇徹底釘死在地面上。無論它如何發動攻擊,都難以逃脫。
漸漸地,所有水晶開始向內收縮,形成了一座密閉的晶棺,將水銀之蛇徹底封死在其中,如同一件珍貴的化石。
大祭司再一次合攏手掌,晶棺內壁生長出無數細針,從四面八方刺入蛇身。
水晶爆裂,混合著水銀碎屑的晶體碎片炸開,掀起一場靈性的風暴。
如此,那些彌散的水銀毒霧以及腐蝕性的液體,都漸漸消散。
惡魔已死,屬於黑契者的契約斷裂。
埃弗雷特的左胸傳來一陣破碎聲,他的心臟凝固後又被撕裂,在重組與崩解中往返。
一旁的聖律官也沒有給埃弗雷特喘息的時間,金色的十字架再度凝聚,這次縮小至一米高,但凝聚的靈性密度更為驚人。 埃弗雷特試圖舉起手杖格擋,但隨著十字架墜落,杖頭斷裂,金屬碎片插入他的肩膀。
埃弗雷特跪倒在地上,他的下半身已經沒有了血肉,腰部以下的組織在溶解潰散,流淌出黑色的濃稠物質,如同被稀釋的瀝青。
這是捲軸的代價,也是黑契者失去契約的代價。
只剩下上半身的埃弗雷特,還在笑。
不遠處,樹海的邊界還在擴散。
風雪被阻擋在枝葉之外,籠罩的光線如同黃昏,地面鋪開一層厚厚的黑血,粘稠的沼澤在鞋底發出悶響。
三隻子嗣圍繞著拜倫,形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三角形。
它們沒有攻擊拜倫,而是不斷走動著,聽著拜倫的呼喊漸漸低下頭顱。
屬於牧者的低語,在樹海的封閉空間內被放大了數倍。
黑山羊的哀嚎不再是單一的聲響,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聲潮,不斷撞擊著拜倫的意志。
那些瘋狂的抑鬱更加具象化了,拜倫甚至能從中拆解出某些容易理解的詞彙片段。
涌動的靈性泛起一陣戰慄,拜倫像是被觸碰到了某些深埋於心底的記憶。 他曾在自己的噩夢裡聽過這種聲音。
拜倫感受著靈性的變化,抬起黑檀木手杖,又重重錘擊下去。
【「安靜!」】
子嗣們的嘶吼終於停了下來,它們的意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
沼澤下,拜倫的影子也開始擴張,漸漸隆起。
拜倫的黑山羊,用羊角輕輕抵在他的掌心。
這時候,三隻黑暗的子嗣開始後退,他們邁出舞步,不斷跳躍,羊角互相碰撞。
拜倫原本還想看一看這三隻黑山羊與自己的黑山羊有何不同。
但戰場的情況不斷變化,拜倫也不確定這三隻黑山羊是否能繼續保持無害的狀態。
他抬起左手,影子的鎖鏈從腳下伸出,瞬間纏繞住三隻子嗣。
它們發出痛苦的哀嚎,卻無法掙扎。
原因很簡單,屬於拜倫的黑山羊正在一旁默默注視著。 幾乎是一瞬間,《黑羊的牧歌》釋放出的恐怖力量就被拜倫瓦解了。
拜倫收回鎖鏈,他的靈性也在消耗著,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加入對戰埃弗雷特的戰場,就發現屬於自己的黑山羊已經穿過了消散的子嗣殘骸,舌頭舔食著地面,舔食著那些黑血。
最終,黑山羊緩緩抬頭,嘴裡咬住了那一卷黑色的羊皮紙。
在拜倫的目光中,那些暗紅色的輝光最後閃動了一次,隨即熄滅。
黑山羊仰起頭,喉嚨發出低沉的吞咽聲。
《黑羊的牧歌》,就這樣被它吃了下去。
那一瞬間,拜倫像是感同身受一樣,也體會到了一股龐大到幾乎將他撕裂的靈性洪流,順著契約的紐帶,從黑山羊倒灌入他的靈性中。
毫無疑問的是,這股與自己的契約惡魔同源的力量,殘留的一部分已經屬於了拜倫,屬於這位黑山羊的牧羊人。
大量的囈語,衝擊著拜倫的大腦。
一瞬間,拜倫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左眼的虹膜染上了黑色,右眼的虹膜則染上有一抹鮮紅。 直到腳邊的黑山羊用羊蹄踏著拜倫的腳,他的雙瞳才恢復了正常。
靈性的洪流褪去,汗水順著拜倫的下顎滴落,黑山羊也回到了他的影子中。
混亂的戰場中,拜倫就這樣解決了來自《黑羊的牧歌》的威脅。
另一邊,埃弗雷特「跪」在地上,身體被腐蝕的只剩下灰白的骨骸與藕斷絲連的皮肉。
水銀之蛇已死,《黑羊的牧歌》已經消散,埃弗雷特最後的力量也被一點點抽乾。
靈性涌動著,纏繞在埃弗雷特那顆已經快要停跳的心臟上。
超凡者最後的死亡,也能帶來一股威力巨大的風暴。
只是,在埃弗雷特想要用死亡結束一切之前,伯恩斯已經撐開了黑傘。
淡金色的光幕從地表升起,如同圓柱形的囚籠,將埃弗雷特殘破的身體籠罩其中。
光幕的內壁不斷流淌著鍊金咒文,每一道咒痕都發出共鳴的震顫,將埃弗雷特身上的靈性流動徹底封死。
埃弗雷特只能無奈地發出微弱的喘息聲。
這道光幕的囚籠,讓他既不能使用力量,也無法自主死亡。 伯恩斯神情冷漠,與一眾超凡者走向光幕。
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審問這位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