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蛇彈射而出,風雪的呼嘯,也變得更加舒緩,仿佛時間在此刻靜止。
與其說埃弗雷特精心地布置了他的計劃,倒不如說他的想法太過於單純,以至於效果出眾。
三角形的蛇頭以誇張的角度,張開大嘴,露出鋒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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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鱗在灰白的雪光下,折射出陰森的寒芒。
威廉瞳孔驟縮,本能地起身向後退去。
也就是在那一瞬,詛咒侵蝕的身體感受到了某種劇烈的疼痛,讓威廉的腳步一緩。
水銀之蛇如同一道閃亮的雷霆,咬入威廉的肩膀。
尖牙貫穿禮服與皮肉,在骨骼之間注入流動的水銀劇毒。
威廉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
下一刻,銀蛇的身體猛地絞緊。
水銀的鱗片在少年的肩膀上炸開,無數針尖大小的液態碎屑,如霰彈般四射而出。
威廉的左臂肉眼可見的乾癟下去,皮下的銀色絲線如同蛛網蔓延,從肩頭一路侵蝕到指尖。 銀蛇猛地甩開頭,威廉的左臂連同肩膀斷裂,斷口處沒有噴濺出鮮紅的血液,而是流出了銀色的液態金屬。
威廉向後傾倒,膝蓋重重地砸在積雪的木牌上,他單手撐著地面,金色的長髮散落,遮住了因為劇痛而扭曲的面容。
「保護國王!」
騎士團長的吼聲如同敲響的鐵鐘。
十二名騎士同時拔劍,暗啞的金屬鎧甲奏出整齊劃一的錚鳴。
劍身與鎧甲上的獅紋刻痕,流淌出暗金色的微光,靈性的軌跡被瞬間點燃。
騎士們以盾陣的形式將威廉圍在中心,最前方的三名騎士揮劍斬向那銀色的蛇軀。
劍刃順劈而下刺入蛇身,卻如同劈入一灘水銀,並沒有什麼實感。
銀蛇在被砍中的瞬間化作液態,劍鋒穿體而過,只留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裂痕。
銀蛇昂首,藉助融化的姿態,將蛇口張得更大,突然噴湧出大範圍的水銀毒霧。
灰白的霧靄如潮水向四周擴散,在觸及騎士們的鎧甲時,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
啞光的鎧甲開始浮現出細膩的氣泡,肩甲的獅紋在水銀的腐蝕中開始變得模糊。 碎裂的鎧甲觸及地面的積雪時,雪水沸騰,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距離講台最近的伯恩斯審判官猛地起身,黑色的教袍在風中翻湧。
伯恩斯這一次並沒有直接撐開那柄黑傘,他反手握著傘柄,伸手向前,指尖泛出清冷的輝光。
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從他掌心的鍊金紋路中展開,將霧氣攔截在講台前方。
屏障與水銀霧氣接觸的表面迸發出細密的靈性火花,如同兩塊透明的玻璃相互碾壓摩擦。
水銀之霧在風雪的帶動下,開始朝著另一側涌去。
教會裡的其他超凡者也同時出手。
兩名身穿銀月教會執事袍的超凡者雙手交疊,指尖迸發出淡白色的輝光,很快便編織成一張細密的光網,迎頭罩向噴涌的毒霧。
至高聖廷的一名代行者則單膝跪地,將刻著咒語的金屬秘儀按入雪中。
大地之上突然浮現出緩緩旋轉的淡金色儀式法陣,法陣邊緣的符文如齒輪般咬合轉動,輸送著源源不斷的靈性,試圖將水銀之石禁錮在中央。
一時間,數十道來自不同教會、不同路徑的術式,一起爆發,共同組成一張靈性狂潮的巨網。
儘管如此,埃弗雷特與那頭銀蛇並沒有要退縮的意思。 五光十色的攻擊穿體而過,釋放的煙柱被蛇身流淌的金屬溶解,光芒觸及鱗片的瞬間也被腐蝕成碎屑。
蛇尾在地面猛地搖擺抽搐,在揮散的霧氣中射出數十道細小的鱗片,朝著教會席位的方向飛去。
查爾斯推開了身旁的普通來賓,將他們護在身後的石牆邊,自己則單手持槍,側身瞄準。
子彈發射,但穿透蛇軀後也只是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冒煙的小孔。
查爾斯知道手槍的攻擊對水銀之蛇幾乎沒有作用,但他仍面不改色,繼續用自己的方式,為平民爭取撤離的時間。
就在此刻,一道漆黑的影子從旁側的陰影里無聲地滑出前行。
那是一條由漆黑鎖鏈凝聚而成的虛影,三根黑索從地面破雪而出,分別纏向銀蛇的頭部、頸部與尾巴。
拜倫一手握著黑檀木手杖,另一隻手掌心凝聚出月輪。
銀白的月輪在掌中旋轉,邊緣鋒利如刃。
他將月輪猛地擲出,銀月在雪霧中劈開一道筆直的白線,精準地斬入銀蛇的側腹。
剛才伸出的黑索就像是一座絞刑架,銀蛇發出一聲嘶啞尖叫,被斬斷的軀體斷口噴湧出沸騰的液體。
但正如其他超凡者的攻擊一樣,蛇腹的傷口很快便開始自行癒合。 拜倫沒有停頓,掌心重新翻騰起熾熱的流火,火焰如同融化的岩漿,在他指尖不斷匯聚,形成球形,隨即又被他按向了地面。
【熾照燭流】劃開一道火線,沿著積雪融化的縫隙迅速蔓延,將水銀之蛇逼退數米。
銀蛇面對噴涌的流火,終於顯露出短暫的忌憚,扭動著身軀,試圖避開火線。
講台之上,埃弗雷特神父依靠水銀之蛇的攻擊,躲過了大多數向他投來的術式。
但肉眼可見的是,埃弗雷特正在流血。
這並非其他超凡攻擊造成的傷害,審判官們大多都忙於處理那彌散的毒霧。
這條水銀之蛇毫無疑問,正是埃弗雷特作為黑契者的契約惡魔。
埃弗雷特緩緩挪移腳步,手指撫摸著金屬手杖,似乎很享受台面下這種從肅穆安寧的氛圍瞬間轉變為瘋狂的突兀感。
這位神父唯一的遺憾是,瘟疫醫生的鳥嘴面具並沒有完成屬於它的使命。
遺物的副作用與局限性,導致疫病喪失了本該有的傳染性。
不然,他也不會選擇這麼快就動手。
金獅大道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那些原本安靜觀禮的普通人,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恐懼是傳播最快的瘟疫,在人群中不斷擴散,貴族們擠開身側的夥伴,女士們絆倒在自己的裙子裡,男人們則慌不擇路地奔跑著。
伯恩斯審判官厲聲下令所有人撤退,騎士團外圍的步兵開始驅散平民。
埃弗雷特將手杖插入積雪。
隨著靈性與血液的涌動,銀蛇的身軀暴漲了整整一倍,水銀的鱗片開始大片脫落,化作細密的金屬暴雨,朝著金獅大道上的每一個活物打去。
金獅大道在幾分鐘內,便成為了水銀與火焰交織的戰場。
拜倫三人組很快便形成了三角陣型。
艾琳在空中書寫著文字,積雪之下傳來沉悶的震顫聲,片刻後,數道手腕粗細的暗綠色荊棘拔地而起。
荊棘表面生滿倒刺,滲出粘稠的汁液,在接觸空氣後,漸漸硬化成一層暗綠色的硬殼。
這些荊棘藤蔓也像是蛇群一般纏繞著水銀之蛇的軀體,尖刺刺入鱗片的縫隙,將蛇身死死定在原地。
水銀之蛇甩動著強壯的尾部,掀翻了一叢荊棘,但更多的荊條從四面八方的凍土下鑽出,嚴絲合縫的裹住銀蛇的每一寸軀幹。
西蒙站在另一側,右拳緊握,拳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輝光。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向著被荊棘束縛的蛇首猛地揮拳。 一股夾雜著燃燒灰燼的衝擊,從他的拳面轟出,赤紅的烈焰包裹著灰白的餘燼,如同小型的火山噴發,將火流砸入蛇首。
水銀之蛇的頭顱被炸出半透明的窟窿,火焰滲入軀體,燃燒著那些流動的水銀。
銀蛇在烈焰中劇烈地痙攣,剩餘的鱗片也紛紛融化。
就在這時,整條水銀之蛇突然完全解體。
所有水銀化為一大灘流動的金屬,從縫隙里泄漏而出,在三人身後的雪地上重新凝聚。
這一次,銀蛇軀體分裂成幾十道細小的水銀帶,如同一捆被解開的銀白繩索,纏繞向三人與附近的騎士。
一條水銀帶纏住艾琳的腳踝,收緊的瞬間,便將她的皮靴腐蝕出陣陣白煙。
艾琳咬牙抽手,一根荊棘從她腳下刺出,割斷了水銀帶的連接處。
另一條水銀帶如同蟒蛇纏繞向西蒙的手臂,西蒙揮拳砸去,但液態的蛇身並不受力,反而順勢攀上了他的小臂,鑽入袖口的縫隙。
西蒙神色驟變,手臂上傳來灼燒的痛感。
拜倫手杖點地,腳下的影子突然擴張,化作數十條漆黑的觸鬚,將襲來的水銀帶全部打散。
黑影鎖鏈與水銀帶在半空中纏繞在一起,兩股力量相互撕扯吞噬。 拜倫隨即握住了【樹海悲歌】的奇諾牌,巨大的樹枝根莖蔓延生長,共同編織出遠比荊棘牆更壯觀的景象,很快便劃分了戰場。
與此同時,查爾斯正在講台後方疏散最後的平民,他的手槍已經打空了彈匣,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硝煙。
一位老婦人被絆倒在雪中,顫抖著難以起身,查爾斯彎腰將她拉起,並用身體擋住了一枚飛濺而來的水銀鱗片。
鱗片打在他的肩膀上,穿透了外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銀白的灼痕。
查爾斯強忍著不適,繼續護送其他人離開。
【幽影環鎖】的鎖鏈爬上樹海的根葉,延伸而去,巨大膨脹的樹海直接掀翻了講台。
受傷的威廉也被推向了後方,倒在地上。
拜倫並不在乎威廉的傷勢,他知道身為國王,肯定會得到最好的治療,死不了就行。
但是繼續放任埃弗雷特攻擊,在場其他人的死傷會非常慘重。
遠處的埃弗雷特神父,正在冷眼看著這一切,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路人。
他的目光從狼狽的平民身上移開,從那些奮力抵抗的超凡者身上移開,最終落在了拜倫身上。
那個年輕的守夜人,正在用他難以理解的力量,對抗著水銀之蛇發起的次次攻擊。 埃弗雷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該做最後的準備了。
他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了那捲漆黑的捲軸。
黑色的羊皮紙在風雪中展開,上面那些用古老文字撰寫的咒文,在接觸空氣的瞬間,便開始散發出強烈的靈性波動,伴隨著某種腥甜的氣息。
拜倫的視線穿過混亂的戰場,落在了那個捲軸上。
記憶的浮現,加上靈性的共鳴,拜倫甚至能感覺到左手掌心的六芒星印記正在隱隱作痛。
他認出來了,埃弗雷特手上拿著的正是《黑羊的牧歌》。
這麼說.……
拜倫將腦中的可能性逐一提取並排除。
詭異的銀蛇,以及埃弗雷特黑契者的身份,再加上他剛才的演講內容。
這麼說來,埃弗雷特就是銜尾蛇的首領!
銜尾蛇的首領,就是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 拜倫隱約察覺出這層身份背後所隱含的恐怖之處。
但現實來不及留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
埃弗雷特將捲軸捧至胸前,開始唱誦:
「黑暗子嗣的母親……
萬孽的根源.……
眾生血肉的牧者.……」
隨著三道頌詞落下,在場所有人,無論是超凡者還是普通人,都感到腳下的地面顫動了一下。
埃弗雷特的袖袍開始向外湧出黑色的霧氣,他的右臂不斷下沉凹陷,皮膚下的血液被瞬間抽乾,變成了某種透明薄膜下的灰色肌肉。
靈性從他的身上大量湧出,被吸入捲軸里。
捲軸上的羊血開始發光,每一道咒痕如灼燒一般,透出暗紅色的光芒。
接著,有什麼東西從埃弗雷特身旁的土地里鑽了出來。
它們從捲軸灑落的黑暗裡慢慢爬行,如同從母羊體內分娩而出,被活活拖了出來。 三隻通體覆蓋著堅硬粗毛的山羊,軀體畸變扭曲,顫動著爬了出來。
第一隻山羊的羊角在額頭上方纏繞出一個死結,兩隻前肢一長一短,走路時有些滑稽。
第二隻山羊的側腹,則長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小羊頭顱,那顆肉瘤上長滿了黃黑色的羊眼,眼窩裡不斷流淌著粘稠的黑血。
第三隻黑山羊最為龐大,四蹄落在地上,踏出腐蝕性的蹄印。
三隻黑山羊子嗣站在原地,用它們那多餘的眼睛掃視著四周,像是在辨認降臨的環境。
它們沒有理智,但目光中卻涌動著一種比理智本身更為原始的東西。
那是純粹的貪婪、飢餓與殺意。
水銀之蛇從後方滑向埃弗雷特的腳邊,身體重新凝聚,抬起蛇頭,與那三隻黑山羊並立。
銀蛇的豎瞳與黑山羊們流淌著黑血的眼睛,共同看向金獅大道上還未撤離的身影。
埃弗雷特舉起那蒼老的被靈性抽乾的手,向前一指。
黑暗的子嗣開始衝鋒。
羊蹄錘擊著大地,三隻黑山羊並排奔踏,每一次落地都濺起大片粘稠的黑血。 那些血液飛濺在騎士們的鎧甲上,立刻冒出被腐蝕的窟窿。
黑血落在地上,升騰為淡黑色的霧氣。
吸入毒霧的步兵開始咳嗽,胸腔內像是被灌入了燒熔的鐵水。
他們的眼睛變得通紅,瞳孔邊緣浮現出細小的黑色絨毛。
子嗣們同時仰頭,開始嘶吼。
它們發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不斷擴散,所有人的耳畔同時響起了羊群的哀嚎,斷斷續續的低語蠱惑,以及來自深淵的呼喚。
那些意志薄弱的平民最先崩潰。一個中年貴族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更有人嘴角也長出捲曲的黑色羊毛,開始無差別的揮拳,攻擊著身旁的人。
艾琳捂著頭,荊棘的召喚開始失控,藤蔓不再以水銀之蛇為目標進行攻擊,反而無規則的抽打著周圍的一切。
西蒙則咬破了手指,用疼痛強行保持清醒。
黑血的風暴湧起,卷向眾人。
拜倫站在潮汐的最前方,黑血吞沒他的瞬間,一股靈性的海潮向著四周擴散。 黑色的潮汐像是涌動的暗河,吞沒了拜倫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向後退去,目光從那片被黑血覆蓋的區域移開。
恐懼不敢讓他們去看,那位年輕的守夜人的結局。
但緊接著,黑血停止了流動。
凝固的血液靜止在拜倫站立的位置,水銀的流光從表面緩緩滾動,卻無法再向前吞噬一寸。
拜倫站在潮汐的中心,低頭看著那些冰冷的纏繞在自己身上的液體。
他沒有任何感覺。
黑暗子嗣的血液,本該腐蝕他的血肉,侵蝕他的靈性,融化他的骨骼。
黑暗子嗣的力量,本該讓他感到瘋狂,靈性失控,直至親手挖出自己的眼球。
但站在這一片污穢的泥漿之中,拜倫卻感覺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裡。
拜倫緩緩抬起手,那些粘稠的血液從他的指尖滑落。
一股無法言說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些黑血並不讓他感到威脅與受傷,反而讓他覺得有些親切。
簡直如同自己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