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祝福過的?」
拜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蘿拉的話語如同冰涼的碎雪落入衣領,讓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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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拉看上去已經知道了關於莫蘭書店和知識魔女的事情。
拜倫知道這樣的結果是遲早的事。
與其由他親口告訴蘿拉,不如讓她自己去發現。
莫蘭書店的力量,終究是屬於蘿拉的。
拜倫更關心的是,蘿拉是否會成為新時代的魔女。
他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兩人安靜地坐著,有意無意地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與其說是一種疏遠,更像是一種默契。
他們彼此都知道有些話語需要時間消化,有些真相也最好在沉默中緩衝。
金獅大道的另一側,葬禮的儀式正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儀葬人員完成了塗抹聖油、包裹喪袍、封印黑檀鎏金棺槨的流程。
他們的動作緩慢而莊重,像是在完成一場獻給死神的舞蹈。
棺木里封裝著奧托的屍體,老獅子再也聽不到瀰漫在蘭頓的風雪的呼嘯。
主幹道上鋪著加厚的粗麻氈墊,覆蓋路面,防止行人因積雪腳滑。
每隔三十米立著黑底金獅的挽旗,旗面在風中翻卷,獵獵作響。低音的風笛與喪鐘琴聲齊奏而響,共同演奏著低沉的哀曲。
音樂像是從大地深處滲出的嘆息,讓眾人的心情複雜而惆悵,胸中像是捂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蘿拉的目光默默落在了拜倫手中的黑檀木手杖上。
她凝視著那根手杖,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舊物件。
「我的父親,喬爾·科林斯,負責蘭頓大橋的重修工作。」
蘿拉突然提及的這個話題,讓拜倫有些茫然。
提到蘭頓大橋,拜倫腦海中浮現出那座橫跨冰河的鋼鐵巨獸。
鉚釘密布的橋塔,鏽跡斑斑的鋼板,橋面在重型馬車駛過時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蘭頓的脊梁骨,堅挺而持久的佇立著,守望著這座城市。 「大橋出什麼問題了嗎?」
「只是結構老化而已,我父親說橋墩的基座甚至出現了裂紋,需要整體加固。
重修大橋也算是蘭頓的傳統,每年都會進行,只是今年將流程提前了。」
拜倫默默點頭,將這條信息記在心裡。
「自從得到力量後,我就經常會做夢。
做那些五彩斑斕的夢。」
蘿拉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灰白的天空,語氣平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我夢見蘭頓大橋的倒塌。
鋼纜一根根崩斷,整座大橋就像是被巨人掰碎的黑麵包,城市被暴雪淹沒,撞向冰山,而我站在廢墟上,卻喊不出任何聲音。」
拜倫的手指微微收緊,握緊了手杖。
「後來我還夢到了『預知魔女』塞西莉亞。」
拜倫眼神一凝。 「她告訴我,我其實並不是魔女,只是獲得了一部分魔女的力量。
某種程度上,這是極其幸運、小概率發生的事情。
這是來自『知識魔女』的饋贈。」
蘿拉繼續說著,拜倫也選擇扮演一位安靜的聽眾。
挽馬牽引著靈車,緩緩駛入金獅大道,棺槨置於車頂的玻璃罩內,霜花在表面凝結成薄冰,模糊了棺木內的輪廓。
騎士分立四角扶著棺槨,風雪落在玻璃頂上,如同一張細密的正在生長的蛛網。
「我還夢到你了。」蘿拉忽然說道。
拜倫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我夢到你和我隔著一片樹林,無論我如何奔跑,如何尋找,都找不到你。
呼喊著你的名字,但風很快就把我的聲音吹散了。
我看著你走向樹林的另一邊,越走越遠,而我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
仿佛我們本就來自不同的世界。」 蘿拉的聲音很輕。
拜倫並沒有回應什麼,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手杖立在雪地上,杖底壓出一圈圈深淺不一的凹痕。
蘿拉說,她現在也體會到了超凡的力量並非祝福,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負重。
看見的越多,也就承受的越多,夢是如此,恐懼也是如此。
拜倫沉默許久,才開口問了一個讓蘿拉有些意外的問題:
「超凡的世界,和你還在上大學時預想的一樣嗎?」
蘿拉聽後先是一愣,隨即又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著自嘲的意味,也帶著些釋然。
「大多數都是出人意料的。
不過也有些好處。」
蘿拉說她現在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拜倫有時候總是很嚴肅,即使面帶微笑,也給人一種疲倦的感覺。
「拜倫,你肯定也會覺得累的。 我知道你身處教會,救了很多人,解決了很多惡魔。
你是蘭頓的英雄。」
蘿拉說著,目光落在拜倫被打濕的肩頭,又默默伸手溫柔地幫拜倫拍去那些碎雪。
「我不是什麼英雄。」拜倫垂下眼眸,聲音平靜,「那些犧牲在惡魔事件里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明白你的意思。」蘿拉頓了頓,「但你要知道,英雄並不僅僅意味著犧牲。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為他們身上肩負著希望與責任。
如果英雄都贏不了,那其他的犧牲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正因如此,英雄才顯得如此可貴。」
雪花落在蘿拉的帽檐上,像是點綴的百合花。
拜倫聽後,嘴角勾了勾:
「是知識魔女的權柄,讓你領悟到這樣的哲理嗎?」
蘿拉並沒有被拜倫的說法逗笑。 她的神情很複雜。
拜倫看著蘿拉的眼睛,他似乎是在看雪。
沒錯,她正在看著那一片片飄落的雪花。
灰白的雪片從天空緩緩墜落,有的落在氈帽上,有的落在挽旗上,也有的落在遠處騎士們覆蓋著黑紗的肩甲上,無聲無息地這樣融化成水,又無聲無息地重新凝結成冰。
「我該走了,拜倫。」蘿拉忽然站起身。
「你不打算看完葬禮的儀式嗎?」
蘿拉搖搖頭:
「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觀看國王的交接儀式,我只是想把這本書送給你。」
蘿拉說著,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本小小的書籍。
這本書只比手掌略大一點,深棕牛皮封面,燙銀書名寫著《萬物落霜》,內頁泛黃,是薄棉紙。
「這是一本詩集。
還記得嗎,拜倫,你上次去木蘭書店就是拜託我找本詩集,我想你會喜歡這一本的。」 蘿拉說著退後一步,氈帽下的栗色捲髮被風掀起幾縷。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拜倫,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
拜倫接過詩集,抬眼看向蘿拉:
「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蘿拉轉身,匆匆邁入雪幕。
她的身影漸漸變淡,披肩融入灰白的街道。
拜倫目送蘿拉的身影離去,手杖與詩集一左一右橫在膝上,像是兩件同等珍貴的遺物。
他默默低下頭,翻開手中的詩集。
纖維在指尖發顫,拜倫的目光匆匆掃過幾頁。
他注意到,這本詩集是用古莫斯語寫的。
……
葬禮的前置環節結束後,司儀高聲宣布進入王國的授勳儀式。 銀月教會與至高聖廷的代表依次上前。
威廉接過侍從遞來的羊皮卷,逐一念出那些在圍剿惡魔行動中殉職與立功的名字。
實際上這些人的故事大多不為人所知。
至高聖廷的一側,拜倫能看見幾位代行者低頭合掌,默默哀悼。
輪到守夜人的時候,拜倫所在的守夜小組,接過威廉授予的金獅子徽記。
這是代表著榮譽的王國勳章。
授勳環節簡潔而肅穆,沒有多餘的頌詞和冗長的儀式。
但這種行為本身便能起到安撫民心的作用。
奧托的靈柩並沒有開啟,瞻仰遺容的環節直接被省去,老獅子的屍體是不容褻瀆的。
至少在萊因哈特王室看來,國王的遺骸不應該成為目光的消費品。
這一點在場的人無人敢質疑。
威廉緩緩起身,再次走向講台。 金獅大道瞬間安靜下來,風雪之中,少年的禮服被吹得貼緊身側。
威廉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朝向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風雪中顯得極具穿透力,能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拜倫注意到站在威廉身側的那位牧師,袖口之下隱隱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很顯然,威廉的聲音能達到這種效果,應該是某種術式或者遺物的功能。
威廉淡然開口:
「我的父親用他的一生,為瑞恩王國畫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軌跡。
他在位期間體恤民情,扶持教會,從未辜負他的子民。
這頭獅子守住了屬於他的疆土。」
冷風將威廉的金髮吹散,而他本人紋絲不動。
「王國的命運隨著時代更迭,從來都不是一條坦途。
蘭頓最近發生了許多令人心痛的悲劇。 那些黑暗的、帶著血的烙印,在這座城市的骨血里滋生著,也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台下鴉雀無聲,神父攥緊了膝上的禱文,審判官也垂下眼眸。
「但這一切,終究會過去!」
威廉的聲音拔高了許多,清冽的嗓音裡帶著些不容置疑的篤定。
「新的時代就要到來了,他不會比過去的歲月更仁慈,也不會比我們所經歷的事情更痛苦。
新的時代屬於還活著的人,屬於你和我。」
威廉停頓片刻,呼出一口白霧,金色的發梢上已經凝起細碎的冰霜。
「在嚴寒的冬日,我以王王室血脈起誓,我將延續萊因哈特的使命,恪守教會教義,守護城邦,不負諸神的恩賜!
願諸神接納這具王權的靈體,歸於聖所安眠。
獅魂不朽,國土長存!」
少年低著頭,三鞠躬,每次彎腰都將肩頭的積雪落下。
三十秒的靜默如同冰封,讓金獅大道上的數百人齊齊垂首,無人發聲。 威廉直起身,走下講台。
掌聲從教會的席位最先響起,如潮水向兩側涌開,鋪滿整條大道。
拜倫雖然也跟著拍了拍手,但心中並沒有什麼波瀾。
他只是靜靜的打量著那位王儲的背影,想起了上次在紅酒莊園見到的威廉。
那時候的他還顯得有些青澀與傲慢,而此刻站上講台的,已是一個有著些國王模樣的繼承者。
不過,不只是拜倫,蘭頓里很多人都私下揣測過,老獅子的死真的是自然病故嗎?
也許威廉作為唯一的王儲,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默默推了一把。
拜倫甩開這些念頭。
儘管如此,威廉今天的演講還算成功。
他很清楚發生了這麼多事後,穩住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要先讓這個支離破碎的王國安穩地度過冬天。
接下來的流程無非是各個教會的代表人發言,抒發一番對於老國王逝去的惋惜,對於新獅子登台的認可,以及對於瑞恩王國繁榮昌盛的未來的期許。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至少表面看上去沒有什麼意外事故。
一段時間後,輪到了大地母神教會的發言。
發言人毫無疑問是埃弗雷特神父。
他撐著金屬手杖上台,蒼老的外表並沒有影響他的步伐。
威廉此時已經坐在了下方,身邊站著騎士團。
奧托的棺槨被放在講台的斜後方,已經蓋上了金獅國旗。
埃弗雷特神父站定,目光掃過人群,風雪掠過他的頭髮。
「瑞恩王國,命途多舛。
蘭頓的天空被黑煙與雪光遮蔽,這片土地上的人,從來都不曾安穩地度過一個冬天。」
神父的聲音蒼老而清晰。
「而大地母神教會自誕生之始,便以服侍者的姿態與這片土地站在一起。 拯救弱者,治療病患,製作藥劑,這是教會承載的重大責任。」
台下的人輕輕頷首,威廉也點頭,表情鄭重。
但埃弗雷特卻話鋒一轉:
「你們有聽說過,烏利亞這個名字嗎?」
拜倫微微皺眉,轉頭看向查爾斯先生,查爾斯此刻也表情疑惑。
很顯然,這個話題並不在預期之內。
埃弗雷特繼續演講:
「台下有人可能還不知道,烏利亞·亞伯拉罕是誰。
他是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也是當今瑞恩王國最大的敵人。」
台下一片譁然,竊竊私語如同碎冰碰撞,從人群中蔓延開來。
拜倫抿住嘴唇。
他倒並非想要蘭頓的居民悶在鼓裡,只是把危險的罪犯公之於眾,勢必會帶來不必要的恐慌,某種意義上還會影響教會對烏利亞的追捕。 很顯然,埃弗雷特並不這麼想。
「諸位想必也聽說過,『銜尾蛇』的存在。
他們在蘭頓犯下了多少血腥的罪案,殘忍無情。
只是最近的日子,他們似乎銷聲匿跡了。」
埃弗雷特說到這裡,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台下的查爾斯。
「諸位,大地母神所象徵的是寶貴的生命。
而生命之所以可貴,正是因為死亡的存在。
人們懼怕死亡,這是刻印在我們靈魂深處的疤痕,無法拒絕,不可否認。
我並不知道奧托陛下臨終前經歷了什麼,但我敢肯定,老獅子在臨死前也會懼怕死亡的到來。
他征戰一生,享盡榮華富貴,為瑞恩帶來了繁榮昌盛。
但死神並不會偏袒任何人。
當死亡真正降臨的時候,國王與田地里的農夫,街頭巷尾的乞丐,沒有任何區別。」 這番話語,已經讓坐在一旁的萊因哈特家族有些憤懣。
拜倫的脊背繃直,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正因如此,我才會認可烏利亞的選擇。
他是大地母神教會最傑出的人才。
他比我們都更早看清了,這個由王權與教會縫補起來的秩序,撐不了多久。
唯有死亡,能帶來永恆的統治。」
下一刻,埃弗雷特一揮袖袍。
一道銀光從袖口中閃出。
那是一條猙獰的銀蛇,鱗片閃爍著寒光,每片鱗甲都倒映著挽旗與棺槨的輪廓,以及台下眾人異樣的表情。
蛇身在空中一折,三角形的頭顱對準了講台下方,猛地朝著威廉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