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金獅大道的觀眾,蘿拉的低語(二合一)

  清晨的蘭頓,細雪飄落無聲。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沉重地壓在城市的屋檐與教堂的尖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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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葬禮的緣故,教堂的鐘聲並未敲響,但金獅大道附近已經不復往日的寂靜。

  萊因哈特王室的騎士團列陣於大道中軸的兩側。

  這些高大的騎士們全部身穿啞光金屬拼接的重甲,盔甲的肩部鐫刻著王室獅紋的徽記,額頭覆蓋黑色面紗,紗尾隨風雪搖曳。

  每位騎士腰間的配劍都纏繞著黑絨喪帶,劍柄末端的金色獅首浮雕被碎雪覆蓋,只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窩,凝視著大道的街景。

  他們的站姿如同鑄鐵的雕像,只有緩慢呼出的白霧,證明盔甲之下仍是肉身。

  寒氣混合著雪霧在街面上瀰漫著,將金獅大道包裹在肅穆森嚴的氛圍之中。

  大道中央和外圍被清空,只留下一條筆直的軸線,用來等候王室葬禮隊伍通行。

  皇家警衛隊則站在外圍,負責圍合街巷。

  他們身穿黑衣,配備鎏金肩章,持槍警戒。

  每隔二十碼便立著一位皇家步兵,帽檐低垂,指尖凍得泛紅。  與死板的騎士不同,警衛隊的人員偶爾會抬手扇去肩頭的積雪,但也同樣全程保持沉默。

  兩支隊伍以金獅大道為中心,將周圍的街巷層層封鎖,圍出一片與世隔絕的區域。

  金獅大道位於蘭頓的南區,算得上是一處有紀念意義的標誌性街道。

  大道中央原本有獅子形狀的噴泉,冬季結冰後便不再噴水。工匠們則選用精心雕琢的冰雕取而代之。

  冰晶獅子昂首挺立,鬃毛用細緻的冰棱勾勒,獅口微張,無聲咆哮著。

  教會的執事與唱詩班人員正在大道盡頭做著最後的排布。

  身著黑袍的教士列隊排開,整理著手中的羊皮卷禱文。

  那些黃銅鎏金燭台被擦拭得鋥亮,底座墊著厚毛氈,隔絕地面的寒氣。

  儘管如此,那數十名唱詩班的孩童依舊緊緊裹著袍子,搓著凍僵的手指,低聲試唱著輓歌。

  他們小心謹慎的嗓音,在風雪之中顯得格外縹緲,如同陣陣抽泣。

  不久後,那些來參加葬禮的人們呼出白氣,在夜巡局與騎士團的雙重檢查過後,驗明身份,才獲得進入金獅大道外側的許可。

  對於國王奧托的葬禮,北區和西區的孩子們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悲傷。  這些孩子們身上沒有多少錢,衣服打著補丁,鞋子甚至還帶著破洞。

  但對於湊熱鬧的事情,他們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

  不少孩子把這次葬禮當做一次旅行遊戲。

  畢竟從北區徒步走到南區,已經是不算近的距離。

  他們三五成群,踩著積雪,在街道間靈活地穿梭,與那些穿著厚重鎧甲緩慢前行的騎士團形成鮮明對比。

  孩子們伸著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那些騎士。

  那些啞光的盔甲,在雪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簡直就像是小說故事裡的英雄人物。

  不過出於教會和王室的規定,孩子們終究不可能靠近。

  警衛隊的人牆將那些充滿好奇的目光攔在數十碼外,任何試圖越線的舉動,都會被冰冷的槍管與劍戟逼退。

  這倒也攔不住那些調皮機靈的孩子們。

  僅僅是不被允許參加葬禮而已,他們有的是方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孩子們站在金獅大道臨街的樓房屋檐下,也築起了屬於自己的人牆。  更有膽大的直接爬上屋頂,推開積雪,趴在冰冷的瓦片上,雙手交疊擱在下巴下,只為尋找一個視角絕佳的觀眾席。

  孩子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條用黑色與黃金裝點的大道。

  陸續趕來的賓客貴族並不少。

  警車一輛接著一輛停在封鎖線外,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穿著各種喪服的男男女女。

  他們很多人提早到來,在寒風中呵手等候。

  羊絨大衣,狐皮披肩,厚呢斗篷,層層疊疊的裹著那些達官貴人們的身體。

  只有少部分別有用心的女士貴婦,穿的相對單薄。

  她們在喪服的剪裁上花足了心思,連袖口和領口都露出精心打理的花邊,面紗半掩,露出恰到好處的妝容。

  比起那位今天過後就要入土的國王,他們更在意那位年輕的王儲。

  只可惜,早早到來挨凍的她們,並沒有看到威廉的身影。

  此時此刻,威廉正坐在王室專用的馬車上,微微皺眉。

  車簾掀開,埃莉諾王后彎腰踏入車廂。  她昨晚徹夜未眠,眼圈泛著青黑,即使化了淡妝也難以完全遮掩。

  她與威廉這兩隻獅子都換上了黑色的禮服,金鬃扣飾在衣領和袖口的位置點綴。

  埃莉諾徹夜無眠的原因很簡單。

  老獅子的遺言是對的。

  馬車輕微晃動,威廉強忍著不適,拇指死死按住太陽穴,只覺得頭痛欲裂。

  自從父親死後,他就時常做噩夢。

  威廉夢見奧托抓著他的手,呼喊警告著詛咒。

  那聲音就像是沉重的金屬在骨頭上刮擦,讓他每每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枕巾。

  威廉的手扶在車窗邊緣,脖頸皮肉下隱隱透出烏色的血管。

  來源於血脈的病症,正在一點點感染他。

  威廉的呼吸比平時更加急促,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但始終不曾言語。

  埃莉諾伸出手,輕輕撫在威廉的後頸上。  她的指尖同樣冰涼,語氣疲倦:

  「今天的葬禮也可以推遲。

  實在不行,你就先回房間休養吧,沒人會說什麼的。」

  威廉垂眸。

  他抬起手,撥開母親的手,動作十分乾脆。

  「你錯了,母親。

  他們會說很多事。

  這點痛苦,我能承受。

  父親能做到的事情,我有什麼做不到的?」

  威廉說著,微微抬眼,淡藍色的瞳孔里透出超越年齡的冰冷:

  「我只想快點結束這場葬禮,處理後續的事情。」

  埃莉諾聽後並未多言,默默收回手,交疊在膝上。  馬車在沉默中繼續前行,碾過積雪,發出沉悶沙啞的咯吱聲。

  ……

  除了萊因哈特王室作為遲到的「觀眾」尚未抵達,其他人員陸陸續續已經到齊了。

  金獅大道兩側按照預定的位置與陣營,坐滿了各路賓客。

  灰白的雪花從天穹慢悠悠地落下來,點綴在石砌的建築檐角,也點綴在埃弗雷特漆黑的教袍肩頭。

  埃弗雷特簡單的與幾位聖母院的常客寒暄後,便坐到了屬於他的、屬於大地母神教會的位置上。

  他走路很慢,但每步都沉穩而克制。

  坐下後,神父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扣在金屬手杖的杖頭上。

  袖口之下的銀蛇安靜地蟄伏著,鱗片偶爾泛起一絲微光,隨即又隱沒消失。

  雪花落在埃弗雷特的肩頭,轉瞬融化成微涼的水漬。

  他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緩緩掃過金獅大道,像是在閱讀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聖經。

  不久後,大道盡頭傳來馬車的聲響。  王室的馬車緩緩駛入,黑色的車幔肅穆厚重。

  威廉踏雪落地,立刻引起了一陣喧鬧。

  少年一頭金色的長髮被寒風揚起,瞳孔澄澈冰藍,漆黑的禮服剪裁得體,扣飾微微閃爍著金光,勾勒出少年尚顯單薄的肩線。

  他站得筆直,就像是一把還未出鞘的寶劍。

  全場的賓客紛紛起身扶手致意,黑色的帽檐與頭紗如潮水起起伏伏。

  整條金獅大道片刻後便安靜地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

  與那些激動的來賓不同,埃弗雷特只是默默打量著威廉。

  老去的雄獅沉斂而狠厲,而這頭新生的幼獅空有王室的骨血,尚且稚嫩。

  埃弗雷特在心中默默做出評價,視線隨即轉向了銀月教會的席位。

  全場俯首致意時,埃弗雷特身姿未動,只是淡淡掃過前方,沒有要行禮的意思。

  眼底的情緒深,埋於風雪之下。

  銀月教會的席位上,漢斯神父坐姿端正,身旁的黛麗絲裹著羊絨斗篷,眉眼溫婉。  伯恩斯審判官與梅芙審判官並肩而坐,氣場威嚴,目光銳利的掃視全場。

  查爾斯先生也出席了葬禮,作為守夜小組的組長,坐在審判官的側後方,面色凝重。

  梅芙瞥了一眼查爾斯,垂著眼,又用餘光掃過後巷,時刻留意著周遭的異動。

  視線再偏轉幾分,街角的石檐下,拜倫腰背挺直,艾琳攏緊著風衣。身旁的西蒙則垂頭嘆氣。

  拜倫呼出一口白霧,視線越過人群望向威廉。

  拜倫對於葬禮的看法是謹慎而小心的。

  他清楚今天這場葬禮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形式主義,也是王權的交接,各方勢力的集中亮相。所有人都在互相盯著彼此的一舉一動。任何一個細微的差錯都可能成為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相比之下,那些看起來呆愣的騎士團,倒讓人覺得有些玩味。

  他們身穿的鎧甲,並非看上去那樣花里胡哨,毫無用處。

  拜倫微微眯眼,靈視之中,那些肩甲的獅紋刻痕上,留有著靈性的痕跡。

  雖然很淺淡,但卻是真實存在的。  靈性沿著雕刻的痕跡緩緩流動,如同潛藏在金屬表皮下的血管。

  這大概也算是王室能使用的超凡力量的一種表現。

  拜倫聽說,有相當一部分騎士信仰「黎明騎士」。

  「黎明騎士」在蘭頓幾乎默默無名,這位所謂的正神,據說是一位相對年輕的神明。

  有傳言說,祂的神格與權柄是由信徒賦予的。

  那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鬥士,將對光明的渴望,對守護的執念,一點一滴凝聚成這位神明的雛形。

  與其他古老的神祇傳說不同,「黎明騎士」是一位以人類為原型而誕生的神祇。

  它代表著光明與守候,力量有限,某種意義上也是最親近人類的正神。

  關於祂的信仰,沒有宏大的教義,也沒有壯觀的教堂。

  但那些在黑夜中巡邏、在戰場上拼殺的騎士們,總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心中默念祂的名字。

  信仰「黎明騎士」的信徒大多加入了騎士團或護衛隊。

  比起拘束於教堂與聖經的信仰,「黎明騎士」更像是這些戰士們的守護神,賦予他們勇氣與力量。  葬禮的前置環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拜倫搓著手,接過至高聖廷分發的聖餐。

  溫熱的牛奶盛在粗陶杯中,麵包脆烤得恰到好處,裡面放著滲入油脂的肉餅。

  拜倫心中不禁感嘆,不愧是至高聖廷,連聖餐做的都如此奢侈。

  拜倫坐在角落,背靠石砌的牆壁。

  西蒙和艾琳還在偷偷聊天,聊著發生在志願醫院的事情。

  艾琳雖然也從報紙上讀到了關於病人們的說法,但經過西蒙親身經歷的描述,她還是感覺有些後怕。

  拜倫喝下牛奶,感覺葬禮的時間格外漫長。

  風雪的聲音夾雜著儀仗隊有節奏的腳步聲,如同一首沒有盡頭的催眠曲。

  漸漸地。

  拜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握起黑檀木手杖站了起來。

  他朝著左側遠遠望去,漸漸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模糊的身影。  深栗色的捲髮打理整齊,用一枚丁香形狀的白色發卡固定。

  黑色的方披肩裹著肩膀,灰白格子的禮裙在風中輕擺。

  蘿拉頭戴一頂小巧的黑色氈帽,扶著帽檐,也站了起來。

  一時間,所有的聲響、遠處人群的低語,都在這一刻蛻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落雪的街道里,晨霧吹拂著碎雪,橫亘在二人中央。

  他們兩人的身影隔著一段距離,蘿拉的輪廓蒙著一層灰白的薄霜,但卻在拜倫眼中無比清晰。

  此刻的蘿拉,也注視著拜倫。

  她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喜悅、欣慰、悲傷與無奈交織的複雜神情。

  蘿拉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似乎這時才想起來,二人相隔的遙遠距離。

  這段遙遠的距離,仿佛隔得太久,太遠。

  「你看起來變得成熟多了,拜倫。」

  當蘿拉踩著雪,一步步靠近的時候,拜倫總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你也變了,蘿拉。」拜倫語氣沉穩。

  蘿拉沒有接話。

  雪花落在她的眉角,她沒有眨眼。

  拜倫想問的事情很多,關於莫蘭書店,關於知識魔女。

  一時間,他卻不知從何開口。

  蘭頓最近發生的事情,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

  拜倫和蘿拉也是如此。

  「我不用回學校了。」

  「為什麼?」拜倫一愣,「你……你的身體,好了嗎?」

  蘿拉輕輕搖頭。

  她湊近拜倫的耳畔,低聲細語:

  「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知識魔女的權柄。」  蘿拉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拜倫的心扉。

  「蘿拉,你.……」

  「你知道嗎,拜倫。」

  蘿拉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很確信以拜倫的聽力,足以聽清她想說的話語。

  「你是被魔女祝福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