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粒細碎的草木灰燼,都仿佛在空中懸停了幾秒。
它們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托舉著,緩緩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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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能清晰地看到每顆灰燼表面的紋路。
它們在走廊中央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光澤,如同冷冬的寒夜裡,凝結在枯枝上的霜粒。
灰燼飄向深處,開滿鮮花的軀體也一步步朝西蒙走來。
惡魔乾癟的腳掌踩在石磚上發出黏膩的聲響,開裂的腹腔,隨著每次邁步一張一合,兩排獠牙垂下一縷縷透明的唾液。
漂浮的灰燼接觸到糜爛的皮膚,便黏了上去。
惡魔像是嗅到了什麼,腹腔的巨口猛地張開,發出低啞的吼聲。
儘管它全身震動,但那些來源於鍊金術的灰燼並沒有脫落。
西蒙翻轉手腕,指尖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
下一瞬,他打出清脆的響指。
靈性沿著三角軌跡旋轉一圈,毫不保留地從掌心迸發而去。 釋放的力量算不上猛烈,它更像是一道精準的脈衝,擊中了飄散在周圍的灰燼。
點燃的擴散如同連鎖反應,灰燼表面泛出暗紅色的光,如同被燒到捲曲的木炭紙片邊緣。
細如髮絲的火焰穿向深處。
所有灰燼同時點亮,轟然的聲響爆裂而開。
微小的火種深埋於惡魔的胸口。
一瞬間,火焰膨脹,惡魔發出哀嚎。
那聲調像是一個瀕死的女人喃喃低語,間隙扭曲,從腹部的巨口中擠出來。
火焰攀上惡魔的肩膀,皮膚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腐肉與花香的焦味。
但戰鬥並沒有結束。
惡魔在火焰燃起的一瞬,便將肩膀猛的一抖。
它的左側肩膀上,一朵盛放的紅花隨之脫落,花瓣在下落的瞬間迅速膨脹,每一片花瓣都舒展開來,寬度長到了原本的三倍。
它們在空中聚攏交疊,形成了一面由花肉構成的屏障。 【餘燼回燃】的火焰撞在那面屏障上。
紅色花瓣被點燃,化作一團滾燙的火球,藤蔓被燒斷,花蕊被吞噬,惡魔的哀嚎中又多了一層痛苦的高音。
儘管如此,大部分的火焰確實被那朵巨花擋下了。
惡魔左側肩膀被燒得皮肉外翻,但它並沒有倒下。
腹部的巨口突然張大,又馬上閉合,上下交錯磨動,如同在咀嚼著什麼。
西蒙的直覺在那一秒鐘便做出了判斷。
惡魔不像是要咬人,更像是要吐出什麼東西。
西蒙猛地向左側撲去。
隨即,一道漆黑的液體從巨口中噴射而出,擦著西蒙的右肩,最終砸落在他身後的石磚上。
地面立刻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西蒙回頭看去,石磚表面被腐蝕出一個巴掌大的淺坑,坑洞邊緣還在不斷向外擴散。
粘稠的黑色液體在坑底翻湧冒泡,如同濃縮的硫酸。
西蒙靠著走廊的牆壁微微喘氣。 他現在的位置與惡魔相隔一個轉角。
據他所知,三期的病人症狀雖然有咳嗽和衰竭,但到了後期,那些病人反而沒有再吐黑血了,只是身體情況持續惡化。
這麼看來,那些積蓄在晚期病人體內的黑血似乎並沒有消失,只是沉澱濃縮,最終演變成了這種如同硫酸的形態。
西蒙不清楚停屍房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檢查過屍體後,那些慘死的病人還會演變成這種邪惡的東西。
但他見過遠比這更可怕的惡魔。
那些真正強大的惡魔,不需要開膛破肚,長出鮮花裝飾自己,它們身上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自信。
那股威脅感不來自誇張的外表,而是來自於一種居高臨下的氣質。
就像是祝誕節那天摧毀了大半條街道的惡魔。
站在它面前,你甚至不需要看到攻擊的方式,就已經能感知到自己在與某種超越認知的存在對峙。
眼前的這隻惡魔顯然還沒有達到那種層次。
即便如此,西蒙也不能掉以輕心。
這裡似乎只剩下他一個超凡者。 他需要獨自解決這個麻煩。
西蒙靠在牆邊調整呼吸,走廊的那一頭也已經安靜下來。
惡魔不再移動,也沒有吐出新的黑痰,它只是站在原地,腹腔的嘴時不時抽動一下。
西蒙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環。
他湊近指尖輕輕一吹,一個滾圓的淡藍色氣泡從指環間飄出,晃晃悠悠升向空中。
【懸浮氣泡】飄過走廊上方,透明度很高,表面流轉著一層微弱的藍色螢光。
西蒙並沒有在氣泡里包裹著灰燼。
他需要的是一個誘餌,一面鏡子。
氣泡的角度剛剛好,透過那層彎曲的液面,西蒙看到走廊拐角的惡魔仍站在原地不動。
那朵白玫瑰斜斜地垂著,花瓣隨著節律輕微顫動。
惡魔看不到西蒙,就像是失去了目標,愣在原地。
西蒙的手指積蓄著新的靈性,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 只是西蒙還沒來得及出手,視野中便發生了新的變化。
惡魔腹腔的巨口張到最大,獠牙向外翻轉,露出內側黑暗濕滑的組織。
血管和骨骼開始向外生長,腐爛的皮肉中鑽出枝蔓。
它們變得粗壯扭曲,從每處骨骼的接縫處纏繞,如同活著的繩索向外擴張。
西蒙不打算給惡魔進化的時間。
更多的淡藍色氣泡拋出,它們的內部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灰燼,在氣泡的液膜內緩慢地旋轉,如同一顆顆美麗的水晶球。
西蒙盯著那隻正在生長出藤蔓的惡魔,掌心抬起,燃燒的紋路已經亮到了極致。
緊接著,又一層灰燼吹出。
西蒙是要讓氣泡本身成為浮空的炸彈。
等到那些氣泡慢悠悠晃到了惡魔的前方和兩側,西蒙便彈響了第二次響指。
火焰這一次是從氣泡內部炸開的。
泡泡瞬間破裂,化作細小的水珠,將火焰映成一片璀璨的晶藍色光雨。 灰燼在破碎的瞬間被靈性引爆,火焰以氣泡為中心呈球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惡魔發出前所未有的慘叫,刺激著西蒙的耳膜。
火焰觸及玫瑰,惡魔胸口的皮膚開始大面積開裂。
烈火的燃燒,將更多更密的花枝從傷口中釋放出來。每一朵花都在瘋狂汲取著惡魔體內的養分,用自己的枯萎換取惡魔的存活。
這是一種消耗戰。
西蒙衝刺兩步,借力在牆壁上一蹬。
這一次他直接將灰燼捏成一團,像是打雪仗一樣砸向惡魔。
惡魔在花朵的掩護下揮出一爪。
看似纖細柔弱的胳膊打在西蒙的身上,將他甩飛出去。
西蒙向後滑出一段距離,並無大礙,同時也將掌心最後一批灰燼全部注入氣泡,在第二爪揮完之前,將氣泡連同之前扔出的灰燼一起送到惡魔面前。
這一次的爆燃,攀附著那些新長出的藤蔓,一路鑽進了惡魔腹腔的嘴中,點燃了那些蠕動的黑色根系。 惡魔抽搐著掙扎,不斷向著兩側的牆壁撞去。
但火勢已經無法阻止。
花朵凋謝,枝葉燃燒,皮肉化為灰燼。
惡魔倒下的時候,已經看不出人形,就像是一堆燃燒著的黑色餘燼,在走廊的地面上逐漸熄滅。
西蒙注視著最後一縷火苗消失,汗水不知何時浸透了後頸的發尾。
隨後他朝前走去,蹲下了身。
西蒙的掌心貼在地上的灰燼堆上,掌心的鍊金紋路開始發出溫潤的光芒。
【餘燼回燃】的力量來源,與灰燼的種類密切相關。
一直以來,西蒙使用的都是靈性植株燃燒後的灰燼,雖然算不上特別珍貴,但以自己目前的水平來說,勝在穩定。
眼前是一隻惡魔被消滅後殘餘的灰燼。
其中的靈性濃度不言而喻,完全不是一株太陽花或夜見草能比擬的。
如果能將這種灰燼用於下次的術式,【餘燼回燃】的威力想必也會提升不少。 灰燼一點點被吸入掌心的紋路。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煤氣燈已經有幾盞被打碎,剩下的燈光投射在角落裡,遠處還有隱約逃散的人群的呼喊。
事情發生得太快,夜巡局和教會都還沒來得及反應。
比起這隻惡魔的出現,西蒙更慶幸自己的哥哥沒有淪落到這種地步。
西蒙一邊收集灰燼,一邊在腦中思考,等會該怎麼向查爾斯先生和伯恩斯審判官進行匯報。
之前的檢查並沒有發現屍體的異樣,這說明污染潛伏的很深,又或是有新的誘因誕生。
專心致志的西蒙,並沒有聽到身後極輕的聲響。
走廊的另一側,又一道身影正在緩慢逼近。
直到惡魔的陰影將頭頂唯一還亮著的燈光遮擋了一部分,西蒙才在突然暗下來的光芒中意識到不對勁。
他猛地轉過身,那隻惡魔已經貼到了西蒙面前,距離之近,以至於西蒙能看清他胸口上那些鮮艷的花瓣的紋理。
西蒙剛抬起手,惡魔頭部的那朵白玫瑰已經對準了他的臉龐。
玫瑰綻放,沒有疼痛與恐懼,只有無形的飄散的細微花粉,閃爍著白光。 淡淡的玫瑰清香將西蒙包裹,那是屬於初夏傍晚的芬芳。
西蒙在吸入第一口花粉後,身體就似乎不再聽指揮了。
他並沒有感到虛弱,只是跌坐在地上,腦子裡卻不再思考與戰鬥有關的事情。
西蒙的胸口涌動著一股溫熱的感覺,像是在冬天裡裹著毯子靠在壁爐前打盹,放鬆、愜意、安全。
西蒙的意識漸漸下沉。
他看到原本破碎的煤氣燈,全部復原,在志願醫院的走廊里重新亮起。
西蒙站在走廊中央,周圍的人對他示以微笑。
查爾斯先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寫滿了驕傲。艾琳也伸手撥了一下金色的發梢,遞給他一個溫柔的眼神。
拜倫靠在牆角,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對西蒙表示肯定。
這段晉升的日子裡,西蒙完成了鍊金術的構築,通過了考核。
他想起來從今天起,自己便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哥哥保護的少年。
西蒙緩緩推開病房的門。 伊恩靠在枕頭上,手裡還握著報紙。
看見西蒙走進來,伊恩也微笑著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西蒙在床邊坐下,哥哥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只是,還不等西蒙開始分享喜悅。
病房裡的燈光卻突然暗了下來,如同墨汁滲進水中。
伊恩揉著西蒙頭髮的手突然變得冰冷,攥住了西蒙的手腕:
「西蒙.……」
伊恩的聲音不再帶有笑意。
「為什麼,你不救我?」
西蒙注視著哥哥的臉,伊恩的嘴角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沿著下頜滴落在被褥上。
「我是你唯一的哥哥。 我是你唯一的親人。
為什麼.……你不救救我?」
「不,伊恩.……你聽我說……」
西蒙剛想呼喊醫生,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被黑暗吞沒了。
伊恩的聲音變成了嘶吼,他紅腫的眼眶裡湧出的不再是淚水,而是濃稠的黑血。
黑色的液體越積越多,淹沒了床腳,蓋過了被子,最終吞沒了報紙,覆蓋了西蒙所有能看見的地方。
直到這時,伊恩流血的眼睛才緩緩閉上。
他的手垂下來,身體在西蒙的懷裡漸漸變冷。
「不……」
西蒙無力地晃著哥哥的身體。
「哥哥,哥哥,你醒醒!」
黑血淹沒了西蒙的胸口。 「不——!!!」
……
幻象之外的現實,西蒙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向前方。
靈性正在從他的體內剝離,沿著翠綠的藤蔓,一小股一小股匯入惡魔敞開的花蕊。
藤蔓一圈圈盤繞在西蒙的脖子上。每一根都長著細密的絨毛,舔食著他的皮膚,吸收著靈性。
惡魔安靜地站在一旁,腹腔的巨口微微張著,沒有攻擊,頭頂的白玫瑰依舊對著西蒙的方向傾斜,像是在注視著他的模樣。
一切看似已經無力回天。
直到。
一輪鋒利的銀月,從走廊一側飛來。
月光旋轉著,切開了幽暗的陰影,將一根根藤蔓無聲斬斷。
翠綠的植株從截面處滲出暗灰色的汁液,隨即迅速枯萎,從西蒙的脖頸上滑落。
惡魔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體內吸收的養分被人切斷了。 它緩緩轉過身,腹部的巨嘴咀嚼著,盛放的白玫瑰,也即將噴薄出花粉。
然而下一刻,又是兩道更為巨大鋒利的月輪砸去。
其中一枚,完整地將頭部那朵碩大的白玫瑰切了下來。
另一枚插在腹中,與尖銳的獠牙做著對抗。
惡魔沒有注意到的是,後一枚月輪上還包裹著層層疊疊的火流。
下一刻,響指打出。
火流瞬間引爆,從內部將惡魔的身體燒出一道道火痕。
高溫迅速蒸發著惡魔的身體,花瓣凋零枯萎,化為灰燼。
被點燃引爆的惡魔就這樣沉沉地向後倒去,不再動彈。
【第五紀1837年11月18日,我遭遇並成功獵殺了一隻花骸畸變體。】
【熱烈的花瓣沉落,骸骨褪去光鮮的皮囊。】
【生命循環往復,枯萎也許並非終點。】 【我獲得了1點「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