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史德統不一言發,冷峻地目光,緊盯著殺戮的戰場每一處,他望了一眼立在陣中的潘美,潘美重重地點了點頭,衝著鼓手大聲呼喝:「變陣!」

  嗚、嗚、嗚嗚,一陣極有節奏的角號聲響起。◦•●◉✿ 69ร𝓗Uχ.ⓒO𝕄 ✿◉●•◦

  正處酣戰之中的忠義軍馬軍忽然丟下自己的對手,急速般脫離戰場,如洪水一般向忠義軍大陣後隊退卻,來得快去的也快。

  慕容彥超正要集合兵馬絞殺陣中的數百忠義軍騎士,然而一聲號角聲起,忠義軍卻突然一鬨而散,令他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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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史的搞什麼鬼?」慕容彥超心中納悶。

  「子仲想做什麼?」遠在一旁的郭威見狀也是大為不解。

  慕容彥超無奈,大聲呼斥著部下,將他們聚攏起來,又是一陣鼓聲響起,慕容彥超領著騎兵在前,步軍在後,直奔忠義軍的大陣,目標直指史德統的帥旗。

  「他娘的,終於輪到我們步軍了!」党進放聲大笑起來。

  但弓弩營卻用如蝗的弩箭告訴党進,弓弩手才是排第二位的,密集的箭矢,挾帶著一陣疾風向前傾瀉著,奔在最前的敵軍承受著這一重擊。

  噗、噗!

  敵人的身軀為之一滯,悶哼聲,戰馬的悲鳴聲,充斥整個戰場。

  慕容彥超的軍馬瞬間攻擊陣型為之一滯,在付出了兩百多人代價後,慕容彥超的人馬穿過弩箭編織起來的箭雨,繼續向前奔馳。

  弩箭手有條不紊地往後急退,重步軍身著重甲,驕傲地立起了巨盾,一隻手用力頂住,另只手則緊握長槍,槍尖從巨盾的縫隙中突刺向前,刺入迫近戰馬的胸腹。

  戰馬哀鳴著摔倒在地,將背上的騎士甩入了忠義軍大陣之中,立刻被陣後以逸待勞的忠義軍砍成肉泥。

  党進身披三層重甲,頂在陣前,他高高舉起自己的陌刀,刀刃閃耀著懾人的光芒。這陌刀乃是騎兵的克星,古語有云:陌刀一出,人馬俱碎,那當面的敵軍見狀,驚愕著急欲掉轉馬頭,怎奈那陌刀揮出之後豈能再收將回去,半截屍身帶著血肉高高地飛起,那敵軍驚懼的面容依然活生生的停留在他的臉上,只留下腰眼一下屍體仍然騎在馬背上,被坐騎帶往它處。

  忠義軍重步兵們擒這巨盾,頑強地站在原地,不肯退後一步,他們肩並肩地抵擋著敵軍的猛烈衝擊,長槍刺出,收割著無數鮮活的生命。

  「殺啊、殺啊!」高懷德與王審琦見機,張開鋒利的獠牙,一左一右,兇狠地又從陣中殺出,繞到賊軍背後,將敵軍分割、輾碎。

  鐵騎縱橫,勁氣徹骨,殺生震天,血肉盈野,忠義軍原本一身縞素,現在全然被鮮血染紅。

  史德統的帥旗立在前方不過數百步,但對慕容彥超來說卻如同隔著千山萬水,慕容彥超不管使用何種辦法,就是攻不破忠義軍的大陣,如同巨浪撞在礁石之上,任你風高浪急,卻無能為力。

  大地又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北軍兄弟已經等不及了,他們也沒將剩餘的敵軍放在眼裡,在郭威的一聲號令下,郭崇威、曹榮,何福進、王彥超、李榮等驍將各領精騎直撲慕容彥超而來。

  黑色的鐵騎洪流,勢如山崩,誓要吞噬一切。

  聽到動靜,慕容彥超驀然轉身,此刻他恐懼地看著戰意高昂的郭威大軍撲向後軍,他心頭大震,如墜深淵,曾經不可一世的驕傲自負之心,此刻已被擊得粉碎。

  「擊鼓、鳴號!」史德統見北軍也已經出動,立即命道。

  「萬勝,萬勝…」

  「威武、威武!」忠義軍的士卒們喊著震天的號子,將大陣緩緩向前推進,他們如同鋼鐵洪流無情的碾壓著前面的敵人。。

  胯下坐騎長嘶一聲,悲情地將慕容彥超拋了下來。

  牙兵快速將眼冒金星的慕容彥超扶上了另一匹馬,慕容彥超此刻哪能顧及自己的灰頭土臉,連帥旗也不要,連忙帶上自己的牙兵脫離戰場,狂奔而去,沒有氣節地拋下隱帝劉承佑,獨自跑了,史德統愕然,郭威愕然,劉承佑以及朝廷眾人也相繼愕然。

  慕容彥超的逃跑,立刻讓本就陷入苦戰的南軍將士大失所望,南軍士氣一瀉千里,隱帝劉承佑慌慌張張、張牙舞爪著,想再派兵,可是左右那些自詡熟稔軍旅的臣工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不管劉承佑願不願意,紛紛簇擁著劉承佑向汴梁城急退,而聶文進、李業之流更是早已忘了不久前曾夸下的海口,在慕容彥超逃跑的一瞬間,也已打馬狼狽向西逃竄。

  一場雙方原本預計曠日持久的惡戰,才剛一開始,便在半個時辰之內結束了,南軍倉皇逃竄,這出乎劉承佑的意料,更郭威等人的意料。

  「我軍已勝,萬勿再追!」郭威制止了部下們乘勝追殺的舉動,因為此時此刻,他可以說已經穩操勝券了。

  「舅帥,南軍大敗,正是我軍乘勝追擊之時,為何不追上痛殺一番呢?」李重進進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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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必如此呢?」王殷接口道,「南軍與我北軍同為一家,本無深仇大恨,昔日相互之間都是禁軍的袍澤兄弟,其中盤根錯節,不是生死兄弟,就是親戚故舊,今日戰勝,已經足矣,我料今日必有南軍將士向郭帥投誠!」

  「王帥所言不假。」郭威點頭贊道,「都是生死弟兄,我等戰勝便足夠了!」

  郭威說畢,領著眾人徒步向忠義軍軍陣的方向行去。

  高埠下忠義軍分列各營,暫時休整,牙衛們抬著肩輿上的史德統迎向郭威,看到那副熟悉的卻帶著一臉病色的面孔,郭威的眼淚幾乎掉了下來。

  「子仲莫拜,要拜也應該是老夫來拜你!」郭威疾步向前,親手將欲起身的史德統按在了肩輿上,史德統放聲大哭,聞著無不落淚。

  郭威知道史德統喪父之痛,心下想到自己的妻兒老小也慘遭毒手,頓時也是老淚縱橫。

  眾人連忙安慰,郭威和史德統這才緩緩收住哽咽,郭威抹乾眼淚,退了一步反向史德統深施了一禮,「子仲對我郭氏之恩,無以回報,請受老夫一拜!」

  數萬兵馬面前,郭威拜得真誠,心甘情願。

  「郭帥太折煞末將了!」史德統急欲起身,卻又一把被郭威按住,史德統義憤填膺道,「朝廷奸臣當道,殘害家父及朝廷忠良,人神共憤,小子蒙郭帥厚愛,唯有舉義軍助郭帥回京掃清奸邪,以告慰家父在天之靈!」

  郭威頻頻點頭,見史德統臉色慘白,傷勢不輕,忙關心地問道:「子仲傷勢如何?」

  「右肩中了一箭,傷口不深,只需數十日便可康復,唯左側大腿受了一刀,傷了筋骨,如今騎不得馬,走不得路,尚有些麻煩。」史德統連忙回道。

  郭威微微頷首道:「子仲真義士也!」他看史德統臉色有些泛白,可能是因傷體虛怕冷的緣故,眾目睽睽之下,郭威解下自己的黑色大氅,將它披在了史德統身上,對著部下們喊道:「將子仲抬至我的大營,再備好酒肉,我要為子仲與忠義軍的壯士們接風,更要與諸君同慶!」

  將士們在寒風中站立了數個時辰,此時早已手腳冰涼,人困馬乏,聽到郭威這句話,歡聲雷動。

  北風繼續嗚咽地刮著,郭威毫不理會撲面的寒意,仍然徒著步與半躺在肩輿上的史德統並行,他迫不及待地問起史德統,有關其母閻氏以及自己正妻張氏及諸子臨難的最後情景。

  此前史德統就命聶知遇攜死士潛至史弘肇府外,待史弘肇一走,聶知遇便徑直闖入府中,將史夫人閻氏強行帶出汴梁。本來史德統與聶知遇商議在開封東邊的東明匯合,誰知史德統等人遇上趙鳳被耽擱了一會,卻被劉銖追上,史德統等人好不容易跳出包圍圈,卻因重傷跌落馬下,好在後來前來接應的高懷德尋到史德統,連忙將史德統送回鄆州救治。

  史德統一連兩日昏迷不醒,第三日醒來之後,與轉危為安的史夫人閻氏抱頭痛哭,當即又命潘美整軍出發,為其父史弘肇報仇。

  郭威隨即又問了那日史德統殺將出來的情景,史德統又細細訴說,當聽到郭榮之妻劉氏不願拖累史德統而拔刀自戕之時,郭威不禁再次潸然淚下。

  「事發之日,史節帥為何能及時出現在京城之內?」王峻有些疑惑道。

  「奸臣慫恿陛下欲殺家父及朝中一干忠臣,慮及我鄆州兵馬威脅京師,曾遣密使攜重金收買我手下,欲取我項上人頭,我料京師有變,星夜疾馳,跑死了多匹坐騎,終於在內難之日趕到了京城,然而還是晚了。」史德統見是王峻發問,隨即用早就編好的理由回道,其實朝廷密使去了鄆州之時,史德統已然在汴梁城中了。

  「原來如此!」王峻聽了史德統的解釋,仍有些疑惑,他看著陪伴在史德統身邊的聶知遇,見他也是一身傷痕,於是便道,「這位便是救得史節帥之母的虎士嗎?」

  「聶某見過郭帥、王公!」聶知遇聞言連忙拜道。

  「子仲麾下無懦夫啊!」郭威親熱的拍著聶知遇的臂膀道,「將軍之勇,我今日方知,由此可見,天下並非無英雄,只可惜識英雄者太少。」

  「郭帥,聶某原不過是一小卒而已,昔日又曾隸於叛臣李守貞帳下,蒙軍上不棄,方得棄暗投明,報效朝廷。」聶知遇聞言頗為感動,隨即回道。

  郭威搖頭打斷他的話:「英雄不問出身,我郭威昔日不也是被人稱作『郭雀兒』嗎?聶將軍對史氏有大恩,就是對我郭氏有大恩,郭某必有厚報。」

  「謝郭公!」聶知遇立即拜謝道,郭威見聶知遇面對自己的重諾,仍然不動如山,心中更是高看了他幾份,暗道忠義軍之中當真是臥虎藏龍。

  史德統隨即又將李漢超介紹給郭威,郭威聽聞李漢超與曹彬不顧身陷重圍,毅然護著郭榮之子宜哥突出重圍,郭威又是一頓褒獎。

  李漢超聞得郭威誇獎心中大喜,心下感激史德統提攜之意,暗道自己跟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