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夜幕雖然已經降臨,但此時郭威的大帳內卻氣氛熱烈,溫暖如春。👣🔥 🐍♡眾將校推杯換盞,嬉笑怒罵,豪邁不拘,而史德統及他的部下將校們更是被眾將士環繞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歌功阿諛聲中,史德統微微頷首,面沉如水,推功他人,但凡有人敬酒,他來者不拒,但也只是淺嘗輒止,並不滿飲,眾人慮及史德統有傷在身,而且剛剛喪父,也不勉強。
眾將雲集,當中大多數人史德統都曾相識,唯有郭威身邊一個年輕牙校引起了史德統的注意。
問過郭威身邊的牙將,才曉得那人姓馬,名仁瑀,鄴都夏津人,膂力過人,勇猛善射,聞名於夏津。郭威鎮鄴都,馬仁瑀年僅十六,特來投軍,郭威素聞其勇,既見,甚喜,留置左右,為牙軍都頭。
馬仁瑀見史德統一直盯著自己看,自覺能被史德統看中,心中甚為驚喜。
這時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王殷,走到史德統身邊,高聲說道:「此戰史節帥及忠義軍眾將當功第一。」
「是啊、是啊!」帳內眾將校紛紛贊道。
史德統卻擺了擺手,向郭威說道:「此戰史某舉軍為父報仇,以助郭帥,忠義軍雖僥倖獲勝,但非史某一人之功,全拜將士奮不顧身所致,然我馬軍兄弟死傷不少,願郭帥能體諒一二,令我死難將士可以瞑目!」
面對史德統婉轉請求的封賞撫恤,郭威當然不會拒絕,除了當即下令厚斂死者,又一一當面對高懷德、潘美、党進等忠義軍將領施予重賞,把酒撫慰。
即便如此,郭威仍覺得賞賜的太少,有些過意不去,他把著史德統的手感嘆道:「金銀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難以承受郭某感激之情,危難見真情,郭氏一門慘遭奸人毒手,幸有子仲奮不顧身,為我郭氏保存一絲血脈,此即是子仲之恩,又是上天之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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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畢,郭威眼角又有些濕潤,那郭宜哥雖然僥倖活下來,但卻是養子郭榮之子,其實與郭威並無直接血緣關係。他久經沙場,殺人可算是難以計數,見慣了生死,但他並非無情之人,相反他是一個有血有肉之人,除了妾室董氏與養子郭榮因隨軍而倖免遇難外,還有被史德統搶救下來的郭榮長子郭宜哥一人之外,郭威的妻子以及未成年的兒女均慘遭毒手,聽說還是遭劉銖虐殺,死狀聞者不忍,難以敘說。
郭威成了孤家寡人,一場勝利根本不足以彌補他內心的傷痛,想到此處,郭威神情頓時又抑鬱寡歡起來,帳中眾將校見狀也紛紛停止了喧譁,不敢大聲說話,酒宴的氣氛頓時冷卻了下來。
史德統抱拳,拱了拱手,低聲說道:「請郭帥節哀!」
史德統的父親史弘肇也在慘死之列,史德統雖與史弘肇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但長時間相處,本能的也把他當做親人看待,他心中隱痛,也最能理解郭威此時的心情。
王峻此時也是在一旁相勸,他的家眷也一同在慘死之列,他的心中也不好受。
眾將也紛紛勸道:「請郭帥節哀!」
郭威喟然一嘆,用袖角一抹眼角,掩飾自己的失態,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是比哭還要難看:「今日一戰,幸賴子仲率軍力助,還有諸位將校齊心協力,方得獲勝,南軍經此一敗,雖氣勢已去,但兵甲仍有數萬,爾等還需努力,不可輕敵!」
「遵命!」眾將校回道。
「報!」突然有哨騎在帳外高聲呼道。
「何事稟報?」郭威喝問道。
哨騎掀簾入內,大聲稟報導:「回郭帥,南軍眾將各自領軍來降,正在營門前!」
「噢?」郭威與部下們聽到來報,不由得都伸長了脖子。
「都有誰啊?」王峻此時帶著濃濃的鄙夷聲問道。
「前開封府尹侯益、鄭州防禦使吳虔裕,及劉重進、張彥超、袁山義、焦繼勛等將脫離南軍大營,相繼前來拜見郭公帥,說是願向郭帥請罪!」哨騎轉達稟道。
「哈哈,如此大事成矣!」一旁的王殷驕傲地說道。
「郭帥可命侯益等將校只身前來拜會,其麾下兵馬可在大營西角安營紮寨,以防萬一,有備無患。」魏仁浦在旁細聲說道,「他們如若真心投誠,郭帥不妨好言撫慰,各遣還營,以觀其行跡,不可驟然納其兵馬入本營,以防生亂。」
郭威點頭稱是:「魏主事老成持重,行事謹慎,理應如此。」
眾人紛紛點頭,郭威當即命人前去傳令,過了半刻,前開封府尹侯益、鄭州防禦使吳虔裕等將校紛紛前來拜會請罪,諸人無不拜伏在郭威的面前,不敢言語,郭威沒有說話,無人敢抬頭。
郭威挺直了腰背,雙目直視著侯益,似用一聲戲弄的語氣嗆聲問道:「侯公別來無恙?」
「不敢、不敢!」侯益連連磕頭,驚懼地回道。
「郭某興義師清君側,侯公和眾將這是來問郭某不敬之罪嗎?」郭威喝問道。
侯益滿頭大汗,慌忙拜道:「郭公此言差矣,侯某冤枉啊,侯某先前與郭公為敵,本是受陛下身邊奸臣蒙蔽所致,如今已經幡然改悔,侯某甘為郭公帳下一小卒,願為郭公牽馬執鞭,助郭公清君側,匡朝政。」
見到候益搶先表態,鄭州防禦使吳虔裕等也紛紛請罪,生怕落於人後,全都將責任推到郭允明、聶文進、後匡贊、李業等幾人身上,毫不猶豫,恬不知恥地瞬間改換了門庭,帳中的北軍及忠義軍將校見狀,紛紛搖頭,以為不恥。
郭威面色緩了緩,徐徐問道:「爾等若真心投誠,郭某定當優待,我且問你,如今天子車駕何在?」
吳虔裕立刻搶答道:「天子與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三相及從人數十宿於七里店,帳下諸部大半皆已逃散。」
「哼,樹到猢猻散!」王殷冷哼一聲道。
眾將聞聽吳虔裕等朝廷將領的稟報南軍軍情,紛紛各懷喜色,倒是郭威卻面露憂慮之色,他的目光轉了一圈,投向滑州節度使宋延渥。
這宋延渥可是大有來頭,此人乃後唐莊宗女兒義寧公主之子,李存勖的外孫,本朝高祖劉知遠的女婿,可謂地位尊崇,就是中間篡位的石敬瑭也因為曾事莊宗,念及舊情,也對年方十一的宋延渥格外優待,其地位貴盛,鮮有其比,恰恰就是這樣的人物,卻有先見之明,當郭威率軍南下向闕之時,他便早早地開門請降,投了郭威。
「郭帥有何憂慮?」宋延渥見郭威的目光緊盯著自己,自己只能出列拜伏道。
「如今天子正處危難之時,我恐奸臣陰謀加害,宋公乃皇室近親,不如親率牙兵去七里店處,代我保護天子聖駕。公若見到陛下,便替我向陛下奏明我此次率軍南歸,為的是清君側,不敢以臣犯君,願陛下乘間早幸臣營,免為左右奸佞所圖。」郭威緩緩說道。
郭威的話令帳內眾人面色各異,有的很是疑惑,有的沉默不言,有的卻點頭不止,宋延渥抬起頭來,認真地打量著郭威臉色,暗自揣度郭威所說的是不是真話。
「郭公真乃忠義之臣是也,朝廷能有郭帥這樣的能臣義士,實乃朝廷之福!」魏仁浦及時地拍著郭威馬屁,又衝著宋延渥道,「宋公還不快去尋找陛下,保護的陛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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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宋延渥識時務,所以雖身為附馬都尉、滑州義成節度使,但早早地開城向郭威投誠,如今郭威命他去見自己的皇帝小舅子劉承佑,明著說是護衛皇帝的安全,實際上就是讓自己率兵扣押劉承佑,只要皇帝在他手中,拿下汴京便易如反掌,饒是他識時務,也覺得這事太過尷尬,自己是皇室宗親,卻為外人向自己的小舅子勸降,這讓他在劉承佑的面前如何掛的住臉面?
但是郭威的命令,宋延渥不敢不聽,無奈之下,宋延渥也只好領命出帳,率領兵馬去了七里店。他還未至七里店,就見夜幕之下,南軍的大營外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如沒頭蒼蠅的亂兵,遠遠望去,南軍大營內亦是火光竄天,宋延渥領的兵馬不多,不敢再靠前,只得又返回大營復命,郭威見接不到劉承佑也就作罷了。
第二日天剛明,郭威便領著大軍向汴梁城邁進,此時的他可謂勝券在握。
剛剛走了不到半刻鐘,遠遠的,郭威便見高埠上立著的天子龍旗,他連忙跳下馬,欲徒步奔向天子旌旗之所處,王峻見郭威跳下戰馬,脫下戰甲,便要舉足向前,連忙攔手問道:「郭帥意欲何為?」
「天子如今近在眼前,我等身為臣子,豈能不親往拜見!」郭威一本正經地回道。
「郭帥萬萬不可啊!」左右紛紛勸阻道。
郭威執意要去,眾將如何勸阻皆是不聽,王峻急的頭都大了,不經意瞅了一眼肩輿上的史德統,見史德統仍冷眼旁觀,好似沒事人一樣,遂瞪了一眼史德統,用嘴超郭威努嘴示意,想讓史德統勸勸郭威。
這郭威真的是想去拜見天子嗎?其實不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郭威不過是在眾軍士面前展示他的忠君之志。
史德統無奈,隨即側身勸郭威道:「郭帥舉兵向闕,雖說攜天道,秉正義,為的是清君側,但陛下現如今已為奸臣所惑,公此番親身前往,豈不正中了那些奸臣的下懷,郭帥此舉無異於以身犯險,公若有個三長兩短,我等大軍將群龍無首?願郭帥以大局為重,萬勿以身赴險!」
「史節帥說的是,郭帥當以大局為重啊!」王峻等將士一同哀求道。
「我郭某人不過一介武夫,卻身受先帝與陛下得隆恩,每憶及往事,不由敢竭鄙懷,近旬以來,朝野爭擾不斷,我正欲親往陛下御前訴說詳情,請陛下降罪。」郭威堅決道。
「郭帥若執意如此,那麼我等就一同陪郭帥前往覲見陛下?」王峻立馬回道。
「對,對,一起去、一起去!」薑還是老的辣,王峻果然不同凡響,他的提議立刻得到所有人的響應,這既滿足郭威當一個『忠臣』的願望,又能護衛郭威的安全,可謂一舉兩得。
等郭威領著眾將士來到高埠之上時,隱帝劉承佑已離開多時,郭威撲了個空,猶自對著部下們感嘆有負皇恩。
另一邊,一夜未睡得皇帝劉承佑,此時雙眼紅腫,驚慌失措,昨夜他的癲癰老毛病又犯了,等他病情轉好,稍微恢復點氣色,卻見身邊的軍隊已經逃走大半,頓時愁眉苦臉,一籌莫展,而有的禁軍軍士甚至打起了搶劫皇帝的念頭,虧得有蘇逢吉等人怒目呵斥,亂軍這才放過他們一行人。
宰相蘇逢吉,舔了舔乾渴的嘴唇,看著遠處北軍的萬千旌旗,再看看自己稀稀拉拉的隊伍,頓時感覺大勢已去,就在昨日此時,他還覺得自己一方至少可堪一戰,他現在才真正明白何謂兵敗如山倒。
向郭威請降嗎?他能饒得過自己嗎?換做是我,殺妻滅子之仇,豈能善罷甘休。
蘇逢吉斷然否決了內心之中的這一僥倖念想,自己雖未參與預謀殺害楊、史、王三位及郭威害家眷,但無論如何,郭威是不會放過自己的,自己從先帝在時便和他一直唱反調,不斷地羞辱過他,就算郭威盡釋前嫌,肯放過自己,史弘肇的兒子,現任的天平節度史德統肯定不會放過自己,昨日忠義軍的強悍戰力,他至今還記憶猶新。
萬念俱灰之下,蘇逢吉只得跟著皇帝的步伐也往汴梁城逃去,高高的汴梁城牆,希望能抵擋得住郭威大軍。
封丘門上,驕橫跋扈的劉銖站在城上,望著狼狽逃還的皇帝與三位宰相,高聲喝問道:「昨日大軍出城旌旗盈野,遮天蔽日,不過才過了一日,如今數萬兵馬何在?」
郭允明正待斥責劉銖無禮,而城頭上卻降下箭雨,劉銖竟然不讓劉承佑入城。
無奈之下,劉承佑只好繞城轉往它門,皆不能入,沒奈何,劉承佑只好又倉皇而走,行至趙村時,北軍的追兵已遙遙在望。
扈從的殘兵見狀,頓時大亂,紛紛丟盔卸甲,逃命去了,慌亂之中,聶文進與後匡贊等這些自詡的『忠臣義士』不知逃到哪裡,劉承佑忽然感覺後背劇痛,慘叫著跌落馬下,他猛然回頭,見郭允明雙目猙獰,手裡握著一把流血的長劍。
劉承佑再瞧自己的胸口,正在不停地流血,自己竟被這從背後刺入的一劍刺了個對穿。
「逆賊,為何殺朕?」劉承佑伸出手指,指著郭允明忍痛慘呼道。
「如今大勢已去,陛下還指望著能繼續做皇帝嗎?國亡君死,與其在郭威這等亂臣賊子手中受辱而死,不如讓臣親手送陛下一程,願陛下來世投胎做一個尋常人,莫要再降生到帝王家。哈哈…」郭允明揚著滴血的劍,瘋狂地大笑著。
郭允明瘋了,蘇逢吉、竇貞固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郭允明狂笑,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就如同行屍走肉,木然地呆立當場。
劉承佑用手捂著自己的傷口,奈何劍傷太深,他只感自己的力量在飛快地逝去,年剛弱冠的他悲哀地嘆了一口氣,心頭充滿著悲憤與不甘。
「咚」的一聲,劉承佑黯然倒在了地上,秀氣的臉龐上,一雙空洞的眼睛瞪著陰霾密布的蒼穹,死不瞑目。
郭允明嘶啞的笑聲,嘎然而止,他頹然地倒在皇帝的身旁,也自刎而死,雖劉承佑去了。
「罷了、罷了!」蘇逢吉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走了過去,撿起郭允明的佩劍。
「蘇公不可…」竇貞固驚叫道。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郭允明說的對,來世再做個尋常人吧,蘇某彈精竭慮,榮登宰臣,到頭來也免不過一死,可悲,可嘆吶!」蘇逢吉苦笑道,對著竇貞固與蘇禹珪二人慘然一笑,「蘇某先走一步,貞固兄與禹珪兄涉事未深,各自逃命去吧,或許郭威念及舊情,對二位會既往不咎。」
說畢,蘇逢吉也伏劍而死,竇貞固與蘇禹珪二人空立許久,聞言長嘆一聲,相視了一眼,各自倉惶逃走,如同散家之犬,只留下閻晉卿一人呆立當場。
閻晉卿感到無邊的涼意向他襲來,他抬起頭,不知何時天空中已經飄起了雪花。
「哈哈…真是一步錯,步步錯,罷了罷了…」閻晉卿隨即也拔刀自刎。
成王敗寇,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雪花依舊紛紛飄落,漸漸地將蒼茫大地掩蓋,鐵騎雷動,北軍的游騎發現了到伏在地上隱帝劉承佑等人的屍體。
唿哨聲想起,眾游騎飛快地圍了上來。
此時的雪下得更大了,城廓、鄉村與荒原,千里江山,也都飛快地換上了一抹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