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子坡下,地勢平坦,兩軍面對列陣,對峙良久,肅殺的氛圍籠罩著南北兩軍數萬兵馬,雖然北風凜冽,然而誰也沒有率先出動,都在沉著的等待著什麼。69Şhนx.¢໐๓
戰馬打著響鼻,兩軍人馬立在寒風中,紋絲不動,人和馬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席捲而盡,戰士們手中的刀槍冷若冰霜,唯有凍掣的戰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廝殺助威。
郭威緊勒住戰馬的韁繩,放眼望去,遙見官軍人馬眾多,陣型嚴整,看上去防守嚴密,好像並沒有什麼可乘之機,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慕容彥超到底是沙場老將,身上果然有些本事,郭威心中暗道。
「郭帥,下命吧!」王峻、王殷、郭崇威、曹威等將紛紛請命道。
「我等是來誅殺奸臣,匡扶朝綱的,並非是與天子為敵,沒有我的命令,諸軍不准妄動,若違軍令,殺無赦!」郭威嚴聲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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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當然不是如他明面上所說,不想與天子為敵,只是在尋找機會,官軍的人數與士氣,都已經超過了他的預計,尤其是當他看到劉承佑的赭黃色的龍旗赫然停在高埠上,更讓他心中沒底。
「事已至此,郭公當戮力一戰,否則遲則生變啊!」王峻悄悄地在郭威耳邊說道。
王峻的話正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如今他已經列兵陣前,與劉承佑兵戎相見,已不可能與劉承佑和解,況且就算此刻他郭威想求和,他劉承佑答不答應,他身後的數萬將士答不答應,未來只有靠手中的刀劍解決。
來吧,來吧,我郭威已經是孤家寡人了,還有什麼好失去的呢,大不了砍了老夫的這顆頭顱去。
驀的,緣邊巡檢李榮指著左前方對郭威喊道:「郭帥,你看!」
蒼涼、肅殺的東方天邊,陽光從烏雲的縫隙間下鑽出,瀉下萬朵光芒,原野上突然出現了一條白線向前慢慢移動,伴隨著一陣陣悠長的角號聲與震天的戰鼓聲。
兩軍戰士本來就神經緊繃,而這奇異的景象令本就緊張不已的雙方戰士更加詫異萬分,那條白線向著雙方預定的戰場,不緊不慢地行來,白色的線條慢慢變得粗大。
當雙方士兵看清了這是一支有著數千人馬的軍隊時,他們俱是一驚,不知這支兵馬到底是誰的援軍,只見這支人馬全軍縞素,白綾翻飛,舉目望去,數千兵馬神情肅穆,猶如哀兵。突然這支軍陣中,兩騎越眾而出,疾馳至朝廷大軍的斜右側,將兩面大纛重重地插在泥土之中。而這支兵馬就在這兩面旗幟下迅速地集結,面朝朝廷大軍的方向。
兩面大纛一書『天平軍節度使』,另一面卻是墨色漿布之上繡著一個碩大慘白的『史』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是史節帥!」一旁的王殷大叫道。
郭威見狀長嘆了一口氣,面上的憂色淡去不少。
郭威的部下們見史德統的忠義軍前來助戰,欣喜若狂,紛紛放聲大呼:「威武、威武!」
此時此刻就算一支泥腿子農夫流賊前來助戰,也足以在北軍將士的心上,加上一副必勝的籌碼,更何況,郭威的部下們大多和忠義軍並肩作戰過,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曾經在河中城下,親眼見識過忠義軍的驍勇。
十餘騎自忠義軍陣中奔馳而出,行至郭威軍前,突然整齊一地勒馬停住,馬背上的騎士個個騎術俱佳,英姿颯爽,這幾人正是曹彬率領的十餘騎斥候營士兵,另外兩人,一是曾經的郭威部下,現在的天平軍都押衙向訓,二是郭威派去鄆州查探史德統消息的李重進。
「末將參見郭帥,屬下來得晚了些。」向訓與李重進下馬單膝跪到在地。
「不晚,不晚,來得正是時候。」郭威微微頜首,他的目光停留在向訓身後的曹彬身上。
「我等奉軍上之命,向郭帥問安!」曹彬等人齊齊下馬,拜倒在地,此時他的臉上還有幾處創傷還未癒合完全。
郭威下馬親自將向訓等人一一扶起身來,他走到曹彬跟前,眯眼打量著曹彬,對著左右道:「國華在子仲身邊三載,已成虎賁矣!」
「真乃少年英雄…果然是虎賁義士…」郭威部下們也都誇讚道,眾人知道曹彬與郭威的關係,紛紛大加讚賞。
魏仁浦深深的打量了曹彬一眼,見曹彬面對眾人當面的誇獎,面色如常,年輕英挺的身軀猶如鐵槍一般釘在地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史德統時的情景。
郭威看著英姿勃發的曹彬,聽著眾人對曹彬大加讚賞,觸景生情,突然想起自己幾個年幼的孩子,眼眶瞬間又紅了起來,撫腕嘆息道:「只可惜,當初朝廷沒有對劉銖此輩痛下決心。」
五代藩鎮的節度使們,手握兵馬,雖讓朝廷頗為忌憚不假,但是一旦卸職歸京,便成了沒了牙的老虎,所以當時包括郭威在內,還習慣性地對歸京的藩帥抱著寬大為懷的想法,直至釀成今日慘遭滅門的後果。
「請郭帥節哀!」曹彬再拜道,緊咬鋼牙:「今日郭帥雄兵在手,何愁大仇不報?」
「有子仲相助,此戰必勝!」郭威也自信道。
王峻問道:「不知史節帥何在?為何不來見郭帥?」
「回王監軍,李某未至鄆州時,在半路上遇到了史節帥,他有傷在身,騎不得馬,當時正乘著肩輿領兵來會。」李重進手指忠義軍的方向。
向訓這時說道:「郭帥,史節帥讓末將向郭帥回話,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這回雖不能親自為郭帥衝鋒陷陣,但尚可坐陣軍中,指揮六千忠義軍將士為父殺賊,待此戰一了,他便親來拜會郭帥!」
郭威微微點頭,釋然地對著左右部下們說道:「子仲高義,吾等不如,得人如此,夫復何求?有忠義軍相助,老夫今日可以高枕無憂了!」
忠義軍的方向,傳來潘美的呵斥聲:「眾軍聽著!此戰是為軍上之父報仇,主辱臣死,我等久食軍上之祿,應為軍上分憂。朝廷聽信讒言,罔顧事實,迫害史公等朝廷重臣,此番我等要殺進汴梁,為軍上報仇!」
「報仇、報仇!」
「殺盡奸臣!」
「萬勝!萬勝!」
「威武、威武!」
忠義軍將士們,豪氣干雲,視死如歸,他們用刀槍擊打著盾牌,而郭威的大軍也熱烈地回應著,他們的吶喊聲充斥著陰霾的天空,在天地間久久迴蕩著。
而朝廷大軍這邊卻相顧失色,士氣頓時為之一泄。
慕容彥超面色陰沉鐵青,如同鉛鑄的一般,他緊握著手中的兵器,惡狠狠的盯著忠義軍陣前那高高飄揚的『史』字大旗,心中也有些驚慌。
這姓史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到,這讓慕容彥超氣憤不已。
慕容彥超的左右心腹部下此刻也隱隱不安起來,當忠義軍全身縞素的出現之時起,他們就覺的有些不妙。
哪怕是忠義軍早一天抵達,他們或許也不至於如此相顧失色,這忠義軍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好了一般,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在兩軍就要動對攻之前趕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無疑會極大地壯大一方的信心,而挫傷了另一方的士氣。
李漢超雖然也有傷在身,但此刻他仍盡職地擔當著掌旗官的角色,帥旗在他手中筆直地豎立著,旗幟迎著勁風招展,殺氣瀰漫。
中軍之中,史德統半躺在高高的車輿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褥子,他雖有傷在身,騎不得馬,但他只要還在軍中,部下們便有十足必勝的信心。
獵獵寒風襲面,史德統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褥子,他深邃的目光打量著戰場的各個角落,最後停留在不遠處的郭軍陣營之上。
「賊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明遠兄,此時此景,可有詩意?」史德統偏頭問侍立在側的李昉道。
掌書記李昉覺得這天氣寒冷異常,身上臨時被軍士披上去的鐵甲卻壓得他透不氣來,大戰來臨之前肅殺的氣氛,更是讓他難以呼吸。
「詩意全無,寒意倒是充斥全身。」李昉縮著腦袋道,此時此刻,他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站在朝廷的角度,自己就是「從逆」了。
李昉見史德統頭扎孝帶,身穿素衣,似乎對戰事毫無牽掛,只是雙眼有些通紅,便有些不安地問道:「軍上,您以為此戰將會如何?」
「半個時辰之內便見分曉!」史德統道,「明日我們便可入京!」
「假如我軍獲勝,不知郭公將會置陛下於何地?」李昉好奇地問道。
「那是郭帥考慮的事情。」史德統微微一笑,隨即反問道,「依明遠兄,以為該如何呢?」
「這個…非在下所能揣測。」李昉自知失言,忙道。
史德統莞爾一笑,並不介意。
「聽說出鄆州那天,文伯兄曾來找過軍上?」李昉見史德統面色不變,隨即又道。
「哎!」史德統長嘆一聲,「不瞞你說,那王文伯說郭公舉兵南下,雖然無可避免,但此番大動兵戈,畢竟不是一件幸事,兩軍相爭,震盪之下,唯有黎民百姓受苦,倘若大軍入了京城,希望我能制止部下,並且規勸郭公能以言止殺!」
李昉木楞地看著史德統:「那麼軍上的意思是?」
「我的部下自然能夠服從我的命令,只是郭帥那邊…哎,我也會勸阻郭帥,盡辦而為吧!」史德統喟然一嘆道。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徐徐敲響,鼓聲很快變得密集起來,左右牙衛將史德統扶起,史德統皺眉注視著前方,沒有言語。
將士們握緊手中的兵器,緊盯著雙方陣營之間的空曠地帶,屏住了呼吸,寒冷的西北風仍在嗚咽著,扯動著各色戰旗不停地搖曳著。
朝廷大軍經受不住這壓抑氣氛的前熬,也是求勝心切,先動了。
慕容彥超親率兩千馬軍,躍馬而來,忠義軍首當其衝。
「看來,這慕容彥超今日定要與我分出個高下來!」史德統輕蔑地笑了笑,當即抽出身旁的橫刀,發出了簡短的兩個字:「開戰!」
不待史德統下令,右翼的高懷德早已率騎兵繞陣而出,迎向來襲者。
戰馬長嘶著挾怒而前,馬上的騎士攥著刀槍,斜指向前,不及閃躲,高懷德率領的五百馬軍已經與慕容彥超的兩千騎兵撞在了一起,有人洪水撞上了堤壩,激起無邊的浪花。
戰馬高高揚起的頭顱,被勢大力沉的刀斧砍成兩半,血肉翻飛,馬背上的軍士飛了起來,然後重重地落了下來,還沒來得急呼喊,就被趕上來的敵軍騎兵踏成一灘肉泥。
高懷德領著五百騎軍如尖刺一般直插對方軍陣,一路上左突右沖,盡無一合之敵,賊軍紛紛避讓,慕容彥超見高懷德如此托大,心中竊喜,當即立斷,親率護衛,意欲將高懷德的軍馬包圍起來,他如一頭暴怒中的猛虎,挺著大槊,一夾馬腹,咆哮著左突右擊,硬是突破了數十位忠義軍騎兵的阻攔。
高懷德此時殺的興起,他舉槍挑刺,敵兵紛紛掉落,他不退反進,渾然不顧身後的危險,毅然縱馬殺向了敵軍重兵叢中,如鐵犁划過泥土,敵軍翻飛般被他和部下們挑落在地。
慕容彥超所率領的人馬與高懷德軍馬軍成了戰場上的主角,撕心裂肺的喊殺聲已經蓋過了如雷的戰鼓聲。
天空陰沉得嚇人,尖利破空聲傳向士兵的耳邊,那是忠義軍弓弩營的箭矢射嚮慕容彥超的軍馬。
這時高懷德率領他的人馬卻從慕容彥超的陣中斜刺出來,盡然透陣而出,馬上的騎士們紛紛轉身,張弓搭箭,用箭矢傾泄他們的怒意,馬軍騎士們在高懷德的指揮下繞著敵陣若即若離,而那一頭王審琦又率著三百騎兵呼嘯著插入慕容彥超的軍陣之中。
破空的箭雨無情地降落在密集的敵軍人群之中,十之二三猶如被勁風吹倒的衰草,齊齊被掀翻倒下。
慕容彥超大怒,當即拔出一隊人馬追向高懷德,自己則引軍與王審琦的馬軍繼續鏖戰,高懷德領著這隊敵軍在空曠的戰場上來回狂奔,五百部下進退如一人,不停的往後射出冷箭,賊軍之中箭者紛紛落地。。
「賊將,休走!」那慕容彥超的手下將領咆哮著。
高懷德或許聽到了那敵將的不滿,他返身殺了個回馬槍,追擊他的敵軍陣形已亂,他們作夢也沒想到高懷德會殺將回來,追在最前頭的敵軍,瞳孔迅地放大,來不及反抗,便已經被刺翻在地,被跟上來的馬匹踩成肉泥。
再看另一頭,「呼嗬!」陷入重重包圍之中的張洵,爆喝一聲。
無窮的壓力只會令張洵感到亢奮,他體內的血液也在沸騰著,血紅的槍尖流血不止,帶起的敵軍一片片血肉,讓他感到快意。
以少對多,忠義軍卻不曾有一人退卻,他們似乎永不知疲倦,忘我地追隨著自己的主將,奮勇向前,即使前方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