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乾佑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天色晦暗,陰風怒號,寒氣逼人。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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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色的蒼穹下,數十騎快馬從北方急馳而來,行過一處名叫陳橋驛的地方,這隊人馬停了下來,稍作查探,緊接著又有五百餘騎遠遠地奔來,在這五百騎人馬的身後,鐵蹄陣陣,一面白色大纛,愈來愈近,只見那面大纛之上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黑色「郭」字,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騎又一騎,一旗復一旗,不多時便是一股黑色的洪流滾滾自北而來,踩踏著滿地衰草,挾著來自北方的寒流。

  對於陳橋驛這個地方,郭威很熟悉,凡出汴京北行,至陳橋驛便分為東西兩路,東路自韋城、澶州、鄴都以至更北,一路經滑州、相州,通往北方,謂之西路。

  今年一年之內,郭威經過陳橋驛兩次,而兩次的心情卻是截然相反,真是讓人唏噓。

  陳橋驛屬封丘縣,封丘縣是汴梁城的北郊,所以汴梁城的北門中有一個便叫做封丘門,汴粱城已經遙遙在望了,郭威當即令躍躍欲試的部下們立刻安營紮寨。

  「朝中的文武百官此刻到底在想什麼?」郭威忽然朝著左右部下問道。

  也由得他納悶,因為他自鄴都舉兵南下,眼看就快要摸到了汴梁城的城門,而朝廷竟然還未派一兵一卒前來抵擋他,換做是誰,心中都要疑慮再三。

  「還能想什麼?這幫奸佞蠢貨正等著引頸就戮呢!」王峻惡狠狠道。

  郭威的大軍一路前來,並沒有什麼阻擋,這讓軍士們驕意陡升,認為汴梁城中的軍士早已嚇破了膽。

  「屬下以為,我軍挾怒而來,雖打著清君側,正朝綱的名義,良將猛士也不少,但亦不可輕視了京中其他禁軍人馬。」魏仁浦很是時宜的潑了一盆涼水。

  「魏主事此言雖然有理,但未免也太瞧得起慕容彥超、劉銖之輩了吧。」王殷蔑笑道,「我看陛下身邊的奸佞未免也太高估了自己,眼下我軍已抵近京畿,卻看不見京師一人一馬的蹤跡,依王某看,城中主事者不是目中無人,便是散沙一片,如此甚好,我軍便可一鼓而下。」

  王殷必勝之情,溢於言表,魏仁浦雖然謹慎,但他也對王殷的話表示同意。

  「命令全軍,抓緊時間休整,明日定然會有一場惡戰。」郭威見部下都有疲憊之色,又見京畿並未有兵馬出動,也正中他下懷,隨即又道:「諸將養精蓄銳,另多派斥侯,我料今日必有敵軍哨騎前來查探。」

  「得令!」眾將拱手領命道。

  正當郭威的大軍忙著安營紮寨之時,皇宮大內剛剛結束一場御前軍事部署會議,郭威大軍逼近汴梁,城內臣工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們猶豫不決,決議不夠快,更不夠果絕。

  而當李太后得知郭威率大軍到達封丘,更是哭哭啼啼對著劉承佑說:「吾不用李濤之言,宜其亡也!」

  原來隱帝劉承佑即位之時,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李濤見楊邠、郭威等武夫共掌機密,史弘肇執握兵柄,與武德使李業等隱帝幸臣,內外爭權,互作威福,攪得朝廷人心惶惶,李濤隨即上疏奏請隱帝劉承佑將楊邠等武臣外調到下面藩鎮上去,以清朝政。

  劉承佑猶豫不能決,告訴李太后,李太后隨即召楊邠等人,並將李濤的上疏給楊邠等人看,楊邠等人看過後大怒,從而在李太后面前哭著誣陷李濤,李濤不得已免相歸第。

  李太后此番想到此事,也是特別後悔,一旁的劉承佑也是心煩意亂,隨即又去前殿與眾臣商議,商議來商議去的結果便是,命權知開封府事劉銖率軍嚴守汴梁城池,派慕容彥超與侯益並左神武統軍袁山義、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領軍出城,分別屯於七里店與赤岡,與郭威對峙,所屬兵馬每個軍士都得到了重賞,再命鄴都叛軍家眷們往叛軍中通信,利誘他們歸正。

  雖然城內人心惶惶,軍心不定,但對於慕容彥超來說,這算不了什麼,因為他認為汴梁城牆高城堅,城內的兵馬數目足夠龐大,約有五萬,更何況他認為郭威乃佞臣,舉兵反叛,自己則是在匡扶劉氏江山,「邪」自然不能勝「正」。

  慕容彥超恃其驍勇,會議一結束,便在皇帝劉承佑面前誇下海口:「臣視北軍猶蠛蠓耳,當為陛下生致其魁!」

  他剛昂首闊步走出宮門,便見樞密承旨聶文進匆匆從外面而來,大冷天裡,聶文進跑的盔歪甲斜,滿頭大汗。

  「聶大人,何故如此驚慌?」慕容彥超見狀連忙問道。

  「令公,郭賊的大軍已經奔至封丘了,陛下命我出城探知郭賊動向。」聶文進說道。

  「這事我早就知道了,大敵當前,『穩』字當先,要是讓你為帥,你怕是早就尿了褲子!」慕容彥超譏笑聶文進,不留情面,旋即又問道,「陛下命你去打探敵情,可有什麼發現?」

  聶文進被慕容彥超如此輕視,心中大怒,此刻只能強忍怒意,低聲道:「令公,北軍當中為虎作悵者不少,吾觀北軍大營旗幟,王峻、王殷、郭崇威、曹威、王彥超、何福進、李榮、白重贊、索萬進、田景咸、樊愛能、李萬全等將均在郭匹夫帳下,除此之外,還有李洪義、宋延渥…等人。」

  聶文進自顧自的說著,見慕容彥超並不搭理他,再定睛細瞧慕容彥超,只見他臉色大變,只聽其喃喃自語道:「此乃巨賊是也,不可輕視啊!」

  郭威在慕容彥的眼裡,一瞬間由蠛蠓升格為巨賊了。

  「令公這麼驚恐,怕是有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聶文進見慕容彥超不過如此,當即恥笑道,「倘若令公害怕,不如儘早請辭的好。」

  慕容彥超聞言大怒,拔出佩劍指著聶文進道:「聶大人只管待在宮中,侍奉好陛下即可,至於這上陣殺敵,動刀動槍之事交給像老夫此等的武將便可!」

  聶文進也不敢真得罪了慕容彥超,只好訕訕道:「是是是,聶某祝願令公旗開得勝!」

  「哼!」慕容彥超還劍入鞘,怒氣沖沖地走遠了。

  「哼,匹夫焉知聶某之才,他日定讓你好好聶某的本事?」聶文進望著慕容彥的背影罵道。

  朝廷既已頒出軍令,慕容彥超便迅速領軍出城,奔至七里店駐營,一邊掘塹自守,一邊又令坊市出酒肉勞軍,而袁山義、劉重進與侯益等人領著另一支人馬駐紮在赤岡,兩軍呈犄角之勢,與郭威的鄴都軍馬遙遙相望。

  慕容彥超一連待了半日,仍然未見郭威叛軍到來,見天色已暮,索性又退回了汴梁。他這一走不要緊,可千萬將士們都眼瞪著眼見看著呢,諸軍見主將如此,竟未戰先怯,士氣頓時跌落一半。

  這一夜,雙方竟然相安無事,第二日,兩軍相遇留子坡前,相互觀望,並不交戰。

  汴梁城中的皇帝劉承佑正準備出城勞軍,欲先向李太后稟告一下。

  「郭威是我劉氏舊臣,自打你父皇在河東為帥時,他就是我們家的常客,先帝待他不薄,郭威本是知恩圖報之人,若非你殺了他全家,他何故能率軍反叛?皇兒不如緊守都城,飛詔宣諭軍前,郭威念及先帝恩德,必會自解,他若提要求,皇兒只要能答應他,便應了他,若是一時不能應了他的要求,也好再行與他商量,總有解決之道,如此君臣名份,或許尚可保全,萬萬不可輕啟刀兵啊!」李太后一見到劉承佑便苦口婆心道。

  

  李太后仍然抱著最後一份希望,這也是在紛亂之際,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解決之道。但劉承佑卻不這麼想,如今已經騎虎難下,倘若示弱,自己的顏面放於何處,郭威今日能殺了自己的近臣,他日會不會將自己也殺了。

  有道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如此,不如搏上一搏,大不了一個死而已,或許自己將來的功業要蓋過父皇呢,況且宮中那些術士說得有鼻子有眼。劉承佑不好駁了母后的顏面,便佯裝說道:「朕自會審時度勢,請母后勿憂。」

  言畢,劉承佑便匆匆而去,李太后見皇帝沒有聽進自己的話,心中更是擔憂,連連向劉氏列祖列宗禱告了一番,可是有沒有用,就無從得知了。

  汴梁留子坡下,萬軍雲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眼見皇帝親自前來犒軍,萬餘兵馬齊齊拜倒在地,朝廷兵馬的士氣瞬間又提上兩格。

  大軍陣中,旗幟鮮明,槍戟如林,將士們精甲齊備,一眼望不到邊,這是皇帝劉承佑自成年以來,第一次檢閱自己的軍隊,尤其是在叛軍橫臥在側之時,他畢竟是年輕人,見部下們龍吟虎嘯的威武氣勢,不禁豪氣頓起。

  「朕自登基以來,事必躬親,夙夜操持,唯恐時不我待,楊邠、史弘肇、王章等逆賊欺朕年幼,橫行不法,擅權作威,視爾等如奴僕,今朕為爾等除此三賊,唯有郭威竟敢妖言惑眾,蠱惑鄴都軍馬與朕為敵。」

  劉承佑竭力大聲宣諭,接著說道:「朕今日親自來勞軍,美酒佳肴,金銀財帛,爾等盡可自取!若能殺敵一人,可進階一級,再賞錢二十貫,若殺一將,可進階三級,賞錢百貫,拜其為將,若殺一大將,賞錢千貫,可封其為國公、節度使,食邑千戶,若是有豪傑之士擒了郭威,朕將封其為郡王,世襲罔替!」

  「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承佑的承諾令滿場兵將熱血沸騰,與其說軍士們看中他的了的重諾,還不如說軍士們看中劉承佑親自送來的酒食與財帛,對於駐紮在留子坡的士卒們來說,看得見摸得著的金銀才是最實在的。

  聶文進、郭允明、後匡贊、李業等人,不管自己能否真正上得了戰場,個個身著盔甲鮮明,佩戴著最上等的兵械,圍在劉承佑的周圍,前仆後繼地阿諛劉承佑如何英明神武,如何臨危不懼,自己將如何視死如歸、報效陛下隆恩云云。

  慕容彥超為了在劉承佑面前顯示自己是如何的忠誠,又恰時命士卒們列陣,擺出一副決戰的姿態來。戰馬嘶鳴聲,兵甲碰撞聲,長槍大盾,強弩長弓,堅如磐石,劉承佑對自己的將士很是滿意,他被用金錢與空頭諾言激勵起來軍隊士氣所造成的假象蒙蔽,以為天下精銳之師,也不過如此了。

  車駕在眾軍士當中緩緩前行,劉承佑飽含匡正天下的雄心,刀槍劍戟之中,他感覺自己才是天下真正的主宰,一切膽敢侵犯他皇帝龍顏的賊子亂臣,都將在忠於他的軍隊的刀槍之下被砍成肉泥。

  「王者之師是也!」劉承佑朝著一旁的寵臣們放聲大笑,他削瘦蒼白的面龐,因為激動而紅潤起來。

  天色見晚,李太后見皇帝仍未還宮,便遣內侍去向扈駕的聶文進傳話,要其注意陛下的安全。

  聶文進騎著劉承佑親賜的神駿良駒,金盔銀甲,滿身披掛,好不耀眼,十分光鮮,乍一看上去,像是隨時準備與敵拼殺的樣子。他聽了李太后使者轉達的旨意,大言不慚地說道:「請回稟太后,有臣隨駕,就是有百十個郭威,也可悉數擒來。」

  而隔著三十里外的郭威大軍,沒有給驕狂的慕容彥超一點面子,除了散布在朝廷軍陣外,少量的叛軍游騎外,慕容彥超絲毫沒有得到任何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勇武的機會。

  「陛下來日宮中無事,可再出城觀臣破賊,臣不必與之戰,就憑一聲呵斥就能讓叛軍大散歸營。」慕容彥超見北軍軍陣嚴謹,不好拿下,又不願在劉承佑面前示弱,當即口出狂言道。

  「有令公在,朕就放心了,朕明日再來,令公可不要讓朕失望啊。」劉承佑點頭答應道。

  「陛下儘管放心,有臣在,陛下無憂!」慕容彥超豪言道。

  除了少許游騎之間的廝殺,這一夜兩軍又是相安無事。

  第二日,劉承佑起了個大早,應約而來,李太后又急忙派人勸阻,怎奈劉承佑年輕氣盛,豪興大起,哪能聽得下李太后之言,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出宮而去。

  「陛下,今日定有一場好戲可看!」聶文進騎著馬,當仁不讓地與劉承佑的龍輿並行。

  「卿怎知今日必有戰事?」劉承佑問道。

  「賊軍遠道而來,雖說取了滑州的糧草,但也經不起全軍數萬人人吃馬嚼的,郭威這個老匹夫若是不來交戰,那不出三日,部下賊眾便要生變了,那時陛下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擒來那郭威老匹夫。」聶文進解釋道。

  「愛卿果然知兵!」聽得聶文進解釋,劉承佑恍然大悟。

  「陛下,臣有一個請求,請陛下允可。」聶文進得了皇帝的誇讚,得寸進尺道。

  「愛卿是朕的股肱之臣,忠於國事,卿但有所求,朕無不應允。」劉承佑頗為豪爽道。

  「臣觀慕容令公雖然老當益壯,但畢竟從未統領過禁軍,況且他只有一人,恐怕力有所不及,臣雖未上過戰場,但還有幾分力氣,臣毛遂自薦,亦願為陛下效力。」聶文進奏道。

  慕容彥超好歹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前說出那一番狂言妄語還可以理解,這聶文進無統軍之才,卻比慕容彥超還要目中無人,狂妄自大,還未與郭威交戰,便想著去分去一份功勞。

  「難得卿如此想,朕便命你為副將,替慕容令公分憂。」劉承佑大喜,他不通兵甲,哪知道臨陣變將乃兵家之大忌,正要再誇獎一番,御馬忽得無故失足,輿車仍往前衝去,撞在了御馬上,差點將劉承佑掀了下去。

  「護駕、護駕!」聶文進、後匡贊等人急忙大喊,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御馬勒住,離得稍遠的,恨自己未能搶到表現機會。

  眾人再看隱帝劉承佑時,卻見其受此意外,面色微變,他心中隱有不樣之感。

  郭允明見皇帝面色有異,眼珠一轉,連忙知趣地奏道:「陛下,這是大喜之兆啊!」

  「哦?何喜之有?」劉承佑問道。

  「御駕受此意外,預示著戰事將不會太順利,但陛下龍體無恙,不正預示著我軍終將獲勝嗎?」郭允明趨炎附和地說道。

  「恭喜陛下!」左右宵小紛紛附和道。

  「對對對…」劉承佑思量一番,覺得郭允明言之有理,這才轉憂為喜,兩邊的侍從們此刻牽著御馬,小心翼翼往前走,以免再發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