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第二日史德統來到城中符彥卿一家居住的宅院,穿過廳堂,繞過幾座假山,來到府中一片桃紅柳綠之地。✿.。.:* ☆:**:. .:**:.☆*.:。.✿

  一陣銀鈴般的少女嬌笑聲園林深處傳來,史德統停止腳步,抬頭望去。見柳梢下,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正在盪鞦韆。這侍女正值無憂無慮的年紀,膽子又大,她將鞦韆盪得極高,讓史德統擔心她隨時會從半空中摔下來。

  侍女忽然看到迴廊下的史德統,連忙嬌聲說道:小姐,史相公來了!」

  一株百合下,靜靜地端坐著一位身著水藍色羅裙的少婦,她將裙帶束得極低,兩瓣傲人的玉峰凸顯了出來,既便是端坐在石凳上也顯出她高挑纖細的身材。這少婦不過二八年紀,不施粉黛,如清水芙蓉,微暈紅潮一線,拂向桃腮紅,兩頰笑渦霞光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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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婦聽到侍女紫煙的呼聲,忙轉頭看了過來。

  眉如月,顏如玉,氣如蘭。

  這便是符彥卿的大女兒符氏了,這符氏自到了東京,度日如年,急急想見到史德統而不得,如今見到真人就在眼前,卻有些嬌羞。

  那侍女紫煙見兩人郎情妾意,嗤嗤一笑,輕輕退了下去。

  「你來啦?」符氏站起身來,盈盈的拜了一拜,纖玉般的手指撫弄著搭在肩背上的一條紅羅帔子。

  「這幾日往來於各個權貴府邸間,倒是冷落了你。」史德統心中虧欠。

  「相公是世間少有的偉男子,自當以政事為重,豈能沉溺在深牆高院之下!」符氏臉上飛上了兩朵淺紅的雲彩。

  「我倒是寧願和娘子整日在這高牆之下,談天說地。」史德統自嘲道。

  「相公此話何意?」符氏心中一喜,卻疑惑道。

  「我自從來到東京,除了沒完沒了的宴席,沒完沒了的排場與迎來送往,每日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還要不停的忙前跑後,幾日宿醉,這些天都睡不好覺。」史德統頓了頓,看了一眼符氏:「這好不容易過了嘉慶節,我才得空過來,娘子勿怪。」

  「相公無需多禮!聽父親說,相公此次入朝,被陛下賜了開國候的封號,奴家在此祝賀相公。」符氏又道了一聲萬福。

  「哎,不瞞你說,我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也讓朝中其他朝臣嫉妒不已,但細思這段時間以來的鑽營與奉承,我心實有不滿。」史德統嘆道。

  「奴家雖是女流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世事紛亂,上下失序,綱常不存,這官場本就如逆水行舟,艱難不前,相公不必如此執著?

  「娘子教訓的是!」史德統作了一揖,緩了緩道,「我看這眼下的局勢並不能長久,朝中有二不諧,一為君臣不諧,二為文武不諧,長此以往,物極必反。陛下性格雖柔弱,但終究是天子,有朝一日終不會容忍權臣弄政,我怕…」

  那符氏聞得史德統談論的不是自己的身家官位,而考慮的卻是天下的大勢,心中崇拜的緊。

  一隻百合髻在廊子窗外一閃而過,很快侍女紫煙便出現在門口,她用那烏黑的眼珠偷偷地打量了史德統一眼,在符氏面前深深一拜道:「小姐,夫人聽說史相公來了,特請史相公到後院品茶。」

  「告訴母親,我等這就去。」符氏點點頭,又起身邀請史德統道,「家父剛得到一罐來自蜀中的蒙,相公不如隨我去後院品茶散散心情,將那些煩惱事統統丟掉。」

  相傳西漢時,甘露普惠妙濟大師吳理真,「攜靈茗之種,植於五峰之中」。吳理真在上清峰栽了七株茶樹。茶樹「高不盈尺,不生不滅,迥異尋常」,久飲該茶,有益脾胃,能延年益壽,故有「仙茶」之譽。如今蜀地被後蜀占據,這蒙頂茶在中原確實較為難得。

  「好,謹遵娘子旨意。」史德統開著玩笑道,符氏白了他一眼,嘴帶笑靨,起身領史德統往後院行去。

  這宅子的後院頗大,史弘肇在符彥卿進京之前命人又營造了不少池沼、園林,正值三月佳季,庭院中一片桃紅柳綠,鶯歌燕舞,陣陣婦人的歡笑聲從桃林柳蔭里傳來,吸引著史德統信步往前行去。

  見到史德統過來,府中符氏的家眷們立刻停止了歡笑聲。

  眾婦人環繞之中的婦人,正是符氏之母金氏。那金氏見到史德統本欲喚作賢婿,但符氏和史德統還未成婚,不好提前喚名,恐被人恥笑,好像我符家是攀附你史家一樣。

  可如今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是忠義軍節度使、檢校太保、西京留守、河南尹兼侍中、開國侯,推誠奉義翊戴功臣,位兼將相,那老夫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稱呼史德統是好。

  「夫人不如以大郎稱呼我!」史德統見狀連忙解圍道,「小侄在家裡時,父母常如此喚我。」

  「大郎真是、真是…」金氏語無倫次地說道。

  「真是天下少有的俊傑人物!」那一旁的符家二小姐福玉環笑著接話道。

  除了符氏之母金氏之外,家眷當中還有符彥卿大哥符彥琳的妻室,符彥卿長子符昭序的妻室,以及符家的三小姐符玉蓉和四公子符昭壽,正是去年史德統在兗州符彥卿府中看到的玩耍的一對女孩男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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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德統的目光停留在金氏身邊的少女身上,正是方才說話的符家二小姐符玉環。

  「玉環見過史相公!」符玉環落落大方地拜道。她如一朵盛開的桃花,欲語還羞,膚如凝脂,眼眸如這春天的一泓碧水,亭亭玉立在春風中如天上仙子。

  「免禮、免禮!」史德統忙道。

  真所謂女大十八變,上次見她距今不過半年時間,見她俏立在春風中,雖有弱柳的嬌柔多姿,卻有梅花的冰肌玉骨。

  金氏讓史德統落了座,這時符彥卿也回了府,也換了常服來到後院,見到史德統,也是高興,兩人便聊了起來。

  亭下當中擺放著一隻炭爐,符彥卿與史德統圍著爐子坐下,茶几上擺放著一溜茶具與諸色果脯,令史德統意外,符氏跪坐在蒲墊上,親手烹製茶水。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美人如玉,白嫩的皓腕上一對翠玉與被風吹起的羅裙,還有高高的飛雲髻上纖巧金鈿,更顯得她的無限風情。微風吹起,將數片花瓣吹落在美人柔媚的身上,令人產生無限暇想,史德統不由的醉了。

  符彥卿和史德統也停了話頭,亭中的眾人,似乎都忘記了呼吸,都靜靜地坐在那裡,欣賞著符氏的動作,聆聽著勺子在茶盞搖動的輕微聲響,直到幾縷沁人心脾的茶香隨風飄散開,這才知道茶煎好了。

  那小符昭壽咿咿呀呀,見符氏不停地在那撥弄茶具,覺得好玩,想奮力撥開姐姐符玉蓉的手

  ,也想去玩。

  「第一盞茶,獻給父親品嘗!」符氏將茶獻到符彥卿面前。

  「唔!」符彥卿點頭讚賞。

  「第二盞茶,獻給母親,感謝母親養育大恩!」李符氏將第二盞茶獻給金氏。

  符夫人接杯笑道:「符兒一向知孝。」

  「這第三盞茶,獻給史相公,感謝相公活命之恩!」

  史德統接過茶盞,說道:「此等小事,無需再提。」

  「相公雖忙於軍政大事,不妨稍稍停下來,品一品茶,須知弓弦不可常緊繃。」符氏細聲勸道,「唐代詩人盧仝詩云: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史德統聽符氏說的極有趣,連忙捧起茶盞一飲而盡,卻聽那符玉環捂嘴嗤嗤一笑。

  符氏露出三兩顆貝齒輕笑道:「相公這是牛飲,茶可不是這麼品的。尤其在這東京城,這雨前的蒙頂茶極為難得。」

  「哦,我口渴!」史德統尷尬萬分,他哪裡懂喝個茶還有這麼多道道,惹得眾人暗笑,史德統連忙問道,「那麼請教娘子,這茶應該如何品?難道這飲茶還有大學問不成?」

  中國古代茶道文化自唐以後,已日漸衰落,逐漸凋零,傳至後世,已基本沒了模樣,反倒是日本這個曾經的學生,將中國唐朝的茶文化沿襲保留下來,並代代傳承,在後世大放光彩。

  「請教不敢當,奴家只是常常為家父煎茶,也琢磨出點頭緒來。飲茶之道,自茶聖陸羽著《茶經》,方臻大道,飲茶亦因之而盛。這茶茗貴在雨前,其次在清明,各地均有上好的茶種,各有千秋。水以甘泉活水最佳,汴粱城卻難得,煮水暗和佛門禪禮,佛門弟子焚香合掌,又有達摩面壁,均須靜、誠,方才能煮出好水來。然後須有上好的茶盞,黑盞最優,易見茶色耳!」符氏侃侃而談,「將團茶上取出小塊,碾成細末過篩,用沸水急沖,如此湯嫩則茶味甘,老則甚苦。飲茶時,用左手托住盞托,右手拿起盞蓋,輕輕拂動茶湯表面,使茶湯上下均勻。待香氣均勻後,開始聞香、觀色,然後緩啜三口,三口方知味,三番才動心,之後,便可隨意細品了。」

  秀外慧中的符氏這一席話,令史德統大感興趣。史德統依著符氏的話,學著符彥卿的樣子,緩啜了三口,微閉著雙目,好似神仙一般。

  「相公,這茶如何?」符氏滿懷期翼地問道。

  「茶當然是好茶,不過讓我來飲,實在是暴殄天物。」史德統睜開眼睛說道,「看來,術業確有專攻啊!」

  「相公是個坦蕩之人。」符氏笑道,又替史德統加了些茶水,「相公今日有暇,不如多飲一些。」

  聞道蒙山風味佳,洞天深處飽煙霞。

  ……

  若教陸羽持公論,應是人間第一茶。

  史德統雖然在府中視事以及接待賓客時也常飲茶,但今日真是長見識了。飲了一盞符氏親自煎煮的上等好茶,史德統感覺四肢百脈無比舒坦,這幾日的不適心情一掃而空。

  春風又起,拂起符氏的秀髮,落英繽紛之下,符氏如仙子一般亭亭玉立,史德統一時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