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三月丙午這一天,是皇帝劉承佑二十歲的生日。👹♬ 6❾Şⓗ𝓊x.cO𝕞 🐤☝東京汴梁城正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無論是常參官,外任官,還是閒冗的待職官吏,一大早就聚集在廣政殿外,等待入殿祝壽。自開春以來,各地的藩鎮、防禦使、刺史們向皇帝進貢的隊伍,絡繹不絕,順帶的,朝中能管些職事的大臣們也有不少沾了光。
楊邠、史弘肇、王章、郭威,及二蘇、竇貞固,被群臣包圍著,一邊相互寒暄,一邊閒談著,遠遠望去,一片緋紫的海洋。
這當中,史德統父子成了最受關注的人物,京城百官大多不認識史德統是何方神聖,但見他也身服金紫,腰佩金魚袋,站在史弘肇的身後,便也猜到他是舉朝位兼將相中最年輕的那一位。
太師馮道與工部尚書李榖二人姍姍來遲,前者號稱長樂老,雖無實權,但上至皇帝,下至小官,人人樂於奉承,他一出現便立刻被百官環繞,馮道是來者不拒,一團和氣。
後者雖也無實權,但在朝野中頗有人緣,郭威曾在征討河中時,曾私底下對史德統說過,李榖有宰相之才。事實上李榖早就具備了做宰相的一切資質,無論是出身、資歷、名聲還是才學,只是因為他是前朝皇帝石重貴近臣的緣故,又與劉氏沒有交集,又不是從龍功臣,所以雖身兼高位,但並無什麼權勢。
史德統待眾人圍著馮、李二人寒暄完了,這才走到李榖面前道:「見過李大人!」
「子仲這兩日怕是太忙了些吧?」李榖笑道,意有所指。
史德統這兩天確實很忙,他馬不停蹄地忙著鑽營與奉承,還有推不掉的酒宴與迎來送往。回了開封幾日,連與那符氏你儂我儂的時間都沒有,弄得他每天早晨醒來,只有想喝一碗稀粥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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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說的是,小子這兩日確實忙了些,我本想著等過了嘉慶節,再去貴府拜會,請李大人見諒。」史德統拜道。
史弘肇見兒子一再地在李榖面前施禮,頗覺驚訝,心下狐疑,兒子什麼時候與那李工部有了交情。
李榖拍了拍史德統的肩膀,爽朗地說道:「子仲何須如此客套?過幾日老夫必登門討杯喜酒吃。」
「正欲請李大人賞光。」史德統笑道。
李榖身材高大,有一副武將的身板,就是年輕英挺的史德統站在他面前也矮了半個頭,史德統悄悄問道:「我聽左監門大將軍郭榮說,大人即將外放?」
「我以工部尚書之職,外放去做一州刺史,是否是降職了?」李榖反問道。
「外郡刺史雖卻是實職,換了別人恐怕求之不得,因為如今朝官並不比得上州官。」史德統頓了頓道,「只是大人在前朝便做過磁州刺史,這一個輪迴又做上了刺史,恐怕太屈才了。」
「沒有什麼屈就的。」李榖擺了擺手,大度地說道,「能到地方任職,我正求之不得,我倒是聽說陛下欲追加你開國功臣號,你正值春風得意,不知作何感想?」
「封號之事,小子看的並不是太重。」史德統淡淡地說道。
「哦?此話怎講,要知這開國功臣封號可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李榖笑道。
「徒加幾石米俸而已,左右不過是個虛名,聖上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炙烤。」史德統對李榖小聲說道。
李榖袖中暗豎大拇指,暗道此子可不糊塗。
二人正在說話間,一陣鼓樂聲中,預示著皇帝劉承佑已經登上了御座,等待著大臣們依次拜壽。
宰相楊邠先拜,隨後高唱百官入內。
其後平章事二蘇、竇貞固,樞密使郭威,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依次入內拜賀,接下來就是符彥卿、高行周等赴命入朝祝壽的使相們。
其後才輪到同知樞密院、宣徽使、三師、三公、僕射、尚書丞郎、學士、直學士、御史大夫、中丞、三司、給、諫、舍人、觀察、團練使、待制、宗室、遙郡團練使、刺史、上將軍、統軍、軍廂指揮使坐於殿上,文武四品以上、知雜御史、郎中、郎將、禁軍都虞候坐於朵殿,自余升朝官、諸軍副都頭以上、諸蕃進奉使、諸道進奉軍將以上分於兩廡。
宰臣、使相坐以繡墩(曲宴行幸用杌子),參知政事以下用二蒲墩,加罽兟(曲宴,樞密使、副並同),軍都指揮使以上用一蒲墩,自朵殿而下皆緋緣氈條席,殿上器用金,余以銀。
其日,樞密使以下先起居訖,當侍立者升殿。宰相率百官入,宣徽、閣門通唱,致辭訖,宰相升殿進酒,各就坐,酒九行。每上舉酒,群臣立侍,次宰相、次百官舉酒,或傳旨命酹,即搢笏起飲,再拜(曲宴多令不拜。),或上壽朝會,止令滿酌,不勸。中飲更衣,賜花有差,宴訖,蹈舞拜謝而退。
有司預於殿庭設山樓排場,為群仙隊仗、六番進貢、九龍五鳳之狀,司天雞唱樓於其側。殿上陳錦繡帷帟,垂香球,設銀香獸前檻內,藉以文茵,設御茶床、酒器於殿東北楹,群臣盞斝於殿下幕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歡呼聲不絕於耳,響徹天庭。
「臣等願陛下壽比天齊!」祝壽聲如綿綿河水,一浪賽過一浪。
劉承佑一身袋袍冠冕,高坐在龍床上,今日分外精神,正所謂人逢喜事情神爽,起初還覺得得意,但隨著一波接著一波大臣上前拜伏,便覺的了無興趣。
大臣們也覺得無趣,尤其是武公居多。當劉承佑舉酒時,群臣們立刻痛飲起來,逾越班次,進退失節,高聲喧譁,哪管什麼禮儀。
或許應該說,禮樂大多亡失,至今就是文臣們也覺得這方面太過棘手,要想恢復唐時的禮樂,絕非易事,還不如將就,反正這幾十年大家也都這麼過來的。
禮樂制度,起於周朝,自唐末之亂,制度亡失已久,後晉崔梲與御史中丞竇貞固、刑部侍郎呂琦、禮部侍郎張允等草定之,然禮樂廢久,而製作簡繆,又繼以龜茲部《霓裳法曲》,參亂雅音,其樂工舞郎,多教坊伶人、百工商賈、州縣避役之人,又無老師良工教習。明年正旦,復奏於廷,而登歌發聲悲離煩慝,如《薤露》、《虞殯》之音,舞者行列進退,皆不應節,聞者皆悲憤。開運二年,太常少卿陶穀奏廢二舞。開運三年,契丹滅晉,耶律德光入京師,太常請備法駕奉迎,樂工教習鹵簿鼓吹,都人聞者為之流涕。
此時的漢朝廷略有恢復,宴會雖有文舞,雖繼承唐貞觀年間的禮樂,但朝廷威儀連前朝都比不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得諸卿壽酒,朕願與諸卿同喜!」今日滿二十歲的劉承佑舉觴道。
「謝陛下!」大殿中所有人齊齊舉觴道。
翰林學士范質奉皇帝旨意,高聲念到。
制曰:
朕以渺躬,獲纘洪緒,念守器承祧之重,懷臨深履薄之憂。屬以天道猶艱,王室多故,天降重戾,國有大喪,奸臣樂禍以圖危,群寇幸災而伺隙,力役未息,兵革方殷。朕所以嘗膽履冰,廢飧輟寐,雖居億兆之上,不以九五為尊,漸冀承平,永安遐邇。內則稟太后之慈訓,外則仗多士之忠勛,股肱葉謀,爪牙宣力。西摧三叛,撫其背而扼其喉;北挫諸蕃,斷其臂而折其脊。次則巴、邛嘯聚,淮、海猖狂,才聞矢接鋒交,已見山摧岸沮,寇難少息,師徒無虧。兼以修奉園陵,崇建宗廟,右賢左戚,同寅協恭,多事之中,大禮無闕,負荷斯重,哀感良深。
今以三陽布和,四序更始,宜申兌澤,允答天休,恤獄緩刑,赦過宥罪,當萬物之莩甲,開三面之網羅,順彼發生,以召和氣。應乾祐二年正月一日昧爽已前,天下見禁罪人,除十惡五逆、官典犯贓、合造毒藥、劫家殺人正身外,其餘並放。
河府李守貞、鳳翔王景崇等,比與國家素無讎釁,偶因疑懼,遂至叛違。然以彼之生靈,朕之赤子,久陷孤壘,可念非辜,易子析骸,填溝委壑,為人父母,寧不軫傷!但以屈己愛人,先王厚德,包垢含辱,列聖美談,宜推濟物之恩,用廣好生之道。其李守貞等,宜令逐處都部署分明曉諭,若能翻然歸順,朕即待之如初,當保始終,享其富貴,明申信誓,固無改移。其或不順推誠,堅欲拒命,便可應時攻擊,克日蕩平。候收復城池,罪止元惡,其餘詿誤,一切不問。
重念征討已來,勞役滋甚,兵猶在野,民未息肩,急賦繁征,財殫力匱。矜恤之澤,未被於疲羸;愁嘆之聲,幾盈於道路。即俟邊鋒少弭,國患漸除,當議優饒,冀獲蘇息。諸道藩侯郡守等,咸分寄任,共體憂勞,更宜念彼瘡痍,倍加勤恤,究鄉閭之疾苦,去州縣之煩苛,勸課耕桑,省察冤濫,共恢庶政,用副憂勞。凡百臣僚,當體朕意。
「陛下聖明!」群臣們隨即起立高呼。
結束了儀式,酒又過數輪,殿內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唯有殿內的酒食分配不均,令人不滿意。文官們覺得太過豐盛,武人們還覺得食慾沒得到滿足,因為執事太監們沒有經過訓練,遇此大宴,雖然忙得手忙腳亂,卻失於察視。
楊邠酒意已濃,當場痛斥太監執事們,將太監們嚇得半死。
「朕以沖齡踐祚,榮登九五,正值天下多事之秋。幸有宰執楊公、蘇公,大將史公、郭公,三司史王公等股肱之臣,為朕分憂。」劉承佑高聲讚賞道,「值此佳期,諸卿不如替朕向宰執們敬酒,以示敬重。」
劉承佑發話,眾臣們也覺得機會難的,遂紛紛起身離座,趁此機會向楊邠等人巴結。一時間阿諛奉承之辭,在大殿內飄蕩,劉承估看著人頭攢動,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主角,倒成了旁觀者。
翰林茶酒使郭允明見皇帝有不悅之色,輕咳了一聲,殿中方才安靜了下來。
劉承佑的目光在高行周,符彥卿等藩鎮節度使的身上一掃而過,然後又在高行周的身上停留,隨即說道:「高公鎮天雄大鎮,勞苦功高,朕心實慰。今高公不辭勞苦,親自入朝為朕祝壽,朕心甚喜,無以回報,宜賜錦袍、金帶、御馬以作嘉獎。」
高行周曆經數朝,這樣的場面經歷過無數次,見皇帝親口嘉獎,連忙拜謝,既沒有受寵若驚之狀、也絕無輕視之意。符彥卿等也受到皇帝的親口嘉獎,各有如高行周一樣的封賞,只是皇帝與宰臣們絕口不提移鎮之事,一團和氣,此番來朝的節度使們,也心知肚明。折從阮遠居西北府州,甚至舉族來朝,就等著奔赴新鎮,也免了來回奔波折騰。
劉承佑最後將目光投到史德統的身上:「聽聞鄭洛吏民,上萬言書詣闕,欲為史卿立德政碑。」
「臣雖立微功,不敢承此厚愛。」史德統伏地恭敬回道。
「前月,汝州奏防禦使劉審交卒,吏民詣闕上書,以審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州人又欲立祠,歲時祭享。」劉承佑問太師馮道,「朕欲請太師為劉卿作哀詞,太師意下如何?」
馮道心說在這喜慶的日子,談一位逝者,似乎有些彆扭,不過皇帝既然能記住一位有仁政的臣子,也是一件好事。
馮道隨即起身說道:「朝廷之制,皆有舊章,牧守之官,比無增典。其或政能殊異,惠及蒸黎,生有令名,沒留遺愛,褒賢獎善,豈限彝章。老臣願為劉汝州著哀詞六章,鐫於墓碑之陰,以示陛下恩典。」
「汝州為近輔,號稱難治,自劉審交為汝州防禦使,盡去煩弊,寬政愛民,功德無量,臣以為,不如特贈太尉,以示褒獎。」楊邠道。
馮道連忙說道:「楊相公說的是,不過馮某曾在劉汝州身邊為僚佐,我觀劉汝州為政,並無殊俗之處。」
「太師這是何意?」楊邠奇道。
不要說楊邠,殿中群臣均以為馮道這次難到要當眾唱反調不成嗎?這樣太讓人驚訝了!
「劉汝州為人廉平慈善,無害民之心也。治陳、襄、青,皆稱平允,不顯殊尤,其理汝也,又安有異哉!民之租賦不能減也,徭役不能息也,寒者不能衣也,餒者不能食也,百姓自汲汲然,而使君何有於我哉!然身死之日,致黎民懷感如此者,誠以不行鞭朴,不行刻剝,不因公而循私,不害物以利己,確然行良吏之事,薄罰宥過,謹身節用,安俸祿、守禮分而已。凡從事於斯者,孰不能乎!但前之守土者不能如是,是以汝民咨嗟愛慕。」馮道不顧群臣側目,侃侃侃而談,「今天下戎馬之後,四方凶盜之餘,杼柚空而賦斂繁,人民稀而倉稟匱,謂之康泰,未易輕言。侯伯牧宰,若能哀矜之,不至聚斂,不殺無辜之民,民為邦本,政為民本,和平寬易,即劉君之政安足稱耶!復河患不至於令名哉!」
馮道一番話,言之鑿鑿,並無任何高深的大道理,實有深意。群臣當中,有人慚愧,有人沉思,有人不動聲色,有人甚至不以為然,史德統則深有感觸。
馮道的一番話讓他不僅從沾沾自喜中走出來,更讓他覺得馮道這位累歷數朝的大臣,絕非等閒之輩,總能一針見血地看清紛亂時事。
正如馮道所言,天下百官皆能做到這最起碼的要求,但真正做到的卻少有。
「那依太師高見,鄭洛吏民為史卿請立德政碑,太師以為如何?」劉承佑欠身問道。
「既厚贈逝者,何不寬待生者?」馮道捋著長須,眉目含笑。
大殿之中,史德統成了唯一的焦點。
史德統起身奏道:「今聞太師肺腑之言,臣心中實愧。臣自天福十二年六月為鄭州防禦使,乾佑元年又兼任西京留守,如今又授得一鎮節度,前後不過兩年有餘。期間從先帝北狩鄴都,又奉令巡北,後又追隨郭公征河中一年之久,在鄭洛日實不過一年而已,治民乏善可陳,不敢承此厚愛!」
「史卿既然深受鄭州吏民擁戴,朕又聽聞卿在洛陽有善政,不可不賞。」劉承佑笑著問史弘肇道,「史公以為如何?」
史弘肇不好直接為兒子要賞賜,只好回道:「但憑聖上做主。」
劉承佑又問向楊邠:「楊公以為如何?」
「臣以為,史侍中當初有擁護先帝之功,可追加功臣號,再進封開國侯,以示恩寵。」楊邠淡然一笑道。
「准!」劉承佑見楊邠首肯,顯的極為高興,不忘告誡史德統道,」史卿受此榮耀,為政一方,又要典軍,且可不要驕傲自滿。」
「謝主隆恩,臣謹記!」史德統心中微微激動,隨後對劉承佑和楊邠等人又是一陣歌功頌德。
在一片喧囂聲與觥籌交錯之中,史德統的目光穿越人群,看了看龍床之上的劉承佑,又看了看史弘肇、郭威等人,最後落在了馮道的身上,唯見馮道端坐在繡墩上,樂呵呵地看著殿中眾人,臉上一派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