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乾佑二年除了一場耗時大半年之久的平叛戰爭結束之外,還有北方的遼人南掠,更有數不清的天災。✎🎉 ➅9𝓢𝓗ⓤx.匚𝑜𝓂 🎃💜

  乾佑二年四月,幽、定、滄、貝、深、翼等州地震。

  是月,太白經天,京城開封有人白日抬頭仰望太白星,史弘肇聞之,使人腰斬之。

  六月,滑、濮、澶、曹、兗、淄、齊、青、宿、懷、相、衛、博、陳等州大蝗,朝廷分命中使致祭於所在川澤山林之神。是月,汾、寧、澤、潞、涇、延、靡、坊、晉等州大旱,百姓嗷嗷待哺。

  九月,鄴都、磁、相、邢、洺等州奏,霜雨害稼。忠義軍節度使、河南府尹史德統奏,洛水溢岸,兵卒及民夫損失者近千,堵崩壞岸堤十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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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契丹陷貝州高老鎮,南至鄴都北境,又西北至南宮、堂陽,殺掠吏民,數州之地,大受其苦。隱帝劉承佑詔遣樞密使郭威率師巡邊,仍令宣徽使王峻參預軍事。

  已經是乾佑二年的深冬,史德統站在洛陽城外,注視著忙碌著的近萬民壯,洛陽百姓正在忙著修繕城池。

  其實史德統初為西京留守之時,已經率民壯修葺過一次洛陽城隍,但是那次只是簡單修繕,沒有這次來的徹底。

  洛陽百姓對這次官府攤派的徭役,毫無怨言。百姓們不會忘記當初年輕的留守大人將貪官污吏們一網打盡,不會忘記新留守廢除了前任的一切苛政,更不會忘了因為新留守的奏請,朝廷慷慨地免除了他們今年的秋稅。

  所以史德統一聲令下,三日之內,近萬民壯匯集在洛陽城外,毫無怨言地開始了修復洛陽城池的苦活。

  蕭瑟的寒風中,洛陽城卻恢復了生機,它再一次變得高大與堅固起來,它的地基可以上溯到古老的歷史,而最上層的新磚卻抒寫著嶄新的歷史。

  洛水安靜地流淌著,水淺處露出了一片片灘涂,然而秋汛時,這條河流差點又讓史德統寢食不安,但他成功地將洛水馴服,平安的將它送到了黃河之中。洛陽城與洛水河,史德統有足夠地力量將它們馴服,但他卻無法對付出他權力範圍的事情。

  西京留守司養著大批的閒官自不必說,那是朝廷養的,與史德統無關,他只有名義上的統領權。各地方罷職的官員也雲集在洛陽等待著朝廷除授新職,但永遠是僧多粥少。這此官員,甚至可追溯到後梁朱溫時代,被歷代繼承下來的,每換一個皇帝,又換一批新官員當權,而官員們往往又舉薦另一批白身,再加上歷年科舉,數十年來中原多事,這科舉卻只在少數年份停罷,所以這官員越積越多,朝廷哪裡都能安排妥當。

  如今民百戶不足以養一卒,更何況這些冗官。洛陽號稱西京,待職官員數百人,凡是京城汴梁應有的官司名目,洛陽一概不缺。其實只有三司與御史還管著一些實事,其他全是閒職冗官,空耗國粟。

  不但如此,朝廷封賞更是頻繁,乾佑二年六月,朝廷加封天雄軍節度使高行周為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為太傅,泰寧(兗州)節度使符彥卿為太保。

  乾佑二年八月,朝廷加封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併兼侍中。

  乾佑二年十月,加封朔方節度使馮暉、夏州節度使李彝殷為守中書令,未過幾日,又加封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為同平章事。隨後又加吳越王錢弘俶為守尚書令,楚王馬希廣為太尉,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其他如鎮州節度使武行德(之前為河陽節度使,隨後移鎮)、鳳翔節度使趙暉等,也個個加官封爵,不勝殫述。

  朝廷橫恩濫賞何其頻也?

  說到鳳翔節度使趙暉,其圍攻鳳翔已歷年余,,聞長安、河中依次平定,獨鳳翔久攻不下,恐功落於人後,不免焦急異常。遂督促部下戮力進攻,期在必克。鳳翔城中的王景崇見漢軍攻勢日盛,不免悲嘆。

  王景崇的智囊周璨見狀說道:「王公能堅守鳳翔,是因為河中、長安以為外援。今河中、長安俱被攻克,何所恃乎?不如投降,幸能免於一死。」

  王景崇喟然長嘆說道:「是我連累了你們啊,我若投降必死無疑,死戰尚有一線生機。事情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想採取應急計策。我聽說趙暉的精兵皆在城北,今夜我就派部將公孫輦、張思練等人,五鼓以前燒城東門詐降,我和你率領衛隊親兵出北門衝擊趙暉的軍隊,縱然不成而死,也勝過束手就擒。」

  周璨深以為然。然而天還沒亮,公孫輦、張思練二人就放火燒東城門,直接向漢軍投降,王景崇見狀遂舉家自焚而死,周璨也投了降。

  陝西三地叛亂遂定,朝廷聞訊大喜,加封趙暉為檢校太保、兼侍中,封老將藥元福為淄州刺史,檢校太尉。

  史德統搖了搖頭,這時新任的鄭、洛提點刑獄公事薛居正從外地歸來,瞧見史德統,遂打馬靠了過來。

  史德統看到薛居正,如小雞看到老鷹一般,「快、快、快走!」吩咐左右道,連忙打馬欲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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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薛居正一到洛陽上任提刑判官,便重審了許多史德統以前所斷的案子,讓他找出不少漏洞,尤其是在量刑上,而且此人剛正不阿,不徇私情,便是史德統的面子也不賣。

  洛陽的大小官員,好幾次因為些許小事栽到了薛居正的手上,不是被罰錢就是被打板子,史德統好幾次也被薛居正罵了個狗血噴頭,洛陽的官員私下裡給他起了個『薛閻王』的稱號。

  史德統有時候在想是不是要將他打發走,但是鄭洛兩地的百姓卻對其愛戴有加,因為其大公無私,秉公執法,重審了許多冤獄,百姓尊其為『青天』。

  「相公大人、相公大人留步!」薛居正眼見史德統欲逃,急忙喊道。

  「薛提刑何時回的洛陽?」史德統見躲不過,索性故意熱情地問道。

  「今日剛回洛陽。」薛居正下馬施了一禮,道,「下官有些事情,還需與相公大人協商。」

  「薛提刑不必客氣,薛大人為我鄭洛百姓伸張正義,在下代百姓謝過薛大人。」史德統下了馬,打著客套。

  「相公大人言重了。薛某雖身負朝廷敕令而來,不過亦是大人屬下官佐而已,豈敢受相公一拜。」薛居正沒將史德統的話放在心上,旋即問道:「薛某剛回洛陽,便聽說王守恩之子在牢中絕食而死了?」

  「嗯,確實如此。想來是那王衙內幡然醒悟,認為自己死有餘辜吧?」史德統一本正經的說道。

  「幡然醒悟?」薛居正不相信史德統的話,他也並非是想為王衙內開脫,而是那王衙內關係到另幾件案件,他這一旦絕食而死,另幾件案子就無法審清,相關罪人只有死路一條。

  「薛提刑若是不信,儘管去提審牢卒。」史德統心虛,旋即『理直氣壯』道。

  洛陽大牢的牢卒全都被史德統換了一遍,新牢卒都是洛陽本地百姓,對王守恩的馬仔與爪牙們咬牙切齒,落在他們手裡,當然是生不如死。不給王衙內飯吃,那都是輕的,那王衙內沒有飯吃,當然只能是「絕食而死」。

  「此事暫且不談,我觀相公大人斷案,條理清楚,引律適當,人證、物證也都皆備,唯有這罰刑似乎太過了,豈能一殺了之,更何況有的嫌犯有檢舉之功,下官以為……」

  史德統粗魯地打斷了他的話:「世有販私鹽一兩,私藏牛皮半寸,皆死!貪污受賄之輩,重者流放登州沙門島,輕者卻只判削職為民,豈不是太不公了?」

  「相公大人,律法如此,下官只能據律條判案。」薛居正答道。

  「天下公理民心為大,還是律法為大?」史德統怒道,「此等勞什子律法,不要也罷!」

  史德統震怒之下,薛居正也是心驚肉跳,史德統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衝動,放緩了語氣:

  「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薛大人文進士出身,這個道理不是沒有聽說過吧?」

  「相公大人恭恭愛民之心,下官欽佩。律法或許有不公之處,但國朝綱紀,不可輕侮,在下自會秉公而斷,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貪贓枉法之輩。」薛居正道。

  「好,你是提點刑獄官員,你可千萬不要犯事,小心讓我抓住把柄……」史德統佯裝威脅道。

  「相公大人何必用言語威脅我?」薛居正並不懼怕,「薛某若是成了第一個在大人手中冤死之人,那也好成就了薛某的清譽了。」

  史德統聞言,不怒反笑:「你這人迂腐,不知變通。怪不得你數年之內。得不到升遷,我聽說當宰相的人都比較迂腐,動輒引述故事,看來薛提刑有宰相之才。」

  「是的,我很迂腐,所以自開運初至今,我雖調轉多次,不過仍是一六品的官吏。我的眼裡只有律令,若是在律令面前也講變通,則不如不要律令,斷案但憑胸臆,則世事紊亂,人心茫然。」薛居正像是自嘲。

  「你果真覺得朝廷的律令切合實際嗎?」史德統聞言問道。

  薛居正愣了愣,嘆道:「我朝律令近代相襲,世事變亂頻繁,條文確有不妥之處,又往往前後錯亂,行文晦澀難懂,讓人難以適從。大人若覺得不妥,可上表朝廷,讓朝廷下詔悉數改正。在下不過是判官,無權上奏朝廷。」

  「哼!你也知道如此!」史德統笑道,他湊近了腦袋道,「那你跟我說說,那些貪贓枉法之輩,不該以殺頭論處嗎?」

  「在下自會施援引律令,施以重典,但不勞相公大人過問!」薛居正仍然堅持。

  「好吧,我就拭目以待。」史德統翻身上馬道衝著薛居正拱手道,「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