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已經是乾佑元年的十月中旬,黃河已經開始減流,露出部分河床。🎀♠ ➅❾𝐒нỮ𝔁.匚๏𝐦 👌♨

  剛剛下過秋雨的黃河兩岸,枯黃一片,北風在空中開始凌厲地颳了起來,發出嗚嗚的悲號聲,眼下百草衰敗,只有金黃的野菊還在風中傲意的生長著。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

  四下里沒有號角聲,只有人歡馬嘶聲,還有數十面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秋雨剛剛下過,兩岸的土地比較濕滑,趙匡胤小心地將郭威的坐騎往岸上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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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去年夏天離開汴梁,趙匡胤已經在外流浪了一年之久。已經娶妻的他也想出人頭地,或者至少要自食己力,所以他先是投奔了父親趙弘殷的曾經的同僚隨州刺史董宗本,不過趙匡胤在他的手下過的不愉快,於是趙匡胤又去投奔父親以前的老部下現復州防禦使王彥超。

  王彥超只是給了他幾貫錢,就將他打發了事。趙匡胤只好遊歷四方,既嘗到了世情冷暖,又增加了自己的閱歷見識,正巧看到郭威的帥旗,趙匡胤便主動請求效用。郭威並未因為他出身而另眼相看,只是讓他從牙兵侍從做起。

  史德統不知道趙匡胤心裡是如何想的,但是他見趙匡胤毫不遲疑地接受這個差事,倒是有幾分欽佩。此時此刻的史德統,心中十分複雜與好奇,尤其是當他看到郭、趙二位站在一起的時候。

  殊不知,史德統在趙匡胤的眼裡,何嘗不是如此?當趙匡胤從軍之時,史德統已經是一位耀眼的將星。

  剛回到河中行營的郭威,征塵未洗,又接到鳳翔趙暉的急報,蜀兵屯於大散關,情勢危急。郭威只好在感嘆命苦之餘,決定親率牙軍赴援鳳翔、永興。

  臨行前,郭威召集諸將,對白文珂、劉詞二將說道:「李守貞部下精銳屯於西城,其中有副使周光遜、悍將王三鐵、聶知遇等守西城,我若西援鳳翔,賊軍極有可能從西城突圍,爾等務必謹慎,切記、切記!」

  「遵命!」白、劉二次上前領命。

  郭威還覺不太放心,又衝著史德統道:「史將軍亦可參預軍機重事。」

  「末將願聽白、劉二位節帥調遣,郭帥勿憂!」史德統答道。

  白、劉二位資歷素重,他們見郭威總是以表字稱史德統,又知史德統其父史弘肇掌侍衛司帥印,暗道史德統在郭威心目中的份量不低,但又見史德統在自己等老將面前總是以晚輩後進自居,毫無少年得志的驕態,心中不禁感慨。

  「有史將軍相助,定不會讓賊軍突圍而出。」白、劉二人紛紛保證道。郭威見他們三人相處融洽,心中稍安,又告誡白重贊、閻晉卿、李榮及裨將李韜、李審等人務必小心謹慎,這才啟程西進,當然,作為牙兵之一,趙匡胤也追隨郭威西去。

  深秋慘澹的陽光,揮灑在河中城的城牆上,還有城外連營數十里的柵壘、火鋪等等工事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黃暈。

  河中城睡著了,城頭上的旗幟無精打采地飄動著,雙方軍士例行公事般地相互罵陣,卻未見一箭一矢掠於陣前。李守貞在嘗試了多次之後,似乎也放棄了突圍之舉,不自量力地跟朝廷大軍空耗著時日。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轉眼就到了乾佑元年的十一月。

  冬日,最美好的時間是午後的短暫溫暖時光,當陽光漸漸西沉時,氣溫也隨之降低。

  罵城罵夠了的党進,覺得口乾舌燥,無奈摸了摸頭,暗罵李賊真是縮頭烏龜,真他娘的能忍。

  「要是有酒喝,那就太好了。」党進進了軍帳灌了一大壺涼茶,羨慕地說道,他捅了捅忠義軍都虞候潘美道:「潘將軍,那首詩如何說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潘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對,這葡萄酒雖然咱沒喝過,想來總是酒,只是聽說有點酸。」党進舔了舔嘴巴,又道,「郭帥什麼都好,就是不准飲酒這一條我不贊成。這大冷天裡,若是能有酒禦寒,那該多好,也顯得咱豪氣。」

  坐在上首的史德統接過話頭:「就是准你喝酒,這冰天雪地里你哪裡找酒喝?」

  「我今天巡邏時,還見過有巡邏的軍士喝得醉熏熏地。」曹彬小心翼翼道。

  「胡說八道,郭帥禁令之下,誰還敢飲酒?」史德統不信。

  曹彬卻信誓旦旦地說道:「軍上別不信,喝酒的正是郭帥的嫡系部下,除了他們,誰敢明知故犯?」

  幾人圍著軍帳里的一個炭盆,史德統搓著雙手,聽曹彬這麼說,疑惑道:「還有這事?」

  「軍上,屬下豈敢在您面前胡說!」曹彬道。

  「曹將軍怕是說的實話。」潘美皺眉說道。

  「你可知他們在什麼地方飲酒?」史德統隨即問道。

  「聽說離此地二十里外,通常巡卒必過的地方有一個村子,村子沒幾戶人家,那裡新開了一家酒肆。聽說這酒肆主人家好客,知道士卒們身上沒幾文錢,允許賒欠,先記著軍號部曲與名姓,說是等立功受獎有錢了,再一併結訖。」曹彬回道。

  一旁的王審琦瞪大了雙眼:「我王審琦走南闖北,還未見過如此豪氣的酒家。天底下哪裡有這等好事,做小本生意的百姓,素來避開軍士都來不及,還敢給軍士賒帳?那酒肆主人家就不怕軍士們順便將他頭顱也賒了去,那樣的話,白喝了酒,不用還錢,說不定順便還能抄點錢財。」

  史德統心道不好,那酒肆主人怕是李賊的探子,專門竊取漢軍情報的。思及此處,史德統連忙帶著曹彬前往河中行營都虞候劉詞的營地。

  史德統打馬未到劉詞的營地,就見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正遠遠地巡視而來。劉詞是員老將,現為他老爹史弘肇的正下級,領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遙領寧江軍節度使,充行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此人起初在後梁貞明年間,隸於名將楊師厚帳下,一向以驍勇善戰聞名,戰功卓著,行事又穩重,在軍中即便是睡覺時,他也不忘被甲枕戈而臥,時刻保持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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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率牙軍去援鳳翔趙暉,本留下白文珂與劉詞二人擔當正副帥,可郭威剛到華州便收到趙暉捷報,蜀人坐等食盡,已經引軍返回,郭威只好掉頭回師。白文珂領兵去迎,所以現在劉詞成了河中行營的漢軍最高主帥。

  「史將軍,好逍遙啊!」劉詞遠遠地笑罵道。

  「李賊不願出城交戰,卑職只好坐等,這叫守株待兔。」史德統馬上拱手拜道。冬日西斜,氣溫驟降,他上馬未及一刻,雙腿已經覺得有些麻木且冰涼。

  「哈哈,河中城內已經公私皆竭,諒那李賊落敗之日不遠了。」劉詞笑道,他的笑聲也是洪亮如鍾。

  史德統望了望西邊的暮色,下了馬,跺著腳道:「這天冷得緊,這眼下無事,不如卑職做東,請節帥小飲幾杯?」

  「不行!」劉詞斷然拒絕,「郭帥行前,特意下了禁令,不准將士私飲。史將軍是太尉看重之人,莫要犯了軍規,否則後悔莫及。若被老夫看見了,史將軍不要怪老夫不講情面。」

  劉詞聲色俱厲,卻是一片好心。

  「郭帥軍令,卑職銘記在心,不敢犯法。」史德統卻正色道,「卑職聽說,近日有巡卒擅自在野村酒肆里飲酒,不知節帥可曾注意到?」

  「竟有這事?」劉詞勃然變色,翻身下馬詫異道,「老夫勉為河中行營副帥,史將軍儘管說出犯法軍士姓名,老夫定不會輕饒了犯法之人。」

  「節帥稍待,請容卑職稟報……」史德統湊近劉詞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劉詞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沉住氣跟在史德統後面,騎馬隨史德統往那酒肆奔去。

  太陽終於降到了地平線,慘紅色的陽光下,幾隊巡卒與史德統與劉詞二人擦肩而過。劉詞聞到巡卒經過時,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酒氣。

  行不多遠,只見一個孤村邊,酒旗在寒風中擺動著,招呼著過往的巡卒停下了喝一口酒暖暖身子。

  十個軍士,至少有三個好賭,剩下七個好酒。

  酒肆里擠滿了軍士,個個猜拳行令,喝得不亦樂乎。史德統與劉詞的出現,軍士們嚇得要死,紛紛直愣在當場。

  史德統故意笑道:「諸位繼續飲酒,本將軍今日是陪劉帥來飲酒。」

  劉詞強忍住心中的怒火,早有軍士讓出了座位,待劉詞坐下,軍士們這才有『同道中人』的釋然,又紛紛繼續痛快地飲起酒來。那店家主人,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頗有眼色,一溜煙跑來,殷勤地送來酒食。史德統問店主人道:「店家,聽說你這店裡可以賒帳?」

  「將軍明鑑,小人雖做的是小本生意,然而朝廷將士們為國除逆,辛苦有加,不敢逼帳。」那店家道。

  劉詞握著店家的手,似乎頗為感動:「店家真是豪爽,我等將士征戰在外,家中又有老小,身上沒存下幾個錢飲酒。幸虧有你這小店,方才讓將士們解解酒癮。」

  「將軍客氣了。」店家受寵若驚,「將軍能親自光臨鄙店,小人三生有幸。」

  店家端著酒壺,站在一旁殷勤地伺候著,各色酒食全都奉上。史德統小飲了一杯,故意道:「劉帥,聽說鳳翔趙帥日前已經擊敗了蜀人,不知郭帥何時回軍?」

  劉詞聞言會意,遂道:「蜀人一向怯懦,要不是蜀地大山阻擋,趙暉趙節帥早就到成都一遊了。郭帥巴巴地率軍援趙暉,沒成想剛抵華州,捷報就傳來,所以太尉已經回師了,白節帥日前已經率兵相迎。」

  「既然郭帥已經在回軍的路上,白帥為何要率軍去迎,分我兵勢。雖然李賊被我等困在城中,但困獸猶鬥,不可不防。他要是趁此良機突圍,我等兵少如何能擋?」史德統故作擔憂地說道。

  劉詞擺了擺手道:「史將軍莫要擔心,李賊不過是待死之人,何足掛齒?」他湊近史德統耳邊,故意低聲說道:「史將軍還是太年輕啊,郭帥是當朝重臣,又是我等主帥,豈能輕慢?白帥親率兵去迎,自然是隸人帳下的恭順之舉。」

  「節帥教訓的是。」史德統點頭稱是。

  「哈哈!」劉詞笑道,「老夫歷經數朝,為何能保此富貴?這為官為將之道也是門學問,不比沙場之上的拼殺容易。」

  「是、是!」史德統回道,「在下雖趁亂崛起,這人生歷練還淺得很,請節帥多多關照。」

  劉詞瞥了一眼侍立在側的店家,說道:「史將軍莫要妄自菲薄,太尉大約兩天之內就要回到此地,到時我諸軍會集,向河中城發起進攻。老夫料想,拿下河中城,不在話下,到時史將軍少不了要分些功勞。」

  「嘿嘿!」史德統一笑,「聽老將軍如此一說,我有些迫不及待了。」劉詞卻端著酒杯勸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幹了這一杯!」

  「干!」史德統一飲而盡。

  夜幕降近,劉詞與史德統二人出了酒肆。夜風吹面,讓他們二人清醒了不少,夜色里靜悄悄的,地上的寒霜折射著冷光。

  劉詞騎在馬背上,與史德統並騎前行,心頭仍然是一片寒意,低聲說道:「我摸過那店家的手,此人掌中長有老螢,估計此人常使長杆兵器,右手食指有箭痕,拇指有戴戒痕跡,使箭至少有二十個年頭,而且那店家口音也非本地人氏。」

  「李賊行此奸計,意在麻痹我軍巡邏軍士。軍士多半嗜酒,見有不要錢的酒物,哪有不垂涎的。」史德統道,「若卑職所料不錯的話,李賊聞聽太尉與白帥不在此地,巡卒十有八九都醉倒昏睡,李賊定會趁夜突圍。我等不可不防。」

  「杯中之物誤人甚大,郭帥告誡,言猶在耳。」劉詞回頭望了望身後燈火通明的酒肆,咬牙說道,「此次若不有史將軍提醒,老夫身死事小,卻誤了軍國大事,縱是百死也難辭其咎。」

  「節帥要如何做?」史德統低聲問道。

  「當然是將計就計!」劉詞握緊拳頭道。

  「我忠義軍,願受節帥調遣。」史德統抱拳請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