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史德統收拾妥當,披掛整齊,走出了軍帳。👹☝ 6❾丂ℍù𝔵.ᶜỖ𝓜 🐧🍮

  他深深地吸了一下外面的乾冷的空氣,冷風夾雜著雪花直往戎衣里鑽,腳上的靴子踩在雪地里,發出吱吱的響聲。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這乾佑元年的第一場雪,算是來了。

  夜空中,正時斷時續地飄著細雪,落到身上的脖頸處,帶來絲絲涼意。

  不遠處的柵壘處,燈火輝煌,士卒來回地走動巡視。潘美過來稟報導:「軍上,我軍已經準備妥當,請軍上示下。」

  「披甲持戈,席坐各帳,不准喧譁,不准妄動,違令者斬,巡卒一如以往,等待劉帥號令!」史德統發布簡短而又明確的命令。

  「是!」潘美接令後轉頭離開。

  史德統帶著曹彬,直奔前方的柵壘。今夜城南由党進與王審琦二人駐防,党進一見到史德統,便笑呵呵道:「軍上,俺老黨已做好準備,就等那李守貞老兒出來了。」

  「今夜敵軍極可能有突圍之舉,但是敵軍或許不會選擇西城,而是南城,此謂聲東擊西之計。不能設伏不成,反中了圈套,那就貽笑大方了。因此,党進、王審琦,你二人的任務也很艱巨,我可不想讓全軍的注意力都放在西城,而中了敵軍奸計,丟了我們忠義軍自家把守的地盤,咱丟不起那個臉面。」史德統說道。

  「軍上,你就瞧好吧!只要那李賊敢出來,俺老黨絕不放走一個。」党進拍著胸脯自行說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

  二更時分,史德統安排好軍務,隨後進了劉詞帥帳。

  大帳帘子被他掀開,冷風夾著雪花立刻鑽了進去,將帳內火光攪動起來,變得搖曳不定。帳內除了當值的,將校齊聚,劉詞滿身披掛坐在正中央的一把交椅上,一把鐵槊橫在雙腿之上,聽到聲響,睜開了假寐的雙目。

  帳外傳來更卒的有節奏的梆子聲。

  劉詞已經將城外孤村酒肆店家及夥計全都抓了起來,一番嚴刑拷打,得到的口供證明了史德統的猜想不虛。

  李守貞見城外漢軍大營少了不少兵馬,偵知郭威已經西援鳳翔,機會難得,便遣人夜間潛出,在漢軍巡卒路過的村子開了一家酒肆,以為奇計。巡邏的士卒多半嗜酒,見了這杯中物,還不要現錢,統統喝得半醉,回營中呼呼大睡,哪裡會想著正事。

  李守貞想的倒好,可惜被史德統與劉詞識破。劉詞準備將計就計,全殲膽敢突圍之敵,只是不知城中守軍何夜出城,便命令不當值的將校聚在自己帳中,隨時準備出戰。

  史德統在帳門口抖落在身上的雪花,他臉膛凍得通紅,帳內迎面撲來的熱氣讓他覺得無比的溫暖。

  「稟劉帥,我忠義軍除了當值的兩千步卒外,餘部三千人已經準備妥當,只等劉帥號令。」史德統拱手拜道。

  「史將軍辛苦了。」劉詞威嚴緊繃的臉膛,松馳下來,透著悅色,「請坐!」

  「謝劉帥!」

  帳內又恢復了寧靜,眾將都在為可能到來的大戰養精蓄銳,或坐交椅,或坐馬扎,或席地而臥,甚至有人發出如雷的鼾聲。也有人坐臥不安,尤其是郭威的愛將李審,他負責城郊外的巡邏,此時此刻他的部下大多醉臥營中,並且他本人首犯酒禁。

  「劉帥,末將……」李審開口欲言。

  劉詞卻打斷了他的解釋,雙目如電,淡淡道:「你是郭帥帳下親將,待郭帥自鳳翔還營,老夫自會稟報實情。在此之前,爾等須奮不顧身殺敵立功,若僥倖不死,老夫會替你求情,至於郭帥是否寬大,只得看郭帥個人,你若死在賊軍刀下,也算是為國而死。」

  李審忐忑不安,他現在是最渴望城中叛軍真地出城突圍的人,因為那樣他才有機會減輕自己的罪過。

  博州刺史李榮素來驍勇善戰,他已經將自己的佩劍擦了第三遍,不耐這沉默的等待時光,慨然請命道:「劉帥,末將想去柵前巡察,總比這乾等要舒服得多。」

  「李將軍稍安勿燥,若是我軍柵前巡察異於前日,敵軍偵知,必會以為我軍有備,反而不敢出城,那就弄巧成拙了。」劉詞捋須笑道,自有一股大將風度,「我軍外松內緊,敵軍若有突圍之舉,少不了要李將軍拒敵。」

  河中行營先鋒指揮使白重贊接口道:「我軍有備,就怕敵軍不來,否則定讓敵軍有來無回。」眾人有的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打發無聊的時間,大半人都在半睡半醒之間。帳外傳來軍士打更之聲,已經過了三鼓,正是夜色最深沉之時,除此之外,則是寒風在帳頂上的呼嘯聲。

  到了四鼓雞鳴之時,即便是最健談的將校都失去了聊天的興趣,都朦朧睡去,帳內響起了此起彼落的鼾聲,一個賽過一個,史德統見狀也是直搖頭。

  正當史德統輾轉反側之時,忽聽帳外傳來急促的擊鼓聲。

  劉詞驀然驚醒,眾將校跟隨他奔出帳外,見城西果然是光明如晝,火光之中,正是敵軍出城燒柵。

  「來的正好,李賊沒讓我等失望。諸位速速回營,按本帥定計行事。」劉詞急令。

  眾將不再回復,紛紛領命回歸本軍。諸軍除了留下足夠人手駐守各自柵壘之外,余兵按照計劃飛快地雲集在西柵。

  敵軍為首仍是那位號稱「王三鐵」的驍將王繼勛,此人月前夜襲失敗,而且還身中一箭,遂不敢再言出城,此次出城突圍也是迫於無奈,城中糧食漸盡,再不突圍,要麼餓死,要麼投降,所以李守貞收到情報,便遣王繼勛等將率軍突圍。

  冤家路窄,漢軍爭先恐後地阻擋王繼勛,但漢軍正是因為早有準備,諸路人馬立功心切,竟與敵軍先鋒攪在了一起,自相殘殺或踐踏而死者不在少數。

  史德統見狀連連搖頭,這禁軍勇則勇已,打仗卻毫無章法。

  劉詞也是氣急敗壞,連忙命諸軍暫退,任憑王繼勛鐵焚燒西柵。王繼勛見機不可失,率兩千人馬越過連壘,向著漢軍衝來。

  𝟨𝟫🆂🅷🆄🆇.🅲🅾🅼

  客省使閻晉卿急呼道:「賊軍皆披黃紙甲,火光映照,顏色白亮,容易辨認。」

  劉詞見狀忙命後軍弓手放火箭,自己則親率牙軍擋在了王繼勛面前,再命客省使閻晉卿、裨將李韜左右夾擊,白重贊、李榮與史德統則繞過敵後,將王繼勛的人馬團團圍住。

  裨將李韜大呼道:「敵軍必敗,豈有食君祿而不為國致死耶!我願當先,諸位隨我奮勇向前。」言畢,李韜率先持長槊殺向敵陣,眾部下也勢而上。李韜乃河朔人氏,有勇力膽氣,善用長槊,賊軍當中一將策馬持槍刺來。說那時遲,那時快,在對手凌頭刺來之前,李韜手中長槊靈巧地當胸一刺,洞胸而出,又連殺十數人,賊軍為之膽寒。

  在李韜的激勵之下,漢軍群情振奮,個個勢如猛虎,只管向前衝殺,此戰李韜幾乎是一夜出名。郭威親將李審更是拼命,他是為了洗清死罪而戰。

  王繼勛膽戰心驚,自從漢軍圍城首戰,他就負傷而回,後來李守貞又派其他將校出城夜襲十餘次,次次敗還,這讓王繼勛知道天下不止河中軍馬能征善戰。

  這一次李守貞得了密報,郭威不在城下,引軍去了鳳翔。本以為此次出城突圍勝券在握,但看這情勢漢軍早有準備,個個賽如猛虎,比以往似乎驍勇十倍以上。

  漢軍爭先恐後地吶喊向前,饒是王繼勛的精銳部下,也雙拳難敵四手,箭矢從四面八方呼嘯而降,中箭倒地的軍士處處皆是,源源不斷奔涌而來的漢軍,令他部下膽戰心驚。

  受傷的士卒在雪地里哭號,被斬斷前腿的戰馬在痛苦地嘶叫著。夜空中仍飄著細小雪花,火光照耀之下,營造出一種奇異的景象。潔白的雪花,被熱血染成了鮮紅色,即便是地上積雪也被熱血融化。

  賊軍拼命反擊著,此時此刻他們僅僅是為了自家生存而戰。漢軍的攻勢卻是一波又一波,永無止境地湧上前來,如岩漿般要將他們淹沒其中,一切敢於反抗者都將被他們的烈焰所吞噬。

  「饒命啊!」有叛軍率先放下了兵器,跪地乞求饒命。但激烈地廝殺之中,漢軍的士卒們似乎忘記了赦免,他們高高舉起的刀劍,順勢而下,根本不顧賊軍的求饒。

  無頭的屍體仆倒在地,血流如涌,然後被撲上來的漢軍踩在腳下,成了一堆爛肉,與血色的雪地融為一體。

  突然,河中府西城門又大開,李守貞又遣出一千精銳前來營救,正試圖越過壕塹,往橫在面前的史德統、白重贊與李榮的兵馬撞來。

  無人下令,漢軍紛紛舉起弓箭射去。李賊的援軍當中一員裨將,手挺一支鐵槍,冒著箭雨,縱馬一躍,竟踩著壕塹里堆積的死屍,沖向了漢軍,火光之中猶如神兵天降。那裨將橫衝直撞,手中鐵槍右突右挑,無人能有三合之戰,白重贊的部下被殺的東倒西歪,紛紛後退。

  史德統與李榮二人分別從兩翼殺到,合力將缺口堵上,勉強阻擋這支千餘人精兵的突擊。白重贊惱羞成怒,在陣後稍整人馬,橫擊敵軍援兵。沖天的吶喊聲與耀眼的火光中,史德統遠遠瞧那敵將,他率領牙兵靠前,不料那人不退反進,竟殺到了史德統的面前。

  此人正是李守貞手下另一位猛將聶知遇。

  李榮與白重贊隨後領兵壓上,聶知遇只覺得遇到了一座大山,再也不能向前邁進一步,再扭頭看去,見部下已經被漢軍截成幾段。

  史德統大喝道:「李賊勢衰,已經窮途末路,將軍何不立刻投降,我保你脫免罪責。」

  「聶某平生最恨未敗而降,李公與我有恩,倘若力竭而死,也不虧了忠節!賊將休要多言,看某家如何取了你的性命。」

  「如爾所願!」史德統又急呼左右牙衛:「此人乃忠義之士,爾等務必活擒此人。」曹彬領命向前,專門截殺聶知遇部下小卒。

  史德統自己則一夾馬腹,和聶知遇戰作一團,聶知遇見史德統催馬趕來,也不驚慌,舉槍便刺,兩人你來我往,瞬間打了幾個回合,不分勝負。

  轉看那一頭,王繼勛部下被分割、撕碎、淹滅,王繼勛猶自浴血抵抗,受創七八處,大呼:「非我怯戰,此乃天敗我也!」隨即扔下兵器,就地投降,也顧不上臉面了。

  史德統騎在馬背上,手中長槍不停挑刺接擋,餘光注視著戰場之上,四周的砍殺聲漸息。火光照亮了他年輕剛毅的臉膛,目光所及之處,聶知遇的部下大半被一一斬殺,小半跪地投降。城頭守軍助戰的鼓聲也停了下來,無奈地飲下這杯苦酒,他們對此無能為力。

  聶知遇仍在苦戰,但他被手持巨盾的忠義軍步卒包圍著,脫身不得。他手中鐵槍毫不留情地擊刺,似乎力大無窮,搗碎了無數塊大盾,卻傷不了忠義軍一根毫毛,戰馬也被持斧軍士砍翻在地。

  世事難料,聶知遇也知道李守貞倒行逆施,他只恨自己運氣太差,投錯了主人,但他卻是忠勇之人,絕不投降。

  巨盾如山而至,將聶知遇圍在當中,緊貼著地面的暗處伸出七八條鉤槍,勾住他的靴子,將他拉倒在地。

  「呀!」聶知遇奮力吶喊。

  這一聲吶喊,猶如晴空里的霹靂,飽含著他滿腔憤怒、失望與悔恨的複雜情感。

  聶知遇強扭起腰背,竟從數重重壓之下,騰身而起,將跟前的軍士掀翻在地。軍士們目瞪口呆,他們被聶知遇的勇猛與頑強驚呆了。

  一支箭矢,越過眾軍士的頭頂,飛向了被眾軍包圍中的聶知遇,也撕破了忽明忽暗的戰地夜色。即便是吶喊與兵器相交的嘈雜聲中,聶知遇仍能清晰地聽到利箭破空之聲。

  聶知遇被射中了右胸,仰面倒下。

  「李帥,末將盡力了。」聶知遇在倒下的一剎那間,仿佛解脫一般。

  身體內鑽心的巨痛,讓他瞬間昏死過去。

  「來人,將他抬下去救治。」史德統收起強弓,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