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召見

  范質也知道史德統說的有理,可是鹽稅乃朝廷國庫的重要來源,況且現下朝廷財政困難,想要自斷糧賦,改革官府專賣,何其難也!

  「對了,范相公,談及鹽州,史某這才想起,聽聞今年五月時,定難節度李彝殷暗中遣使奉表於偽漢,可有此事?」史德統朝范質問道。«-(¯`v´¯)-« ➅9𝐬Ⓗ𝔲𝓍.cⓄ𝐌 »-(¯`v´¯)-»

  范質暗道史德統真是消息靈通:「不錯,正有此事!今年六月,府州團練使折德扆遣使來朝,稱截獲那定難節度李彝殷與遼人互通的書信,將之示於陛下,陛下這才知道那李彝殷也與偽漢勾搭在了一起。」

  一旁的張永德怒罵道:「那党項賊子只會朝秦暮楚,背地裡幹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當初陛下征討河中李守貞之時,那李彝殷就與李守貞暗通曲款,並為之出師,於延州之北境駐紮,既而聽說李守貞被陛下大軍所圍困,便收軍而退。此番偽漢劉崇僭越,他又奉表於偽漢,真乃蛇鼠兩端的小人!」

  這定難節度使,又稱夏綏(銀)節度使,唐朝末年,党項人拓跋思恭因為替唐朝鎮壓黃巢起義被封為定難軍節度使,並賜國姓姓為李,以後這李家便世代領有定難軍,並握有夏、宥、銀、綏四州之地,實乃西北第一強藩。

  後唐清泰二年,定難節度使李彝超卒,三軍推李彝殷為留後,後唐末帝李從珂便授他為定難軍節度使。此後歷代朝廷皆因北面遼人之故,無暇西顧,遂對党項之主李彝殷籠絡有加,奈何這李彝殷是只餵不飽的白眼狼,面對頻頻改朝換代的中原朝廷,李彝殷豈能沒有趁火打劫的心思?

  「范某記得,陛下討伐李守貞之時,李彝殷曾上書當時的朝廷,請求討伐三年前殺綏州刺史李仁裕叛走的羌族首領。朝廷豈能不知那李彝殷的心思,奈何大軍已去征討河中、鳳翔等地叛賊,已無力分兵對付那李彝殷,於是朝廷下詔安撫,說今年不利起兵。那李彝殷卻置若罔聞,隨即屯兵延、丹境上,想趁火打劫,弄些好處。」范質回憶道,「那李彝殷趁當時的朝廷還陷在平定三鎮的泥潭中,就趁機上表要挾靜州為其屬州,此時的朝廷也沒辦法,只好同意。就這樣,定難軍節制的四州變成五州,其實力又上了一個台階,漸成尾大不掉之勢!如今,本朝新創,國庫空虛,此番應對遼人與北漢,已將今年的賦稅花光大半,朝廷實在無力再對西北用兵!」

  武行德見史德統沉吟不語,遂問道:「史相公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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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史德統還沉浸在關於後世西夏建國的記憶中,聞武行德發問,想了一下說道:「非我族內其心必異!這李彝殷一脈自古就屬党項外族,自後唐以後,定難軍節度使之位一直把持在党項人手中,世襲罔替,已成慣例,此後歷代朝廷亦奈何不得。而李氏藉助定難軍偏隅之地,左右逢源,暗中韜光養晦,發展實力,對中原漸生覬覦之心,李彝殷出兵以助李守貞之亂,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聽聞那李彝殷漸不滿足五州之地,其觸手開始向西,蠶食靈、鹽之地,如果朝廷繼續聽之任之,對其羈縻,長此以往,待其羽翼漸豐,其必生反叛之心。一旦其與偽漢勾結成奸,趁我朝被偽漢與遼人牽制之時,難保其不會有什麼動作,所以定難軍這顆釘子必須得拔掉,而且宜早不宜遲!」

  「史相公所言甚是,朔方節度使(治靈州)馮暉馮令公,漸已老邁,面對咄咄逼人的李彝殷及定難軍,難免力不從心,陛下也看到夏州隱隱座大之勢,也欲遣將西上,減輕馮公的壓力,只是被遼人和偽漢劉崇南侵,打亂了部署。」張永德嘆道,「奈何朝廷府庫空虛,北面又有遼人、偽漢虎視眈眈,東面兗州…」

  張永德自知失言,立即收聲,不再言語,眾人對兗州慕容彥超之事心知肚明,也不說破,都低著頭喝著悶酒。

  史德統見眾人情緒有些低落,遂站起身來舉杯高聲道:「我朝雖經初創,戰亂頻頻,但亦是吾輩奮起,力挽狂瀾之時,且陛下正值盛年,欲勵精圖治,正需我等戮力同心,竭力輔佐。來,值此佳節之際,我等舉杯,共祝陛下千秋鼎盛,也祝我大周國運昌盛!」

  眾人聞言也是熱血沸騰,紛紛起身,共同道:「祝陛下千秋鼎盛,也祝我大周國運昌盛!」

  「干!」

  「干!」

  此時,酒桌之上的氣氛又熱了起來,党進、高懷德等忠義軍將領,好久不曾暢飲過,此時與眾將推杯換盞,好不痛快,一掃多日來憤懣的心情。身為地主的武行德及手下將領也朝史德統頻頻敬酒,饒是史德統酒量不錯,最後也被抬著回了住處。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大周廣順元年就在這聲聲陣陣的爆竹聲中逝去。

  大周廣順二年正月一日,東京汴梁,郭威因為大軍屯兵在外的緣故,拒絕了百官例行朝賀,亦不准各地節度使以朝賀為名,奉財物上貢,而此時的史德統已率大軍辭別河陽節度使武行德,朝著汴梁進發。

  廣順二年正月初六,史德統率大軍抵達鄭州,由於其父鄭王史弘肇的墳墓就安葬在鄭州不遠的滎澤,史德統改道滎澤,率全體忠義軍將士祭拜一番,范質、張永德等人一同前往祭奠。

  祭奠期間,史德統抑制不住,撫碑大慟,眾將士聞之,亦是潸然落淚,范質、張永德左右相勸,良久史德統才哽咽起身,隨即率大軍離去。

  廣順二年正月十二日,史德統率大軍到達開封鄭門外十里處,郭威為了表彰凱旋的眾將士,特地將賦閒在家的太師馮道請出城,來相迎史德統。這馮道在家正做著賦閒翁,好不快活,偏偏郭威見不得他閒著,硬是將他從暖烘烘的屋子裡請了出來,站在這冰天雪地里挨凍。

  另一頭騎在馬背上的史德統見到迎接他的竟然是太師馮道,他愣了一會,連忙下馬,一路小跑著上前,那范質和張永德見狀亦是一樣。

  馮道依然是老樣子,笑眯眯的拱手道:「子仲此番為國戍邊,勞苦功高,陛下特派老朽前來恭迎子仲!」言罷就要朝史德統行禮。

  史德統大驚,一把將馮道架住,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小侄可當不得太師這一拜,太師莫要折殺了小侄!」

  馮道呵呵一笑:「當得起,當得起,子仲此站揚名於天下,今後我大周又多了一位虎臣將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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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用這虛名,換回那些死難的將士,史某寧願不要!」史德統嘆道。

  「還是子仲看得開啊,要知道,這天底下的人就為了這樣那樣的虛名,可是爭得頭破血流。」馮道忽地也嘆了一口氣,「哎,陛下也嘗過家破人亡的滋味,已讓戶部、兵部及開封府多加撫慰,望子仲莫要再過悲傷!」

  史德統重重的點了點頭,馮道則頗覺欣慰的一笑,當即宣了郭威的旨意,讓史德統領著一干有功的將領入宮覲見。史德統領了聖旨,不敢怠慢,遂讓潘美領軍前往營地,安頓好士卒,交代好種種瑣事,自己領著一幫將領隨馮道一起入宮覲見。

  東京汴梁鄭國公史德統的府上,符氏的丫鬟紫煙,匆匆躍過府門,一陣風似的往後院飛奔,一連串「相公回京啦…」地尖叫瞬間傳遍了後院兒。

  符氏正在盤點帳目,隔著老遠,便聽到紫煙的叫喚聲。傾耳細聽,符氏頓時喜上眉梢:夫君回來了…夫君回來了…長久未解的相思之意頓時湧上了心頭,晶瑩的淚珠瞬間在美目之中凝聚,欲滴未滴。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聽到外面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符氏連忙抹去淚珠,隨即又微微蹙眉,心道這紫煙可越來越沒規矩了,滿院的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還沒來得及多想,那紫煙轉瞬間已然到了符氏面前,小手叉著腰,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道:「夫人…相公大人…回京了!」

  符氏佯怒道:「你這婢子越發的沒規矩了,老夫人病才剛好,正在熟睡,莫要吵醒了…」

  符氏話未說完,那史德統的生母閻氏在婢女的攙扶下,急急闖了進來,臉上睡色未去,焦急道:「可是我兒回來了?」

  符氏朝梅香瞪了一眼,那紫煙吐了吐舌頭,不以為意。符氏則盈盈說道:「正是夫君回京了!」

  閻氏高興地念叨著:「我兒回來了,我兒回來了,咦,我兒人呢?」

  那侍女紫煙當即回到:「按理說,相公大人這時候也應該到府了,老夫人莫要著急,婢子再出去看看!」說完不待符氏答話,又一陣風似的跑了。

  玉階丹陛,黃瓦朱檐,雙龍蟠著漢白玉的石柱,巍巍的龍鳳紋雕石牌樓顯出威武莊嚴的帝闕,長長的御道之上,甲士森嚴,襯托出皇宮大內的肅穆神聖。進了宮城,馮道與范質、張永德等人自去中書省復命,史德統一行將領在內侍的引導下,穿越數重宮門,來到廣政門外,交了佩刀,一行人則在小黃門的指引下來到廣政殿外。

  郭威早已下了朝,此時已換了一襲赭黃圓領常服,頭戴直角幞頭,正在廣政殿中焦急的等待著,史德統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殿外,帶著一幫將領當即跪下:「微臣史德統率忠義軍、殿前軍一干軍校叩見陛下!」

  千等萬等,郭威終於見到史德統這干將領,他大步出了殿門,伸出寬厚的手掌一把將史德統拉起,朝端詳了半天,良久嘆道:「子仲在昭義受苦了!」

  史德統聞言頗為動容,眼睛一濕,欲再行禮,郭威卻抓著不放。史德統當即道:「微臣在昭義任上,賑濟安民,殺敵守疆,乃職責所在,當不起陛下讚譽!」

  「子仲莫要謙虛,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朕心裡清楚得很!」郭威此話,似乎是對史德統的安撫。其實郭威的心中對史德統十分愧疚,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總是史德統幫他渡過難關,而且事後從來不主動索取什麼。年輕有為,允文允武,不驕不躁,懂得體察聖意,這種臣子,試問哪個做帝王的能不欣賞?

  但是郭威卻不能明顯的表達出這種欣賞,因為他是皇帝,治國不能光靠史德統一個人就行了。有時候,對錯在皇帝面前並不是絕對的,即使他心裡知道誰對誰錯,也不能直觀表達出來,因為他的一句話有可能將原本風平浪靜的朝局又變得動盪,而眼下朝廷最需要的就是安穩。

  所以有時候,一些人就要做出犧牲,哪怕是有功之臣。

  有了郭威這句話,史德統即便有再多的委屈,也都煙消雲散了。

  「謝陛下!」

  郭威拍了拍史德統身上的甲冑,見史德統身後還跪著一干將領,郭威隨即讓眾將起身入殿。廣政殿中,眾將官分成兩列,全都恭敬的面向往來踱步,欣賞他們的郭威。

  郭威見眾將領精神飽滿,面帶肅穆殺伐之色,不住點頭,笑道:「好,好,好,好啊,子仲手下虎賁輩出,朕甚感欣慰啊!」

  眾將聞言喜形於色,史德統則站在一旁躬身道:「謝陛下褒獎!」

  郭威擺了擺手,走到党進面前,見他咧嘴傻笑,朝他巨塔般的身軀上擂了一拳,笑道:「黨愛卿,此番大戰,聽說你斬獲不少!」

  党進下意識的想摸頭,結果卻摸到頭上的兜鍪,頗有些不好意思,他訕訕道:「托、托陛下洪福,微臣、臣…」

  「行啦,行啦,讓你文縐縐的說話也是難為你了!」郭威笑道,眾將聞言也是哈哈一笑。

  郭威隨即又站到高懷德面前,微笑道:「若朕所猜不錯,愛卿當乃鄆州齊王之子,高懷德是也!」

  「叩見陛下!」高懷德連忙拜道。

  「愛卿不必多禮,朕在你身上,似乎看到了當年齊王白馬銀槍的風采,望愛卿再接再厲,莫要墜了爾父的赫赫威名!」郭威說道。

  「微臣謹遵陛下之言!」高懷德躬身道。

  郭威滿意的點了點頭,挨個將眾將校全都勉勵了一遍。

  當看到曹彬時,郭威也是倍感欣慰,昔日的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如今也久經戰陣,成一員虎將。郭威點了點頭,拍了拍曹彬的肩膀,笑道:「國華勿要驕傲,還需多向子仲及軍中其他將領學習!」

  曹彬重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