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子仲在澤州嘔心瀝血,安民備戰,朕卻在這汴梁城中,坐而論道地埋怨他,真是有失公允啊!」待聽完史德統的奏章,郭威感嘆道,他絲毫想不起之前還在斥責史德統的不是。╰☆☆ 6❾ˢђ𝕌𝕏.ς𝓸ᵐ ☆☆╮
李榖見郭威心情轉好,連忙奏道:「陛下,臣以為史相公此議,甚為恰當。朝廷設爵命官,求賢取士,或以資敘進,或以科級升。有的人白首窮經,方得中第,有人半生守選,才得一官半職。是以國無幸民,士不濫進,臣觀州郡近年奏薦,多無出身、前官,或因權勢書題,或是衷私請託,既難阻意,便授真恩。遂使躁求僥倖之徒,爭游捷徑,而寒門賢達之士,欲報效朝廷卻不得門而入。所以臣奏請陛下,凡今後州府不得奏薦無前官及無出身之人,如真有奇才異行,越眾超群的賢才,州府亦可將此人姓名籍貫上稟朝廷,並讓此人隨表赴闕,經有司考核,使人不謬舉,野無遺才。」
對於李榖的建議,也是科舉出身的范質當然雙手贊成。
三位宰相重臣之中,唯有王峻表示異議:「臣以為,史相公之奏請未免有些考慮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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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秀峰兄有何高見?」郭威問道。
「臣斗膽敢問陛下,那些只會讀書的酸儒之輩上任之後就一定會是個清官?」王峻冷哼道,「就算這些個進士及第之輩謹守法度,是個清官,但是他們只知道死讀聖賢書,恐怕連五穀都分不清,更何況治理百姓,代天牧民?方今戎馬之際,更需要武人的鐵腕手段才能斷得了案,管得了民,理得了財!」
郭威也是武人,也是靠武力做上皇帝的,如今放眼天下的州縣官吏們也大多是武人出身。武人們當權秉政已經承襲了約有百餘十年,眼下朝廷想要一舉扭轉這個局面太過困難,得循序漸進。這武人們除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之外,更有甚者,往往手握兵馬,心懷不軌,甚至威脅到朝廷與皇帝的權威。對這世代相傳下來的惡習,歷代朝廷不是沒有看到,只是他們也全靠武力奪取的政權,當然要對武人集團大加籠絡,改革地方權力平衡,防止武人專橫,對朝廷來說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如今卻不同,此時的朝廷手中握有強大的中央禁軍,連各地藩鎮都心有忌憚,所以變革之勢已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對於郭威來說,臣子們貪腐或許是件小事,但以下犯上卻是大事,更何況郭威求治心切,早想結束這紛亂的世道了。
史德統提出的要以文人去代替武夫問政,正合郭威心意,但王峻提出的異議也不可小視。正所謂,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要那些讀過幾本聖賢書,剛從書齋出走來的書生們,去治理地方,而且還是邊疆州縣,這讓郭威著實有些不太放心。
「陛下不如從待選文官中,不管是以前資官,還是科舉進士,挑那些年紀在三十歲以上,有過問政經驗的官員赴任如何?」范質奏道,他一向謹言慎行,他陳述的時候還小心打量著王峻的臉色。
「就依范卿所言!」郭威擊掌答應,隨即又道:「另外就依李愛卿所言,今後州府各縣不得保奏無前官經歷及無出身之人為官,如鄉野山澤確有奇才異士,各地官府可以征表推薦,並讓其隨表赴闕,朝廷當令有司舉辦考核,朕亦當親自披閱,務必使天下州縣,野無遺才!」
「陛下聖明!」
史德統讓文人去地方做縣令的建議,讓郭威眼前一亮,這無疑是五代官場的一個嶄新開始。讓文人代替武人治理地方,既緩解了朝廷冗官冗員的局面,又可以讓中央朝廷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削弱地方違抗朝廷的力量與勢力,使國家真正走向統一與強盛。
王峻見皇帝郭威與李、范這兩位宰臣已然達成一致,即使心中有所不滿,也不好明言反對,他甚至懷疑史德統殺縣令之前,便是早就想到了這一步。
不過澤、潞那偏僻之地,既窮又破,盜賊橫行,又隨時面臨北漢以及遼人的入侵,可不是人人願意去那裡做官的。
「陛下,關於史相公請立安北軍之事,該如何處置?」王峻問道。
「考慮到邊關需要,既然又有史卿請號,朕便賜此軍號,至於此軍主帥…潞州沿邊巡檢使韓通年輕有為,勇武過人,可任此軍指揮之職,至於轄眾嘛…就以三千人為限,准其自行招收,其所轄兵馬仍受昭義節使史子仲節制!」郭威道。
「遵旨!」范質躬身道。
「這個史子仲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有他坐鎮昭義,朕無憂矣!」郭威擊掌笑道。
階下的李榖、范質聞郭威欣喜之言,一同恭維道:「陛下識人之明,史相公他日必能高奏凱歌!」
一旁的王峻聞言撇了撇嘴,心中冷哼一聲,不置一詞,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就在郭威與宰相們議論的時候,史德統已經匆匆離開了澤州,因為河東的形勢發生了一些變化。北漢劉崇聽聞昭義節度使換了帥,意識到郭威可能要從潞州側翼對其下手,於是劉崇在潞州方面突然增加了兵力,這讓頂在最前沿的韓通頗感壓力,急忙飛報後方,讓史德統給予增援,史德統見澤州情況已經大體穩定,遂急忙動身入了潞州。
晉地多山,東北高,西南低,山勢連綿,起伏不定,境內河谷縱橫,無論是高山上激盪而下的怒水,還是深山中的涓涓細流,最終都自北向南匯聚到黃河裡,這些湍流細水硬是在三晉大地的群山之間,犁出千萬條溝渠,造成了山西地形參差不齊的局面。窮山惡水,自然的,人口就相對比較稀少,可是一路上的種種情形,讓史德統覺得情況比預想的更加糟糕。
一路走來,只見路邊倒伏的屍首,殘破的村舍,肆意出沒的野獸,還有三五成群逃難的百姓,饒是史德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沒想到潞州破敗至此。
一路緊行了三日,當他看到前方搖曳的數十面忠義軍旗幟,便知道昭義節度使的治所潞州算是到了。
潞州古稱上黨,所謂「居山之高,與天為黨」,便是上黨的由來,這潞州始置於北周宣政元年,因為無論是從河南、河北攻山西,還是從山西南下中原,潞州都是必要通道,誰占據潞州以及太行山的地利,誰就可以擁有囊括三晉,躍馬幽冀,揮戈齊魯、問鼎中原的能力。
由於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潞州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遠的不說,唐天佑三年八月,當時占據中原的梁王朱溫率軍攻伐滄州,河東的晉王李克用乘機襲占潞州,想藉此地牽制往河北擴張的朱溫,二來也可以此為太原藩屏。朱溫得知潞州丟失,為了奪回這塊戰略要地,舉兵十萬,圍攻潞州長達一年有餘,雙方圍繞潞州,展開了數番激戰,可見潞州的重要性。
向訓與潘美等忠義軍大小將校,以及潞州新任刺史昝居潤,齊齊來到潞州南門迎接史德統,見到生龍活虎的忠義軍部眾,史德統的心情才有所好轉。
「史某讓韓兄弟失望了,我原本說要在十日內見你,沒想到卻拖到了今日!」史德統在人群中發現了韓通的身影,連忙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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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相公要是再晚些日子來,功勞就全讓我與向將軍等人占了!」韓通雖然壓力巨大,但在下屬面前也要故作鎮靜,這一句玩笑話,立刻便衝散不少人的緊張情緒。
他雖與史德統情如兄弟,但當著這麼多忠義軍將士面前,還是需規規矩矩地行禮,不敢亂了上下尊卑。
「情況怎麼樣?」史德統一入了署衙,直截了當的問道。
「不容樂觀,劉崇在我潞州一線又加強了兵力,初步估算怕是不下有五千人。」向訓沉聲回道。
「國華呢?讓他來見我。」史德統見曹彬不在迎接的人群中,連忙問道。
「曹指揮昨日帶人查探地形去了,今日未歸。」潘美回道。
史德統走到一個沙盤前,低頭沉思不語,這沙盤是之前韓訓依據史德統的描述製成的,史德統從韓訓那裡討來了製作的法子,將製法告訴了向訓、潘美等忠義軍高級將領。向訓等人一來到潞州便依據現有地圖,結合曹彬等斥候營所探知地形,製作了眼前的這幅沙盤。
「不管漢軍從何而來,來多少人?這兩處必是我潞州今後所經營要點!」史德統朝著沙盤上的兩處指道。
眾人見史德統所指的是鹿台山和潞城二處,紛紛點頭。
這鹿台山為周軍與漢軍交戰的前沿,而潞城則為鹿台山與潞州州城之間的咽喉,其扼上黨門戶,挾太行雄風,聯齊秦為指臂,跨燕趙為腰肢,是晉冀魯豫的通衢要衝,若這兩處丟失,則潞州必難保。
「相公,屬下來前,韓將軍正在將整個鹿台山經營成一座攻防一體的軍寨,也作為軍需物資儲備之地。」潘美道。
「韓兄弟辛苦了!」史德統點頭示意,「我等遠道而來,若輕易出兵,反而容易給他人可趁之機,這幾天就讓大家把鹿台山接下來的營寨全部修整完畢,縱有敵人前來挑戰,若無我的允許,諸將不得無故出戰,如有違者,本相公嚴懲不貸!」
「諾!」諸將肅然領命。
「史某此番前來,身負陛下厚望,願大家齊心協力,共破偽漢賊軍!」史德統鼓勵道。
「大周必勝,大周必勝!」
初夏的季節,『史』字大纛在潞州的城頭高高的揚起,迎著風招展,雖然剛進入夏季,但潞州的驕陽一天比一天炙熱起來。
新任昭義節度使史德統只在潞州州城待了三天,除了留下向訓駐守潞州城外,史德統馬不停蹄的來到了與漢軍短兵相接的最前沿——鹿台山大營,史德統一邊讓潘美等人繼續擴大營寨,堅固工事,加強防守,一邊廣派斥侯刺探敵情。
鹿台山上,當清晨的薄霧消散之後,周軍的帥旗赫然屹立在最高處,俯視西北方的山野。如今的山腳下已遍設營柵與陷阱,短短几日,潘美和韓通已將整座鹿台山自上而下,變成立一座巨大的兵營。臨敵的那一面山嶺林木皆被砍光,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山脊,營前堡壘密布,溝壕縱橫,其中暗設勁弩陷阱,讓人看上去堅如磐石,令人生畏。
咚、咚、咚咚!
在一陣急促的鼓聲之中,設在山腳下的周軍寨門大開,從中奔出一隊騎兵,帶著滿身殺氣,絕塵而出。
游戈在營門一箭之地外叫罵的一隊漢軍見勢不妙,連忙翻身上馬,一鬨而散,眨眼間已經逃的一乾二淨,正當周軍無功而返時,漢軍又尾隨而至,當中一員銀袍小將著實扎眼,只見他策馬疾奔,左右開弓,眨眼間有幾個周軍騎士被他射翻馬下。
「少將軍威武!」漢軍們高聲呼喊道。
周軍氣急敗壞,掉轉馬頭,分成兩撥,欲從左右包抄而來,可那漢軍小將並不戀戰,當即調轉馬頭,率領部下且戰且退,周軍追得近了,那小將引弓一個回頭望月,箭矢如閃電般地飛馳向前,又一個周兵迫得太近,不幸中招,被他射翻下馬。追擊的周軍氣勢已奪,紛紛勒馬止步,只能幹看著漢軍絕塵而去,聽到身後號角呼喚,周軍的騎士們只好垂頭喪氣的收兵返營。
「那銀袍小將便是楊業?」史德統站在寨門內的一處望樓上眺望。
「他現在名叫劉繼業!」安北軍都指揮使韓通糾正道,「其父便是麟州的土豪楊信。這楊業能文能武,據說劉崇聞其美名,將其養為義子,易姓為劉,拜為保衛指揮使,因劉崇親子都有一個承字,遂給他起名繼業。」
「我說劉崇老兒據河東而反,那麟州楊信怎麼也會向他效忠?原來是替他兒子找了個乾爹啊!呵呵,這劉崇老兒倒是會起名字,白賺了一乾兒子,不過這楊業倒是一位驍將,我觀這幾日叫陣的都是這楊業,其手下士卒也頗具戰力。」史德統點頭稱讚道,但仍然稱對方為楊業。
這楊信一族世代為麟州土豪,家大業大,不過麟州這地理環境不是太好,其北為府州折氏,西為党項群蕃,南面又是周境,而東面又是河東劉崇,正好落入四方勢力的包圍圈裡,堪稱孤掌難鳴,楊氏想來想去,只有依附於一方勢力,他楊氏才能得以生存,由於楊業在北漢效力的緣故,楊氏一族便索性投了河東劉崇。
「史相公說的是,這楊業雖年少得志,但觀其行事,並不魯莽,此前我部在他的手下損失了不少。」韓通頓了頓,又有些不服氣道,「不過,他們漢軍也沒好到哪裡去。」
史德統似乎看穿了韓通的心思,微微一笑道:「這楊業明知我已率大軍親自駐紮在此,卻幾日之內接連前來挑釁,其中必有陰謀。」
「屬下剛得到確切的消息,還未來得及稟報:那劉崇聽說相公引兵進至潞州,遣其心腹親軍副使李瑰從晉州分兵兩萬,就駐紮在虒亭一帶,以為太平驛楊業之後援。」站在一旁的潘美稟道。
「來的好!」史德統淡淡的說道,又問道:「曹彬現在到了何處?」
「奉相公軍令,他率精幹斥候小隊,前日已經潛至虒亭李瑰的後方。不過據他回報說,李瑰的大營防守甚嚴,他不敢靠得太近。」潘美答道。
「傳我軍令,讓他莫要打草驚蛇,萬萬不可輕舉妄動,若有十分把握方可相機行事!」史德統命道。
「諾!」
火辣的太陽升的老高,空氣當中瀰漫著絲絲熾熱,鹿台山下又恢復了平靜,只有三兩個雙方的散兵游騎各自探頭探腦,張望著對方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