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忽的,『吱呀』的一聲,澤州府衙正門洞開,牙將馬仁瑀從府內健步走了出來,衝著湧上來的官員高聲喝道:「端氏縣縣令何在?」

  身著青綠色公服的官員中,一個官員費力地擠了過來,他的公服已被汗水浸濕,白白胖胖的臉上滲著汗珠,好似洗了熱水澡一般。♡👽 ➅➈𝐒Ħ𝔲Ⓧ.ᑕ𝓸ᗰ 🍬🍬

  「下官在!」

  「相公宣你進來問話!」馬仁瑀居高臨下,鄙夷地掃了他一眼。

  「敢問將軍,不知相公要問下官何事?」端氏縣令謙卑地問道。

  「不知道!」馬仁瑀扭頭便走。

  端氏縣令點頭哈腰,跟在身後緊走幾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硬往馬仁瑀懷中塞。馬仁瑀直接將錦袋打翻在地,那端氏縣令尷尬地將袋子撿了起來,塞入懷中,戰戰兢兢地走了進署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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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等候召見的官員與看熱鬧的百姓們,紛紛抻著脖子往府衙門內探頭探腦,只聽忽的傳來端氏縣令殺豬般的嚎啕哭聲:「相公饒命啊,相公饒命啊,下官上有老母,下有稚子待哺,相公饒…」

  求饒聲嘎然而止。

  在門外眾人的注視中,馬仁瑀又出現在府門前,只是他的左手多了一顆血淋淋的頭顱,身後兩個牙衛抬著一具無頭屍體,正是方才還活蹦亂跳的端氏縣令。

  門外的官員們臉色蒼白,大氣都不敢喘。

  「高平縣令何在?」馬仁瑀將頭顱扔給手下,讓其掛到外面的的城牆上和前任澤州刺史作伴,遂又開始繼續點名。

  「咚!」

  高平縣令捂著胸口,一個踉蹌,直接昏厥當場,馬仁瑀示意一個牙衛上前探視鼻息,發現這位高平縣令居然沒氣了,竟然被活活嚇死過去。

  馬仁瑀連忙進去向史德統稟報,史德統聞言又好氣又好笑,遂讓馬仁瑀將眾官員全都喚進來。

  馬仁瑀出來傳話,可府衙外的一眾官員沒一個敢進去,人人都害怕下一個會輪到自己,想到此處,都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有的甚至開始往後退縮,一旁圍觀的百姓想笑又不敢笑。

  馬仁瑀見狀,當即朝眾人喝道:「爾等無需害怕,相公先前只是想找端氏縣令與高平縣令單獨問話,前一位連自己有幾房小妾都弄不清楚,更不必說自己治下有民幾何了,後一位…不說也罷,相公請眾位大人一同入見!」

  或許是法不責眾的心理作用,官員們壯著膽,心驚肉跳的入了澤州府衙。

  只見史德統踞坐在廳堂的正中央,小吏們站在廳堂兩側,皆低著頭,大氣不敢喘,更有一班剽悍的牙衛站在史德統的兩側,朝堂下虎視眈眈。

  廳堂內彌散著威嚴與肅殺的氣氛,一眾進來的官員們見狀頓時顫顫巍巍,心裏面直打鼓。

  「拜見相公!」官員齊聲拜倒在地。

  「起來回話!」史德統淡聲說道。

  這幫官員剛站起身來,只聽史德統又喝道:「爾等可知罪?」

  官員們聞聲,嚇的又齊齊跪倒在地。

  他們有沒有罪,自己心裏面最清楚,史德統的這一聲喝問,將他們嚇得全都跪在地上磕頭不已。饒是他們平日裡在各縣,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但他們面對的是新任節度使,天子近臣,哪有不懼怕的道理,更何況史德統的身後還站著一幫如狼似虎的牙衛,稍不留神,他們極有可能就如剛剛的端氏縣令一般丟了性命。

  「端氏縣令身為一縣父母官,本應勤政愛民,可是這賊子卻貪贓枉法,膽大包天,不僅貪污府庫公款,還巧立名目,搜刮百姓,無所不用其極,就連過路的軍糧也敢私吞。方今朝廷將士在外浴血奮戰,保我家園,九死一生尚不得溫飽,有縣令如此,豈不令征戰將士心寒?本相公今日殺了他,於公於私都理所應當,爾等可有話說?」史德統冷言道。

  「相公教訓的是,端氏縣令貪贓枉法,死有餘辜,該殺!該殺!」官員們唯唯諾諾地應道。

  「既知端氏縣令該殺,那麼爾等相較端氏縣令,是清官還是貪官?」史德統喝問道。

  官員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既然沒有人回答,那爾等就是默認都是貪官了?」史德統故意說道。

  終於有人受不了史德統的指責,站了出來:「相公此言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我等雖為芝麻綠豆般的小官,地位低下,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無真憑實據,還請相公莫要無端指責!」

  「哦,你是何人?你是說史某在無端指責你們,可是這樣?」史德統的目光投向那說話之人,那人不僅身材魁梧,看上去也是武人出身。

  五代時期,武人的地位突出,不但藩鎮州郡武人專權橫行、縣鎮以下更是成為武人的獨立王國,他們為霸一方,魚肉百姓,朝廷確實很難進行管理。

  「下官姓李,乃陽城縣令,曾與東京汴梁的陛下一個軍灶里吃過飯。下官觀相公今日之舉,擺明了是殺人以立威,下官不覺有些詫異,相公既殺了端氏縣令,又嚇死了高平縣令,難不成真要將我等全都殺光嗎?相公初來乍到,還要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然相公可就要做孤家寡人了!」

  還真有人不怕死!陽城縣令言語之中暗含威脅,甚至還搬出了當今聖上郭威。眼下的官場上講究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敬我一寸,我讓你一尺,大家相安無事。這陽城縣令說的也是當今官場的實情,他篤定認為史德統不敢將他們全都殺光,若殺光了,誰還為他效力?誰還為他籌措軍糧?到時候就史德統一個光杆司令,他手下的那群大頭兵不喝西北風才怪呢!

  「原來李縣令還與陛下一同當過兵,真是失敬,失敬!」史德統臉上雖帶著笑意,但是寒意陣陣「敢問縣令與陛下交情如何?」

  「就差結為義社兄弟!」陽城縣令以為史德統示弱,理直氣壯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史某就請李縣令去往東京與陛下敘敘舊!」史德統笑意更加濃厚。

  「什麼?」那陽城縣令正要推辭,他自稱與郭威曾一個軍灶里吃過飯,那都已經是猴年馬月的事情,就算他認識郭威,郭威不一定能認得他呀,他這麼說只是想搬出郭威,藉機嚇唬嚇唬史德統,好讓他知難而退。

  史德統冷哼一聲,左右牙衛立刻向陽城縣令奔過去,乾淨利索地舉刀揮下,又一顆大好頭顱滾落在地,那無頭的屍體也仆到在地,血噴了左右的官員一身,有幾個膽子小的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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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傳我命令,將這陽城縣令的首級送到汴梁禁中,與陛下好好敘敘舊!」史德統冷笑著命道。

  東京汴梁滋德殿中,郭威皺著眉頭,盯著澤州陽城縣令的頭顱看了好半天,他實在想不起自己何時和這位陽城縣令一起當過兵,吃過糧,還差點拜為義社兄弟。

  王峻見郭威臉色不善,心中大喜,連忙出班奏道:「史相公也太分不清輕重緩急了吧,殺人能解決事情嗎?眼下偽漢南侵甚急,最緊要的是殺敵保境,替朝廷解憂。區區一個縣令,雖然死不足惜,但殺了縣令,何人替陛下治民?殺了縣尉,何人捉姦捕盜?殺了主簿,何人去為邊關將士籌措軍糧?凡事有輕重緩急,現在史相公不去潞州上陣殺敵,反倒在澤州濫殺百姓父母官,孰輕孰重,史相公難道這點還分不清楚嗎?」

  「攘外必先安內,或許史相公正是如此想。」樞密副使范質說道。

  「李卿如何想?」郭威看了一眼李榖,點名道。

  李榖本來就準備為史德統辯解一二,見郭威點名,李榖當即奏道:「臣以為,史相公逗留澤州必有原因,陛下何不遣中使前去詢問呢?」

  郭威聞言,微忖半會,有些怒道:「強敵壓境,朕念他熟知軍事,遂派其坐鎮昭義,要錢給錢,要糧給糧,行軍在外,一軍主帥往往最忌諱他人在背後制肘,故朕也授他節誠,許他便宜專斷之權。本以為他能迅擊退南犯之敵,收復潞州失地,也能替晉州節使王晏分擔點壓力,卻未料道他在澤州逗留半月之久,此間未奏一章與朕也就算了,這個時候卻在後方爭權奪利,耽誤軍機,真是膽大妄為!」

  「請陛下息怒!」見郭威發怒,王、鄭、李等相紛紛勸道。

  「史相公總不會怯陣了吧?」范質脫口而出,話剛出口,他覺得這話連自己都不信。

  郭威搖了搖頭,沉聲說道:「朕知道史卿的脾性,倒是不慮他怯陣,只是攻是守,是進還是退,他倒是擬個條陳上來,朕也好安心。身為邊帥,軍務繁雜,不說一天一報,他至少應該三天給朕擬一份奏報吧,他可倒好,一入了昭義像是失蹤了一般,全無音訊,急的朕恨不的御駕親征。還有潞州沿邊巡檢使韓通,前些日子倒是日日遣人急遞軍報,極力要求援軍助戰,現在倒好,他也和史子仲一樣,成了啞巴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峻替史德統說了句好話:「從已經得到情報來看,潞州雖然有一兩個縣陷入敵手,但漢軍也並無占領潞州之力,除非劉崇從晉州方面調兵增援,如此一來,陛下遣史相公赴昭義這一策,也就達到了替晉州解困之目的。」

  「要是那劉崇不為所動,以忠義軍之力,再加上潞州沿邊巡檢使韓通的一部人馬,就足以收復失地了,況且韓巡檢上一次奏報,說他雖無力反攻,但固守無虞,而且據磁州刺史陳思讓的軍報,稱忠義軍已經在潞州集結,邀他互通軍情,雖不知史相公在澤州逗留所為何事,但這足以威慎來犯之敵,臣以為陛下太過心急了些。」樞密副使鄭仁誨接口道。

  郭威掛懷晉、潞局勢,關心則亂,恨不得史德統一過太行山,便有捷報傳來,聽了王峻和鄭仁誨的解釋,郭威稍微釋懷,遂對王峻說道:「速遣使去澤州,催他北上!」

  話剛說完,樞密都承旨魏仁浦他一手撩著公服,一手高舉表章,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高聲奏道:「陛下,昭義節度使史德統史相公有表,急遞入奏!」

  「快念!」郭威不禁離了座,站了起來。

  魏仁浦得了旨意,虛咳一聲,便當眾宣讀史德統的奏表。

  臣史德統百拜,自澤州奏與天聽:

  自三月入澤以來,微臣夙夜憂嘆,恐辜負陛下聖恩,朝夕奉事,未嘗敢懈怠一刻。雖敵寇猖狂,侵我疆土,殺我兵民,然依臣之拙見,潞州之危不在於敵而在於我,不在於外而在於內!

  何耶?其一,前昭義節度使常思,罔顧朝廷三令五申之寬簡仁義,強貸百姓鹽糧,從中牟取私利,百姓怨聲載道,群洶紛紛,澤州一境數縣,如今戶不過五千,丁不滿萬,蓋因苛政,百姓不是逃亡他地,便是遁入山野,成為盜賊,更有甚者,竟然頻繁襲擾糧道,截取軍糧,殺害無辜,此行無異於助敵。因此不肅清轄境內之盜賊,糧路不通,後方不靖,我邊關將士何以能全力禦敵?臣會同澤州刺史昝居潤、昭義觀察判官沈義倫,循臣在鄭州任上之故事,團結鄉社之人,名為義營鄉勇,分立將佐,遍設烽煙警鼓,往來傳訊,十日之內,已捕盜三百五十餘人,賊情稍解。

  第二,澤州縣宰之流,皆貪腐殘暴,麻木不仁,更無治民之才,一個個不知安民撫境,卻假借朝廷名義,殘害百姓,中飽私囊,令朝廷法令、威儀在鄉野蕩然無存,陛下仁慈之心,鄉野小民亦無所受。倘若官府能夠知人善任,克己奉公,百姓何以背井離鄉?何以淪為盜賊?

  有民才有家,有家才有國,無家何以成國?故臣以為保民如保國是也!微臣懇請陛下再次申明法令,嚴懲貪腐,振飭綱紀,並廣示恩惠於邊州鄉野,獎勵耕殖,以使其助軍助糧。如此,我昭義軍民方可同舟共濟,同仇敵愾,共同禦敵於國門之外,何患敵鋒甚勁?

  第三,臣轄境昭義,北來流民蜂湧,不下萬人,橫臥在道,嗷嗷待哺,難於甄別,其中八成原本是偽漢敵境之民,蓋劉崇及其爪牙昏庸無道,魚肉百姓,故百姓棄暗投明,逃至我境謀生。微臣以為,奪人疆土,莫如奪其人心,敵之民亦能成為我朝之民,陛下若下詔安撫,示恩於彼,無異於開疆擴土。倘若任其自生自滅,則北來向順之民必大失所望,一來有損我朝仁義之德,二來有此為鑑,今後偽漢之民安敢再入我境,願為我大周子民?

  若是無妥善處置,任由難民隨意橫行,倘若為心懷不軌之徒趁機煽動,則不亞於在我邊關將士背後暗伏一支敵軍。故臣為安危計,今已令潞州沿邊巡檢使韓通,自流民及投誠盜賊中精選兩千熟悉邊疆地形之壯士,編為一軍,號為『安北』,臣斗膽,伏請陛下賜號!其餘贏弱,臣亦將其編為行伍,一部整飭關防工事,一部修築軍糧運輸通道,一部將越太行運輸軍糧,既為助軍,亦是自濟。

  第四…魏仁浦讀到這裡,不禁有些口乾舌躁。

  這史德統在澤州看來也不是閒著,看上去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忙碌,而且在澤州作出的一系列舉措,無不切合郭威的心意。

  郭威老懷大慰,擊掌贊道:「好、好,子仲可真是沒閒著啊,繼續往下讀!」

  「其四,本道縣宰之屬,大多為武夫,目不識丁,實為蠹蟲,只知貪斂搜刮,尸位素餐,根本不知治民為何物?臣觀朝中科舉及諸多待選仕子人數實多,其中不乏飽學賢才,微臣懇請陛下擇飽學之士趕赴潞澤,為陛下治理州縣,代天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