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縣官不如現管,縱觀整個封建社會,就地方而言,皇帝的權威遠不及父母官的命令來得直接與有效,更何況是五代十國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地方上的一個縣吏都能決人生死。ஜ۩۞۩ஜ ❻➈şhυ𝔵.¢๏ᗰ ஜ۩۞۩ஜ
所以地方官員,上下沉聚一氣,胡作非為,糊弄的只能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倒霉的卻是底層的芸芸眾生。朝廷要想真正能夠控制帝國的每一片土地,只能是削弱地方節度們的權力,將權力收歸中央,分權與制衡,永遠貫穿著整個封建社會。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新任昭義(又稱潞澤)節度使兼同平章事史德統一入了澤州,便直入澤州府衙視事。他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要求澤州各縣的縣令、主薄與縣尉三長官來澤州拜見他,各地官員接到命令,紛紛趕赴澤州,唯恐比別人慢了半步。
澤州現任刺史昝居潤正在忙著整理公文帳目,前任的澤州刺史貪污甚重,已經被砍了頭,他的頭顱正吊在澤州城門之上,供百姓『欣賞』。
大周的一州刺史,位列正五品,已算的上是一方大員,但史德統仍然將之如屠豬宰狗般砍了頭,更不必說縣令、縣丞之類的七八品小官,因為此次入昭義,郭威賜他便宜專斷之權,只要是節度使以下,史德統皆有生殺予奪之權。
以殺止貪,殺人立威,或許並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但在北漢南寇,邊關告急的情況下,史德統只能行此雷霆手段了!
這昭義(潞澤)鎮的由來還得從中唐時說起,唐代宗廣德元年,唐王朝平定了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但此後安史餘孽幾乎長期割據於河朔一代,他們「雖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賦、刑法皆自專之。」,因此唐廷與河北的關係緊張,時常派遣其他藩鎮進行征討。昭義
雖與河北藩鎮隔著太行山脈,但是可由貫通潞州至磁州的壺關道,通往河北地區,因此昭義鎮就成了朝廷防禦、攻略河北的前沿基地。
唐代宰相李絳曾說過:「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魏博、成德、盧龍諸鎮蟠結,朝廷惟恃此以制之,而邢、磁、洺入其腹內,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系也。」由此可見,昭義鎮的軍事地位之重要,有唐至五代,昭義鎮的轄區曾發生過不小的變化,最盛時期,曾一度兼領相、衛、刑、洺、磁等幾州之地,當屬天下一等一的大鎮,後來歷朝帝王為了削弱藩鎮實力,昭義的轄區幾經變動,到了後周,治下只剩下潞、澤二州。
這澤州就是昭義一鎮下轄二州之一,可以看作是潞州的後方,也是西京洛陽的北面藩屏,若潞州失,則澤州難受,若澤州失守,則南下門戶大開,西京洛陽亦難保。
所以按照史德統的計劃,昝居潤將會留在澤州,代表史德統直接掌控澤州內外軍政諸事,並為前沿輸送糧草,這樣史德統也好安心坐鎮潞州,全力與犯邊的北漢賊軍對陣。
前任昭義節度使常思,既無帥才,更無治民之心,之前的河中一役,其無能的表現便展露無遺。他在地方只知道搜刮百姓,若不是郭威看在其當年供給衣食的恩情,恐怕早就被朝廷給撤職,直接讓其告老致仕了。
常思在潞州五年,以聚斂為事,而性鄙儉,說白了,他只是個會斂財的守財奴而已,史德統有時候也在納悶,這常思的能力與品行,郭威怕是最清楚,他不但沒將常思卸職回朝,做個富家翁,居然讓他繼續鎮守昭義,還要統兵與漢軍作戰、戍守邊關,真不知道郭威是怎麼想的。
你道這樣,那常思心裡還叫屈呢。天底下富庶的節鎮那麼多,偏偏朝廷為啥讓他鎮守昭義這麼貧瘠的鬼地方?所以一接到朝廷將他移鎮到更富裕的中原宋州的敕令,常思一刻也不停留,連夜便帶著家眷細軟,喜滋滋地赴任去了,只給史德統留下一個漏洞百出的爛攤子。
澤州府衙內,十七八位刀筆小吏正在忙著整理本州錢糧帳目,史德統就坐在他們面前盯著,這十幾位小吏個個如臨大敵,一絲不苟,認認真真的統計帳目,生怕史德統將他們也如那前澤州刺史一樣,梟首示眾。
「向指揮的兵馬到了何處?」史德統向侍立一旁的馬仁瑀問道。
早前史德統來澤州之時,史德統便分兵向訓等人先領忠義軍軍大部人馬趕赴潞州,先與韓通一部會師,先穩定潞州的局勢。
「據向帥最近一次遣人回報說,他已過了高平,若是今夜連夜行軍,約摸明日午時,翻過羊頭山,便可抵達潞州長子縣了。」
「命他抵達潞州後,各部抓緊時間休整,再命韓通原地待命,未得我的軍令,各部均不得無故出擊!再命曹彬多派斥侯、細作,打探敵情,大戰未始,我需要可靠地情報。」史德統命道。
「若是敵軍主動來挑釁呢?」馬仁瑀思慮問道。
「綜合之前的情報,我觀敵軍主力仍全在晉州方面,來潞州襲擾的不過一偏師,最多不過千人,而且潞州多山,山路崎嶇,交通不利,不適合大軍攻取。我暫且按兵不動,保存實力,待我處理好澤州瑣事,自會北上尋找機會,清理這股漢軍殘餘。」史德統細想道,「況且我軍新至,人生地不熟,並不知敵情如何,更不可輕舉妄動,你即刻去傳命,讓曹彬派斥候四出,偵測繪畫,我要潞州全境的山川地形。」
「諾!」馬仁瑀應道,即刻領命出去傳令。
史德統抬頭看了一眼案上好一摞的帳本,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隨即讓牙衛搬來一個大火盆,當著在場小吏們的面,將常思留下的亂七八糟的帳本一古腦地扔了進去。
這些帳目全是被官府強貸的百姓所欠下的陳年老帳,常思盤剝昭義這麼多年,百姓要是能還早還了,還能等到他史德統來了再還?索性不如燒了了事。
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昭義觀察判官沈義倫匆匆走了進來,他原本因為漕運一事被罷了官,史德統此番出任昭義節度使,保奏沈義倫為本鎮觀察判官。
「相公,本州各縣官員皆已經到齊,他們已經在府衙外等了一天,今日是否召他們入見?」沈義倫看了看史德統的臉色,見一切平常,遂稟道。
「帳目都弄清嗎?」史德統衝著小吏們高聲問道。
那十幾個小吏聞聲,忍不住都哆嗦了一下,如老鼠見到貓一般,紛紛收起反覆算了七八遍的帳本,一個個恭敬地遞到史德統面前。
史德統自入了澤州城,雖然足不出門,但部下的將士們卻沒閒著,他們得了史德統的軍令四出,一邊奔赴各縣清點縣府錢糧,一邊押解來各縣帳目戶薄,這幾日,史德統也對自己的治下有個清醒的認識,就一個字——窮。
史德統看都不看,將帳本全都推到昝居潤的面前:「不看也罷,天下諸鎮,恐怕就屬本鎮最窮了。」
「相公不必感嘆,想當初相公在鄭州起家之時,也不比現在好到哪裡,倒是前任昭義節帥常思借官府之財,強貸於民,暗自生利,而且還不是個小數目,相公欲如何處置?」昝居潤苦笑道。
「常老匹夫做出的噁心事,就別再提起,污了你我的耳,今日我就要親自上表奏章,定要在陛下面前狠狠參他常老匹夫一本。」史德統越想越是來氣,有些慍怒道。
「本鎮所收的糧食根本不夠供應軍需,大半要靠山東附近的各州輸送,如今戎馬之際,至少要保證軍糧充足,卑職以為,常思強貸給百姓的糧食,不如到今秋之時再讓百姓們按原數返還。」沈義倫建言道。
「沈大人此言雖是好意,然而昝某估摸著,就算到了秋收時,百姓也不見的能夠還上,誰家不是賣兒鬻女,新糧還舊糧?與其弄得天怒人怨,不如順手推舟,索性將強貸的糧食一律減半,百姓們也會念相公的好!」昝居潤道。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如今潞澤兩地百姓窮的叮噹響,就是強征也難收到什麼糧食,更何況忠義軍將士此來本是一路疾行,也沒帶多少口糧,數千將士等米下鍋,不讓他們吃飽飯,如何與漢軍廝殺?
史德統思忖了一番道:「陛下也知我昭義地瘠民貧,允我便宜行事,又答應詔令懷、孟、衛三州全力芻粟,供我軍需。懷、孟、衛三州雖然不敢從中作梗,但運輸軍糧也是一件費力不討好之事,想必這三州也會叫苦不迭。」史德統頓了頓,「兩位看這樣可好,不如讓那些先前從官府借貸糧食的百姓,翻山越嶺去這三州運糧,憑汗水與勞力還清所欠糧食,昭義轄境內流民也可以照此辦理,如果單靠官府救濟,無異於是天方夜譚,本鎮本來就沒什麼存糧,分出去一部分給流民,那軍糧就會緊張,若對這些流民棄之不顧,讓其自生自滅,也非是陛下與朝廷愛民之德」。
沈義倫,昝居潤眼前一亮齊聲道:「相公英明!」
澤州府衙門口,掛著兩幅墨跡未乾的對聯,上聯寫著『吃百姓飯,穿百姓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對面的下聯寫著『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莫道一官無用,地方全在一官』,這是史德統今早命人剛剛掛上的,為的是警醒自己與澤州各地的官員。
這澤州各縣的官員們,昨日就被新任的節度使大人召來,等候入見,溜溜的等了一天,半個人影都沒瞧見,到了晚間,卻見節度使的牙將出來傳令,讓他們明日再來。
眾人憋了一肚子的晦氣,可又不敢發作,沒有辦法,只得各自散了。誰讓人家是節度使呢,眾人只得在心裡,將史德統全家問候了遍。
今日眾官員又一大早就巴巴的趕了過來,等候傳訊,只看見府衙門口多了一副對聯,其他與昨日別無二致,眾官員渾然未將那副對聯放在心上,一個勁的抻著脖子往府衙里瞅,希望節度使大人趕緊出來。然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卻仍不得被傳喚入內,他們又不敢擅自離開,只能在府門前乾等著,心中嘀咕這史德統抽的什麼瘋。
眼看快到中午,節度使大人很顯然又沒有請他們吃飯的打算,所以他們只好在府衙門口的小攤位上隨便對付幾口,一邊吃,一邊望著府衙的大門,心中默念快點開門,如果他們要是知道開門以後發生的事,恐怕的哭著喊著都要求這門開的再晚一些。
澤州府衙的大門緊閉,門前筆挺的站立著一群持槍挽弓的忠義軍牙衛,他們虎視眈眈地望著正前方,殺氣十足。
不時地有信使緹騎、探馬斥候之流,縱馬從側門徑直馳入,傳遞著朝廷的文書或者來自邊關的軍情。
圍觀的百姓也不少,只是不敢靠的太近,他們很想知道這麼多官老爺都聚在府衙門前幹什麼。
有的百姓乾脆聚在一起小聲嘀咕:「這新來的節度使老爺,一上任就將那刺史老剝皮給砍了,真是解氣,看樣子這節度使老爺是個好官,咋們的苦日子總算是熬到頭了,以後要有好日子過嘍!」
仍有人不信:「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當官的走馬似地換,就沒見咱澤州的平民百姓能有過好盼頭,某想好了,管他誰來做官,只要是讓某沒法在咱澤州謀個活路,某就帶著老小,投奔衛州親戚去。」
「小聲點,你活膩了,沒見咱們刺史大人的腦袋至今還在城樓上掛著哪!」
那人聞言脖子一縮不敢言語,說歸說,鬧歸鬧,這一談到身家性命,平頭老百姓都緘默不敢言語,萬一要真是被官府聽了去,那可真是掉腦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