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這王峻的性情,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嚴厲而苛刻,讓人難以揣測,而且他表字也極為有意思——秀峰,正好與他的名字『峻』的意思截然相反,也不知道當初他爹給他起的名字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➅➈รĤᑌ𝓧.¢ᗝм 🐟🎉

  如今的王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既任樞密使一職,又兼右僕射、門下侍郎,又剛加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一職,舉朝之中,是手屈一指的重臣,權勢之盛,一時無兩。即便是為陛下所喜愛的史德統,雖然也加兼同平章事,成為名義上的宰相,但也只是顯官,但並非是真的宰相,真正的差事,一是主持開封府日常事務,二是統轄禁軍之忠義軍所部,三是以備皇帝諮詢,並沒有權力過問樞密院及中書門下的各房公事。

  更何況當初內難爆發之時,王峻也因為自己跟郭威走得太近,他的家眷也和郭威一樣,全遭毒手,也可以說是因為郭威而慘遭殺害,所以郭威總也覺得自己欠王峻太多,無法還清,所以郭威只能在官職和勳爵上給予王峻補償,只要不對自己的皇權構成威脅,王峻想得到什麼,郭威基本都會滿足與他。

  但是包括史德統在內的百官也不得不承認,王峻確實有成為宰相的資格。除了他與陛下是布衣之交,並且有從龍之功外,更重要的是王峻非常勤政,他素來以天下為己任,做事從不拖泥帶水,辦事非常認真,任勞任怨,雷厲風行且心細如髮,朝廷百司的大小官員們見到他,如同耗子見到了貓,可以說只要王峻跺一跺腳,整個汴梁的文武百官都要心驚肉跳一陣。

  大概是因為伶人出身與早年寄人籬下的艱苦經歷,王峻養成了睚眥必報的性格,他特別喜歡別人依附自己,而且對權力異常熱衷,大周開國才短短兩個月,他的手已經插到百司各個部門之中,可見其攬權擅權的手段。如果有人膽敢與他不對付,免不了會遭到他的打擊報復,而史德統正是一個讓王峻如梗在喉的人物,儘管二人在政見上並無太大分歧,甚至王峻私下裡極是欣賞史德統的才華,但一山難容二虎,王峻認為自己一人足以輔佐大周朝廷,根本用不著史德統來分擔,所以時時刻刻想找機會將史德統踢出朝堂。

  今日朝中無事,所以早朝下的有些早,百官們都準備各回公房,處理公文,不知這王峻抽的哪門子瘋,忽然提出要出城巡視汴河漕運進度。這疏浚漕運一事,是大周朝剛建立時,朝野內外都十分關注的事情,這似乎也成了郭威欲大治天下的象徵性工程,郭威當然也關心這一工程的進展,所以就同意王峻所請。

  王峻得令便立即率領百官出城,直奔城東三十里外的河堤上,那是自開封府地界,經曹州流往鄆州梁山濼的五丈河(又名廣濟渠)一段。這一段早年因梁唐夾河之戰,梁將段凝為延緩晉軍進攻汴梁的速度,私自決放黃河之水,造成滑州往南數百里的淤塞,後來的歷朝又發生過數次大規模的河水泛濫,所以整個河道淤塞漸平,只能通行小船。

  史德統所主持的漕運工程,就是在隋唐運河的基礎上,將本流向東南的汴水,向北引入被加深加寬的五丈河,再經曹州、梁山濼、濟州、鄆州,溝通青齊,直入東海,只要將開封至曹州這一段的河提進行疏浚,便是海上行駛的大船巨舸,想要進入開封也是通行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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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峻似乎是得了什麼消息,一到了工地上,便立即發現了一個好讓他發難的地方。原來負責這一段工程的是考城縣巡檢,供奉官馬彥勍,此人貪贓枉法,除了暗地裡剋扣徵發的民夫口糧外,還肆意濫用民力,不讓徵發的民夫休息,讓他們連夜幹活,還差點弄出了人命。

  當史德統匆忙趕到了事發的河堤上時,王峻仍在咆哮著,那馬彥勍及一干犯事的人,被捆成了粽子,跪在地上,不停發抖,周圍一片緋衣高官與綠衣小官,如鵪鶉見了老鷹一般,被王峻訓的是頭也不敢抬。

  「史相公來的正好,老夫好當面問問史相公,此事應當如何處置?」王峻見到史德統黑著臉走了過來,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有意問道。

  史德統鐵青著臉,不好發作,馬有失蹄,人有失察之時。自開封府中牟縣板橋鎮至曹州百餘里河段,同時有數萬民夫在進行疏浚,監工的官丁也是數不甚數,縱是雷厲風行的史德統與夙興夜寐的沈義倫等人,也無法做到完全不出砒漏。偏偏自己剛想偷懶一天,便讓王峻趁機抓住了一件過失,史德統心中甚是憋屈。

  被王峻抓住了現行,史德統難免要矮人一頭,縱是他有意想要推卸責任,也知道王峻既然突然在這裡出現,就有十足的把握給自己定罪,不會給自己任何機會。

  「王相公以為該當如何?」史德統拱手回禮,語氣稍顯謙遜。

  王峻見史德統服軟,臉上緩和了不少,他本以為史德統年輕氣盛,定會與自己辯駁,誰知他仍是心平氣和,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王峻揚聲道:「疏通漕運,乃是朝廷今年開春的大事,陛下仁厚,愛惜百姓,知道往年到了這個時節,百姓家中沒有幾斤餘糧,此番又徵發他們疏浚運河,十分不忍,故而特意下旨讓開封附近州縣放糧貼補,甚至還拿出了部分禁軍的軍糧。老夫倒是想起來,這主意還是史相公在陛下御前爭取來的。」

  「王相公所言極是!正是因為百姓困苦,史某不忍百姓幹完體力活,還要忍飢挨餓,所以才向陛下進獻此策。馬彥勍此輩,竟敢私扣糧食,濫用民力,膽大包天,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朝綱!」史德統點頭說道。

  「既然史相公也認為老夫說的對,你我不如聯名奏稟陛下,好讓陛下知曉來龍去脈,請陛下聖裁。」王峻一本正經道,他又轉頭問左右百官,「諸位同僚以為如何?」

  百官面面相覷,他王峻一本正經,看上去也只是就事論事,隻字不提史德統在這件事當中有何罪過,當然十分『公道』。

  「我等願附名在後!」百官齊聲附和道。

  王峻並不急於親自回城向皇帝郭威稟報,而是遣一緋衣官員回城奏報,自己卻領著其他官員繼續巡視河堤。被王峻選中那人年紀不大,看上去文質彬彬,舉止頗為文雅,一身緋色公服,襯托出他的神采奕奕,史德統見過此人卻想不起來此人姓名。

  「此人乃右散騎常侍陶榖!」沈義倫在史德統耳邊悄悄說道。

  「原來是他!」史德統暗暗點頭,陶榖以文學見長,不過史德統早對他有成見,不止是因為好友兼部下李昉的族叔李崧被殺緣故,更因為此人在史書中的醜惡嘴臉。

  

  王峻率領百官沿河巡視,不是向沿河監工的大小官吏噓寒問暖,就是慰問民夫,忙了大半天時間。做戲做全套,中午時分,王峻甚至在河堤上和疏浚河渠的民夫們草草地吃了一頓,他當然不能急於回城,因為他本就是打著巡視的名義出城的,要是回城的太早,難免讓人覺得他是特意來尋史德統的麻煩。

  直到日落時分,百官們這才拖著疲憊不堪地的身軀,跟著王峻回了城。其實百官心裡早將王峻的祖宗八代問候了遍,你王峻想整治史德統不要緊,幹嘛非要拉著他們一起,還害得他們累的夠嗆。

  待百官們回到了汴梁城,已是燈華初上,郭威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坐在殿上,不動聲色地聽著王峻的奏報,他內心憤怒難消:「將馬彥勍等一干作奸犯科之輩,交付侍衛司大獄,問明案情,凡是貪污一粒糧食,不問輕重,一律處斬,其妻兒老小一律充為官奴。」郭威的語氣十分平緩,但這種隱而不發的怒火,更讓臣下噤若寒蟬。

  「微臣疏忽失察,盡讓貪佞之輩玷污了陛下愛民之心,臣有負皇恩,還請陛下降罪。」史德統伏拜請罪。

  「史愛卿快起來吧,朕知道此事乃愛卿無心之過,這大半月以來,卿忠於職事,一心在城外河堤上忙碌,只在這兩日才回城,朕都有所耳聞。」郭威的心中有桿秤,孰重孰輕,他分得清楚,他不想讓史德統牽扯到此事當中。

  「臣不同意陛下之言。」王峻一旁冷笑道:「史相公僅有疏忽之過嗎?陛下以仁治天下,對黎民百姓不可謂不仁慈,但史相公卻將肩負數萬民壯主持疏浚漕運一事的重任視作兒戲,更將陛下的信任拋之腦後,那些被剋扣口糧的百姓征夫們可不知道貪贓枉法之輩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馬彥勍等人貪墨民夫們的口糧是否是史相公授意。」

  「秀峰此言,怕是太言過其實了吧?人非聖賢,豈能無過?子仲的為人你我豈能不知?征夫們的那點口糧能有多少,他如果真想貪污受賄,豈能在意這一點糧秣?」郭威臉色變了變,當即替史德統辯解道。

  「話雖如此,但每一個貪腐之人也不是一次就吃出個胖子,也都是從小貪小利開始犯起,聚少成多,逐漸才演變成巨貪。史相公雖然有從龍之功,貴極人臣,若陛下只是念及昔日之功,袒護臣下,對臣子犯下的罪過視而不見,那麼天下文武藩臣,看在眼裡,豈不是個個效仿!」王峻侃侃而談,「到那時朝野百官都會說,史相公縱下犯法卻逍遙法外,我等為何不行?」

  史德統伏在地上一言不發,一旁的李穀有些看不下去,他出言勸道:「王相公言重了,史相公只是無心之失罷了!」

  王峻背著手,一手捋著山羊鬍子,冷哼一聲道:「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老夫只是對事不對人,想來可能是史相公崛起太快,驟升貴極,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史德統本來不想與王峻糾纏,可王峻卻不依不饒,不停地編排他,史德統怒急,抬頭反譏道:「王相公認為史某崛起太快?當年史某在鄴都與遼人奮戰之時,王相公在哪裡?當年史某與陛下浴血河中之時,試問王相公又在哪裡?而今閣下搖身一變,榮登當朝宰相,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下,天下藩臣莫敢不看王相公的臉色,相公反笑史某得意忘形,可笑至極!」

  史德統的話正戳到了王峻的軟處,王峻聞言大怒,臉色漲的鐵青,戟指史德統:「你…你信口雌黃,老夫一生為國為民,豈能受你半點侮辱…」

  郭威原本就有感覺這二人有些不合,今日眼見二人將矛盾公開化,心中極不高興:「二卿莫要爭執,朕視爾等為左膀右臂,若你二人將相不和,朝堂今後如何能夠安穩?想我大周鼎建不過一月,但二卿參贊國事,夙夜奉事,條劃規置,於國於民多有稗益。如今二位愛卿在朕當面竟如此相互攻訐,豈不令天下的官員笑話?二位愛卿,功高卓著,更應當為天下百官表率!」

  「若陛下不治史相公之罪,臣不如告老還鄉!」王峻突然跪了下來,伏地道。

  王峻的這一記殺手鐧,讓郭威愕然,讓史德統愕然,讓在場的幾位重臣都驚得張開了嘴巴。

  郭威覺得王峻太過偏執,而史德統覺得王峻欺人太甚,緊咬自己不放,而李穀、范質、鄭仁誨等人則覺得王峻太過跋扈,竟然以罷相來要挾陛下,未免目中太無人了。

  這王峻性格偏執,本來就有些自傲的毛病,他見鄭仁誨、范質、向訓、張永德、李重進,還有魏仁浦這些後進之輩升遷太快,因而心存妒忌,他這麼做,雖然明面上是針對史德統,實際上他是在敲山震虎。

  如果說史德統年輕爵高便是罪過,那麼郭威龍潛之時,鄭仁誨、向訓這等有幸成為郭威的幕府,進而一躍成皇帝身邊近臣,豈不是都有罪焉?只是因為有史德統的存在,鄭仁誨、魏仁浦等人眼下還沒有資格成為王峻排擠的對象,誰讓史德統官爵最高,且讓郭威對他的恩寵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呢?

  「有話好說,秀峰兄何必如此讓朕為難?」郭威尷尬道,他衝著史德統示意,「史卿不如收回方才唐突之語,向秀峰兄致歉,二位卿家就此揭過,如何?」

  「若是馬彥勍貪墨一事,微臣已向陛下請罪,微臣願認罰,決無異議。」史德統挺直了腰杆,「王相公既然不想在朝中見到微臣,那微臣便斗膽請陛下將我外放,微臣本就是武將,治世謀國或許勉強,為國戍守邊疆,乃臣之本分。」言外之意,他絕對不會向王峻俯首彎腰,你王峻會告老還鄉這一手,我史德統難道不會?

  「子仲何須如此?卿也想讓朕為難嗎?」郭威感覺自己才是最受委屈的人,自己最信任的兩位重臣都有些不好對付。

  他名義上說的是史德統,實際上卻是暗指王峻太過份,皇帝是不能被要挾的,只能是用來被尊敬的,只是王峻太過跋扈,想不到這一點。

  「臣以為身為人臣,在朝中為陛下撥冗解憂,建言獻策,此乃職責所在,即使在地方為藩帥,哪怕為邊關守卒,均是為國效力,不分高低貴賤。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君子為仕,是進亦憂,退亦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也!」殿中寂靜無聲,只聞史德統鏗鏘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