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正月初一的清晨,開封西南面宋州城的府署內院中,徐州武寧節度使、也就是之前的新任大漢天子劉贇仍躲在床榻之上昏昏大睡,此時他還不知道,汴梁乃至整個大漢都已經變了『顏色』。🐠😳  🐸🐨

  原本劉贇在馮道的陪同下從徐州向東京進發,他本想迫不及待的趕往汴梁,可是正逢辭舊迎新的正旦時節,此時又天降大雪,而且恭迎他的朝廷欽使馮道,身體又不太好,劉贇無奈,便只好在宋州臨時過了這個除夕。

  他早已覺得自己當皇帝是實打實的,所以這一路上,儀仗全是天子的派頭。一路上黃旗翻滾,所過之處,文武官員皆高呼萬歲,各地官員進獻的珍寶美女數不甚數,這讓劉贇很是滿足。除夕之夜雖客居宋州,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當天晚上,劉贇被宋州的官員吹捧的如痴如醉,縱是他酒量不錯,也被灌了了個伶仃大醉。

  『嗚』的一聲響,未關緊的窗戶被寒風吹開,室內的溫度頓時降了下來,劉贇打了個噴嚏,已經醒來,但他還眷念著被窩中的溫暖,不肯起床。

  一輪紅日初升,陽光透過窗檐,給室內染上了一層莊嚴的暈黃,劉贇睜開看到此景,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了龍袍,因為這顏色與龍袍出奇的相似,他甚至幻想著自己身著龍袍,坐在龍椅上,傲視天下的模樣。

  嗒、嗒、嗒嗒,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緊接著府署前院內也發出陣陣驚呼。劉贇的美夢頓時被打斷,他驀然驚坐而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卻他的心腹武寧節度判官董裔和部將賈貞帶著幾個人闖了進來。

  「陛下,陛下,府署外突然出現了大隊朝廷軍馬,意圖不明!」董裔驚慌地朝劉贇稟報導。

  劉贇聞言亦是大驚,在侍從的幫助下,急忙穿上衣袍,便與董裔、賈貞等急忙闔門登上府署的望樓,憑窗俯矚,劉贇等人相繼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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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人數不下七百人的禁軍騎兵,在將校的喝呼下,已經迅速的將劉贇客居的宋州府署團團包圍,這些軍士們紛紛刀劍出鞘,手中兵刃反射著初升的陽光,一片刺眼奪目,頓時讓人膽寒。

  就是個傻子見到此種情形,也知道不妙,劉贇見來者聲勢洶洶,一個個如臨大敵,而為首的統兵將官,揚鞭仰望,也覺英氣逼人,劉贇迷縫眼衝著府外街道喝問道:「來將為誰?如何在此喧譁!」

  言未畢,已聽得來將自報家門:「末將乃朝廷侍衛司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是也。」

  「既是侍衛司的將軍,難道不知寡人乃新君嗎?你帶這麼多兵馬前來這裡,欲意何為?」劉贇仍驕狂的回道,因為他是未來的天子。

  來者正是郭崇威,他經別人辨識,才知道樓上站著的是劉贇,也就是傳說中的新君,但他並不入拜,甚至連下馬的打算都沒有。

  「末將正是為相公而來。」郭崇威坐在馬上淡淡答道。

  劉贇見他只稱自己相公,卻不稱陛下,不免有些慍怒,他當即怒道:「郭將軍突然領兵而至,是想對寡人不利嗎?」

  「相公勿疑,澶州大軍兵變,脅迫主帥郭侍中南歸,考慮到相公的安全,太后與朝廷諸公特遣末將前來保衛相公車架安全抵京,並無他意。」郭崇威沉聲答道。

  「既然如此,那請郭將軍讓軍士暫且退下,卿可入內敘談。」劉贇聽說郭威被亂軍裹挾南下,先是一驚,後又聽說郭崇威率大軍是朝廷為保衛其安全而來,心中大喜,立即將兵變一事忘的一乾二淨。

  此時此刻,他已然被郭威及他的心腹們所編制的幻像完美地蒙在鼓裡,就是他生父河東節度使劉崇,也相信郭威是不會,也做不了皇帝的。

  古往今來,世上豈有刺青天子,雀兒皇帝?

  然而事實卻相反,郭威並不是劉崇眼裡的一個有勇無謀的刺青武夫,這位仁兄不僅有勇,更兼智慧,他此前到現在所做的,正是消除他上位前的一切隱患。

  對郭威威脅最大的當然不是汴梁後宮中的李太后,更不是朝中碌碌無為的公卿百官們,而是另一位劉氏宗室。

  除了劉知遠這一支,如今現存的劉姓宗室,天下共有三人,一位就是許州武寧節度使劉贇,另一位便是許州節度使劉信,這個人也不過蠹蟲一個,除了混吃等死之外,別無建樹,郭威也壓根沒有將他放在眼裡。而最讓他忌憚,威脅也是最大的,便是河東節度使,也就是劉贇的生父——太原王劉崇。

  梁唐晉漢,近世四朝開國皇帝,除梁太祖朱溫外,無一不是從河東發跡。也正是因為如此,劉知遠在汴梁坐穩龍椅後,立即就命自己的弟弟劉崇鎮守龍興之地——太原。郭威如此大張旗鼓的要立徐州節度使劉贇為帝,還派聞名朝野的太師馮道出京迎接,為的就是要穩住河東的劉崇。

  在郭威看來,只要能先穩住劉崇,讓自己從容準備,縱是再等幾個月又有何妨?

  面對劉贇的要求,郭崇威並不答話,他既沒有命軍士退下,也沒有立即下馬入府相見,他只是低著頭,好像有所顧慮。

  劉贇見狀,只好命人請太師馮道前來。直到太師馮道登上門樓,與郭崇威敘談片刻,郭崇威這才放下顧慮,下馬入府,隨馮道謁見劉贇。

  劉贇高座在牙床上,看到郭崇威雄赳赳的向他走來,他下意識地挺起胸膛,擺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沉著氣勢來,可是郭崇威卻沒正經看過他一眼,這讓劉贇很是尷尬。郭崇威用著餘光打量了堂內眾人,目光定格在堂中另一人的身上,那人不動聲色地沖他點點頭,郭崇威這才將手從腰間佩刀劍的刀柄上緩緩移開。

  沖郭崇威點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忠義軍教練使聶知遇,此前他奉郭威之命,隨同馮道一起來迎立劉贇的。

  「澶州兵變,有傳言說,郭侍中已經在澶州被亂軍擁立稱帝了,可有此事?」劉贇見郭崇威對自己愛答不理,自己卻不能對他等閒視之,他起身連忙握住郭崇威的手,急忙問道。

  「此乃污衊之辭,郭侍中雖然被亂軍裹挾,但是萬萬不會做此等悖逆妄上之事的。」郭崇威連忙否認。

  徐州判官董裔聞言卻在旁詰問道:「傳言便是如此,郭將軍可亂軍以及郭侍中的最新消息?」

  「郭某正是為此事而來。澶州兵變已近結束,郭侍中以一己之力勸說亂軍撥亂反正,如今亂軍已全部降服,為防有心壞不軌之徒想挾持相公,朝廷這才遣郭某前來保護相公。」郭崇威答道。

  「即是亂軍已平,郭侍中為何不親自來迎立新君?」董裔又追問道。

  「亂軍雖然已經降服,但仍需郭帥震懾,所以不能親至。」郭崇威含糊搪塞過去。

  「郭公仍效忠於漢室,請相公勿憂。」郭崇威口是心非,他見劉贇愁眉苦臉,好似霜打的茄子,一點也沒有人君該有的氣質,心中原有的一絲敬畏之心,已經拋到了九宵雲外。

  「好、好,寡人這就放心了。」劉贇仍然拉著郭崇威的手,撫慰數語。

  郭崇威點了點頭,目光隨即在劉贇的幾個心腹臉上掃了幾眼,但見劉贇左右心腹個個目帶狐疑之色,郭崇威暗道不妙,心道這裡決非自己久留之地,連忙又安撫搪塞了劉贇幾句,便佯言要安置部屬,當即告辭出了署衙。

  劉贇聞得郭崇威的話稍稍放心,待郭崇威走後,便退入內室,心腹徐州判官董裔連忙跟著進來。

  「郭崇威此來,事出蹊蹺,屬下觀他神色舉止,似乎另有隱情,陛下不可不防啊!如今宋州滿城謠傳,都說郭威已經僭越稱帝了,陛下不如立即改駕回程,以觀時變,若是繼續再往汴梁去,恐怕少吉多凶啊!」董裔進言道。

  「你多慮了吧?郭雀兒若是想做皇帝,早在一個月前便做了為何非要等到此時?」劉贇反問道。

  劉贇這一問,卻是將董裔駁的啞口無言,這正是郭威高明之處,恐怕就連太原的劉崇也被郭威這招所蒙蔽了。

  「陛下難道沒有注意到,這郭崇威既未朝陛下稱臣,又未向陛下參拜?倘若他心中真的將陛下當做新君,那郭崇威恐怕表忠心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一番常態,只稱陛下為相公?」董裔旋即又反問道。

  「這、這該如何是好?」劉贇聞言,暗自想了一會,好像確實有些詭異,他當即大驚失色,又慌慌張張起來。

  「陛下,部將賈貞此行帶了數百甲士從行,定然可以保護陛下安然殺出去,另外護聖指揮使張令超亦率部護駕,陛下何不召他前來,瑜以禍福,再許以高官厚祿,令他率兵乘夜突襲郭崇威,奪他部眾,然後再趁亂掠取宋州金帛,犒賞軍士,讓軍士們護送陛下直走太原。只要陛下能抵達太原,一來可以保全性命,靜觀時變,二來萬一郭威真有謀逆之心,陛下可坐鎮太原,召集天下勤王大軍,再行南下,郭威必定束手就擒。」

  劉贇聞言,沉吟不決。

  「陛下當早做決斷,此時郭威必定忙著安撫禁軍以及各路藩鎮,我等若秘奔太原,其必無暇遣兵追襲!」董裔連忙道。

  「此計太過莽撞了,萬一郭威是真心擁戴我登基,我要是殺了郭崇威,奔走太原,那不是等同於向天下人宣告,是我逼郭威造反的嗎?」劉贇搖了搖頭道,「更何況郭威手握朝廷重兵,北上太原之路,必定關卡重重,我等如何能輕易逃脫?」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事不宜遲,遲則悔矣,陛下三思啊!」董裔跪倒在地,請命道。

  「此事太過重大,還需從長計議,你我還需審慎商討。」劉贇搖頭否決。

  儘管董裔再三請求,可劉贇就是不答應,董裔沒辦法,只好嘆息而出。這也怨不得劉贇,那劉贇出身貴胄,自小嬌生慣養,根本沒經歷過什麼大事,此時遇上此等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他豈能輕易做得了決定。

  宋州城中燈華初上,雖然是新年初一,但是今日城中無故出現了大隊的士兵,百姓們隱隱覺得好像要有大事發生,紛紛躲在家中,不敢出來,所以街道之上顯得尤為冷清。此時的聶知遇挽著護聖指揮使張令超,硬將他拉進自己在宋州暫居的宅院。這張令超幾年前便奉朝廷之命率部充當劉贇在徐州的宿衛,統領著一支千人的軍馬,聶知遇陪同劉贇一路西來,總是有意無意地接近張令超,不是金銀財寶,就是寶馬美女,予取予求,張令超以為聶知遇將他看成了從龍近臣,這是在巴結他,所以聶知遇贈予的東西他照單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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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正旦佳節,辭舊迎新之際,聶某做東,請張將軍痛飲。」聶知遇故作豪爽地說道。

  「既是聶兄做東,張某榮幸之至。」張令超亦笑著回道。

  一踏入屋內,張令超便發現屋中的酒桌前端坐著一人,正是自己在京城時任上的老上司郭崇威。郭崇威衝著他微微一笑:「張兄弟一去徐州,你我已經好幾年未曾見過了。」

  張令超這幾日一直花天酒地,所以對京城生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今日直到午後,他才知道郭崇威率著一支精銳馬軍到了宋州,他還真當郭崇威是朝廷派過來護衛新君的。

  「見過郭帥!」張令超見到郭崇威,立即拜道。

  這郭崇威,本是應州金城人氏,是員出身代北的虎將,他的祖上世代都是代北的藩部酋長,特別擅於沙場縱橫。後唐末期,石敬瑭將幽薊十六州割讓給了遼人,郭崇威恥事遼人,奪身南逃,正可謂是一位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後來郭崇威輾轉投到了郭威的帳下,成為了郭威的心腹愛將,並隨郭威東征西討,建功無數。由於他性寬重厚,多謀寡言,有方略,所以當郭威拿下汴梁後,立即將禁軍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的位子給了他,而且郭威麾下的眾武臣皆沒有覺得不公的,都認為郭崇威是實至名歸。也正是因為郭崇威沉穩多謀,郭威才讓他率兵馬趕赴宋州,尋機處理掉劉贇。

  郭崇威並沒有起身還禮,只是親手將面前的兩個空盞中斟滿酒,將其中一個緩緩推至張令超的面前,這才端起酒杯起身道:「張兄弟若是看得起,便滿飲此杯。」

  「謝郭帥抬愛!」張令超隱約覺得屋中氣氛有些不對,見郭崇威親自為自己斟酒,張令超顯得有些侷促。

  忽然,他聽到屋外有走動聲,隱約可聞兵鐵摩擦的聲響,再看郭崇威與聶知遇二人早已換上了冷峻的表情,他立刻意識到情況不秒。

  難道郭崇威要對自己下手,莫非這杯就是毒酒?想到此處,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剛剛想去端酒杯的手一時僵在了半空中。

  「張兄弟,莫非是怕這酒中有毒嗎?」郭崇威故意調笑道。

  張令超聞言,尷尬的訕笑了幾聲,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聶知遇卻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端起那杯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爽快道:「冬夜漫漫,此酒正好可以禦寒。」

  「果然爽快!」郭崇威大笑起來,「忠義軍中無孬漢,史節帥果然帶的一手好兵啊。」

  「郭帥謬讚了,聶某來時軍上正臥床不起,不知眼下軍上身體如何了?」聶知遇問道。

  「聶兄弟無須擔心,我來時,聽聞你家史節帥已恢復的差不多了。」

  郭崇威、聶知遇二人當著張令超的面,相互寒暄,渾然沒將張令超放在眼裡。

  郭崇威瞥了一眼張令超,故意又說道:「我來之時,朝廷也派了忠義軍左廂都指揮使高懷德率軍前來接應郭某。」

  張令超聞言,大驚失色,他不是傻瓜,因為他已經聽出郭崇威話里的暗示。

  「久聞忠義軍善戰之名,末將在徐州亦是多有耳聞,只是如今朝廷既遣郭帥至此拱衛新君安全,為何還要遣忠義軍來此?」張令超偷偷看了眼郭崇的臉色,小心地問道。

  「京師前幾日生了一些變故,所以郭某先率七百精銳騎兵先至,以免有人站錯了位置。郭某還未至宋州地界時,朝廷又傳來訊息,說向忠義軍高懷德一部也率軍前來,隨行的還有前單州刺史馬鐸率領的部分兵馬。」郭崇威道。

  郭崇威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直視著張令超,張令超卻目光閃爍,不敢直視郭崇威陰灼雙眼,忙低頭沉思著什麼。

  郭崇威這話已近乎明目張胆地威脅,是個傻子怕是都能聽得出來。張令超的部下兵馬本就不多,光郭崇威麾下的七百精騎他就難以抵擋的住,更別說去抵擋如忠義軍這樣的精銳之師。至於郭崇威此行的目的,張令超立刻就想到了,他此時正陷入劇烈的鬥爭中,因為只要錯一步,他將萬劫不復。

  聶知遇見張令超還在猶豫,好似婦人,當即喝道:「大丈夫立世,行事要果斷,莫要畏畏縮縮,何去何從,張將軍應儘早做決斷。」

  張令超暗道,這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豈能不慎重考慮。但當看到郭、聶二人嚴峻的神色,他心想自己若是不表態,怕是連這個屋子都走不出去。

  胳膊拗不過大腿,不是劉贇沒有什麼勝算,而是郭威的實力太強了,況且自己若順從大勢,倒向郭威,郭威肯定少不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既然郭威與劉氏之間,只能有一個龍袍加身,張令超只能選郭威。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隨即一拍大腿,拜倒在地:「末將願依郭帥號令行事!」

  郭崇威與聶知遇二人,相視一笑,既便張令超有兵在手,他們二人也沒將他放在眼裡,只是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不願在這個關鍵時刻再出什麼差錯,能不動刀兵而解決問題,那是最好不過。

  當下,郭崇威便命張令超將兵馬撤出城中,駐守城外,郭崇威則讓自己的兵馬進城,控制了各處要點,此時劉贇成了正真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未幾,夜色已深,太師馮道哭喪著臉,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入見劉贇,膽戰心驚地奉上剛剛由汴梁所傳來的書表,上雲澶州兵變始末,要馮道先行還京,準備新君登基大禮,並留王度、趙上交二人繼續奉蹕入朝。

  這劉贇夜不安枕,輾轉籌思,才覺得董裔之言有理,急忙宣召張令超入內,哪知張令超已為郭崇威所誘,所部兵馬已全部出城,而自己所暫住的署衙外。遍布郭崇威的甲士,劉贇這才曉得大事已去了,悔當初不聽董裔之言。

  劉贇此時看著朝廷所送來的書表,明知道這上面儘是鬼話,他也不敢說破,因為一旦撕破臉,等著自己的就是屠刀,他現在仍存著僥倖心理,覺得只要自己聽話,郭威並不會殺他這個不相干的人。

  劉贇部將賈貞侍奉在側,他聽完馮道讀完書表後,氣的渾身都在顫抖,額頭青筋暴起,手握腰間刀柄,隱隱有要暴走的狀態。馮道雖面露同情之色,更多的卻是害怕,因為他擔心劉贇一氣之下,把自己殺了出氣。他在汴梁之時就看穿了郭威的用心,可是郭威親自讓他來迎立劉贇這個倒霉蛋,郭威的命令,他馮道不敢不從。

  在他看來,自己為官一生,一向問心無愧,可這次卻上了賊船,晚節不保,以後的史書上少不了要背負「助紂為虐」的罵名。

  「老朽這就要返京了…」饒是圓滑的馮道,此時也覺得語塞。

  劉贇將朝廷的書表緊緊地捏在手中,手背青筋突顯,揪然說道:「寡人此來,所尊敬的只有太師,太師為三十年舊相,老成望重,所以不疑。今郭崇威奪我衛兵,危在旦夕,敢問太師何以教寡人?」

  都到了這危急時刻,他劉贇還要稱孤道寡。

  馮道大窘,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正因為他預料到早晚有這一出,所以他一出京時,便對王度與趙上交說過,此次趕赴徐州,明面上是迎立新君,實際上就是去糊弄人的。面對劉贇的逼問,馮道語帶支吾,但云待回京復命,撫定兵變之後,再行報命云云。

  劉贇的部將賈貞,瞋目直視馮道,他拔出佩刀指向馮道,怒罵道:「事到如今,太師還欲騙吾等耶?」

  劉贇急忙讓賈貞還刀入鞘,並對他正色說道:「休得魯莽,這事與太師無關,勿疑太師!」

  事已至此,縱是殺了馮道也無濟於事,要怪只能自己太過單純,竟被狡詐的郭威所誆騙。

  馮道見狀,暗道此地不宜久留,找了個由頭退了出去。雖然正值寒冬,然而此時他的內衣卻早已經濕透。

  郭崇威與聶知遇二人站在甲士環步的前院當中,注視著馮道踉蹌著走了出來。

  「太師要是再不出來,郭某便要闖進去了。」郭崇威急忙迎上前去,他也怕馮道有個什麼好歹,畢竟馮道宦海沉浮幾十年,早已成了朝廷的臉面,若是死在了這裡,傳出去,郭威的面子上也掛不住。

  馮道冷哼一聲,憤怒地甩開郭崇威欲攙扶的雙手,徑直朝府外行出。

  郭崇威見狀也不生氣,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與聶知遇二人進了內舍,傳達剛剛送達宋州的,所謂出自太后以及朝廷授意的『誥命』。劉贇聞訊,趕緊焚香跪拜,接受誥命,此時他的心中仍殘存一絲僥倖。

  誥云:

  比者樞密使郭威,志安社稷,議立長君,以徐州節度使贇,為高祖近親,立為漢嗣,爰自藩鎮征赴京師。雖誥命尋行,而軍情不附,天道在北,人心靡東,適取改卜之初,俾膺分土之命。贇可降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上柱國,封湘陰公,食邑三千戶,食實封五百戶。

  欽哉唯命!

  劉贇接誥後,面色如土,惶惶戚戚,原來一切早已註定,只是劉贇不肯接受事實而已。郭崇威更絕,毫不容情,立刻逼迫劉贇出就外館,不准逗留府署。

  劉贇的部下董裔、賈貞代抱不平,硬與郭崇威理論,這豈不是正好撞上郭崇威的刀口上,郭崇威直接麾動部眾,三下五除二便拿下二人,立刻梟首,而賈貞的部下亦被郭崇威收並。

  見部下相繼被殺,劉贇悲從中來,涕泗橫流,沒奈何,只能遷居別館,由郭崇威派兵監守,寸步難移。可憐這位湘陰公,皇帝沒坐著,卻過上了囚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