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散了朝,百官們魚貫而出,不少人仍聚在皇城內外,三五成群嘀咕著汴梁城即將要生的大事。🐸☆ ➅➈şĤuⓧ.𝒸Ỗ𝓶 ♢🍬王峻衝著人群望了一眼,滿是鄙夷之色,他對王殷、郭崇威說道:「這些人碌碌一生,縱是爬到了朝廷百官之位,也不過是尸位素餐罷了,關鍵時刻,更是無補於事,將來我等若掌權柄政,萬萬不可學這些人。」

  王殷嘿嘿一笑:「那是當然!」

  王峻見向訓面無表情,不喜不悲,像是不同意自己的意見,笑問道:「向押衙有何指教?」

  「王樞密當面,向某豈敢獻醜。」向訓淡淡道。

  王峻臉上閃過一絲自負之色,隨即回道:「聽說郭帥新贈給你一套宅院,怎麼你不太滿意?怎麼又贈給別人了!」

  郭威所贈給向訓的那所宅院,就是之前李崧敬獻給蘇逢吉的那所宅子,向訓已經將它轉贈給了李昉,也算是宅歸原主。原本郭威是將此宅贈給王峻的,王峻因為蘇逢吉的故事,嫌之為凶宅,拒之不受,郭威隨即將此宅轉贈給向訓。

  「郭帥所贈的宅院,自然是不錯的,只是向某家小業小,若是憑空占了偌大的一座宅院,太過奢侈,向某粗漢一個,苦日子過慣了,錦衣玉食那套,向某學不來,所以向某已將那宅院轉贈給了我軍中掌書記李昉,不曾深思熟慮過,倒是駁了郭帥的情面。我至今方覺後悔,但送給別人東西,哪裡還有收回的道理,所以等郭帥返京後,到時還請王樞密代我說情。」向訓故作謙虛道。

  向訓的意思其實是說,既然是郭威送給了自己,那自己就有權處置,輪不著別人說三道四。但向訓也給足了王峻面子,心知王峻極為自負,對權力極為熱衷,聯繫到王峻伶人的出身,這也不難理解。

  王峻聽了向訓的解釋,顯得有些高興,故作豪爽地說道:「正如向押衙方才所說,送了那就送了,何曾有收回的道理?此許小事,想必郭帥也不會放在心上,向押衙太看得起王某了!」

  又衝著王殷道:「王帥以為如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區區一座宅院,何足掛齒?」王殷不耐煩道,「我等不日就是開國功臣,何須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郭威還未做上皇帝,這王峻與王殷二人已經當仁不讓,迫不及待地以功臣自居,郭崇威一旁不語,他與向訓對視了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天色顯得有些陰沉,自上月大雪過後,冬日熒熒了好長一段日子,一直沒出太陽,眼看著又要變天了。

  汴梁史府中,史德統內套棉衣,外罩素衣,頭扎孝帶,帶著李漢超與幾名牙衛,出了孝堂,穿過兩道院舍,直奔會客正廳。自卸職為父丁憂以來,史德統一直在養病,也一直在孝堂守靈,從未出過孝堂,幾乎不問世事,今天卻是頭一回出堂見客。

  聽聞史德統從孝堂出來的消息一經傳出,京中各大小官員聞風而動,攜著大小禮品紛紛趕來,齊齊地站在府外,個個抻著脖子,希望能走走史德統的路子,平步青雲。

  然而史德統卻讓他們失望了,牙將李漢超,正陪著兩個文士模樣的官員姍姍來遲,正是前西京推官昝居潤與提點刑獄薛居正。

  「薛兄,我們又見面了。」史德統見到薛居正卻面帶玩味之色。

  史德統在洛陽任上,薛居正是洛陽鄭州兩地的提點刑獄,大小官吏之中,唯有薛居正自恃刑獄執法身份,常常與史德統直言頂撞,讓史德統下不來台。史德統表面上常常當著部下的面罵薛居正不識好歹,但實際上卻對薛居正的剛正不阿,嫉惡如仇極為推崇。

  京中混亂平息雖不久,但是餘波未盡,治安不靖,恰好開封府如今正缺一個判官,史德統第一個便想到了薛居正,將他推薦給了朝廷。

  「薛某參見史節帥。」薛居正直身拜道。

  「史某現在無官在身,白丁一個,可當不起薛兄這一拜啊。」史德統微微笑道。

  薛居正與昝居潤聽了史德統打趣的話,曬然一笑,因為大家心知肚明。郭威雖然同意了他的請辭,但卻是借丁憂的名義,讓史德統好好養傷,只怕是史德統的病一好,就得立馬回到朝堂之上了。

  昝居潤一旁笑道:「節帥有所不知,薛提刑剛要赴任,便急於要看開封的案卷呢!」

  「薛某食君之祿,不過是盡職盡責罷了,昝兄見笑了。」薛居正道。

  史德統雙手一攤,故作為難道,「薛兄總是精誠於事,一月公幹之事,怕是比整個刑獄司都要多,可薪俸卻低薄的可憐,要不薛兄就勉為其難,拿多少俸祿,就辦多少差事吧?」

  「節帥還是愛拿薛某取笑。」薛居正苦笑道。

  「我可不敢取笑薛提刑,西京留守高老令公此前特意遣人來向我問罪,說史某既調走了沈義倫,又要走了昝居潤,奈何不將薛提刑留給他?」史德統搖頭道,「為了要回薛兄,我可開罪了高老令公啊。」

  高行周遣人來問罪,不過是一個玩笑話,沒有人會當真,高行周與史德統是忘年之交,史德統喪父,且又身患重傷,高行周照理,當然要遣人來探望。

  這一個月之內,各路藩臣,包括符彥卿在內的多位地方節帥,甭管與史德統有無交情,均打著各種名義前來慰問史德統,甚至連之前剛剛敗在史德統手上的兗州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也派人攜帶金銀財寶前來慰問史德統,藉此探查京城風聲,卻被史德統命人全都轟了回去。

  高行周身歷數朝,累封至王公,且榮華不衰,並非浪得虛名之輩,正是通過看望史德統的機會,高行周也向郭威暗表投順之意,郭威當然求之不得,落得個皆大歡喜。

  順帶的,史德統也要回了原本自己的下屬推官昝居潤,再加上提點刑獄薛居正。在這一點上,高行周倒有些不舍,想當初,史德統自洛陽移鎮鄆州,正是因為看在高行周的面子上,才留下昝、薛二人幫助高行周處理政務。高行周一生戎馬,對民事政務從不敢興趣,也樂得做甩手掌柜,不過史德統召回舊部,高行周當然不會阻止這事,因為他明白,自己已經老矣,而史德統卻是冉冉升起的新星,這些人包括兒子懷德,跟著史德統總比跟著自己有前途。

  吧書69新

  其實薛居正也是挺喜歡在史德統手下任職的,史德統當西京留守的時日裡,正是薛居正人生最清閒的一段時日,因為在史德統的治理下,案件減少許多。雖然高行周待他也不錯,但薛居正認為高行周暮氣過重,也覺得史德統才是明主,是最值得自己尊敬的人。

  薛居正自己做夢也沒想到還能重回京城,而這全拜史德統所賜,薛居正此番回到了京城,又重新做了開封府的判官,然而東京汴梁早已是物是人非,想當初想將他趕到洛陽的幾個上官,要麼下野,要麼被殺,讓人不禁唏噓。

  史德統走到堂下,看了看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幾位助手,指著陰沉沉的的天道:「這汴梁的天總算要到拔雲見日的時候了。」

  幾人皆若有所思…

  一隊騎兵打馬從北飛奔而來,馳至開封府署門前,領頭的一位騎士翻身而下,匆匆奔向府內,正是曹彬。

  「大人,陳橋外已經發現了北軍前鋒。」曹彬來不及施禮,大聲稟報導。

  「速去稟報樞密使王相公以及侍衛司王帥知曉。」向訓聞言命道。

  「遵命!」曹彬又匆匆奔出,掉轉馬頭,飛奔而去。

  「天果然要變了!」向訓也走到堂下,抬頭望著陰沉的天空沉吟道。

  郭威的大軍南下的速度極快,但一逼近封丘縣,又如上次那樣放慢了行軍的度,顯得有些不緊不慢。如果說上次南下向闕,部下的禁軍跟著他是為了發國難財,趁機劫掠一把,那麼這次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升官。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如果想讓一個人死,那就向他高呼萬歲,因為亂世里,帝王往往不得善終。如果想升官財,也是選他,給他黃袍加身,因為只要是他做了皇帝,自己也能雞犬升天,後者當然是脅迫郭威的這些禁軍的想法。

  歷朝歷代,受部下擁護並且黃袍加身的,郭威絕不是第一個成功的,也絕不是最後一個。在他之前的短短數十年間,早有不少的「仁人志士」如此做過,有人成功,有人失敗,而有心染指者更是絡繹不絕。一個月以前,郭威也完全可以學著前朝的幾個開國皇帝,直接改朝換代,稱孤道寡,但他沒有,他需要等到萬事俱備之時,他有足夠的耐心,也有足夠的權謀與智慧。

  郭威率軍在陳橋驛駐紮了一晚,一路晃晃悠悠,直到隔天才抵達七里店附近的皋門村安營紮寨。

  雖然汴梁城近在眼前,但是郭威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靜。一旁的魏仁浦見郭威沉思許久,也不見有什麼動靜,眼看天色將晚,魏仁浦在旁小心問道:「敢問郭帥下一步行止?是不是就此入城?」

  郭威微微搖頭:「老夫既已經等了一個月,何必急於這兩三日呢?老夫就在這汴梁城外辭舊迎新,又有何不可。來人,命大軍就地駐紮!」

  百官聽聞郭威的大軍在皋門村駐紮的消息,一個個早急不可耐地要去郭威處獻衷心,而李太后也被蘇、竇二相勸說,為了活命,只得將皇位禪讓給郭威。她一個婦道人家,縱是再不甘心,也無濟於事,這一夜,她跪拜在劉知遠的遺像前,哭泣了整整一宿。

  第二日一早,李太后只是簡單口述了禪位於郭威的命令,蘇、竇二相當即就率領百官出城偈見郭威,並且奉上早就在懷中捂了半天的勸進表。

  郭威口口聲聲要以母事李太后,未得太后誥敕,不敢擅專,蘇、竇二相無奈,只好又返回汴梁城中,入宮稟見李太后,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得了李太后的一道誥文,誥曰:樞密使、侍中郭威,以英武之才,兼內外之任,剪除禍亂,宏濟艱難,功業格天,人望冠世。今則軍民愛戴,朝野推崇,宜總萬機,以允群議,可監國。中外庶事,並取監國處分。

  乾祐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郭威拜受李太后誥敕,再不推脫,立即稱孤道寡起來,隨即頒下一道教令,傳示天下吏民。

  略云:

  寡人出自軍戎,並無德望,因緣際會,叨竊寵靈。數語恰是的確。高祖皇帝甫在經綸,待之心腹,洎登大位,尋付重權。當顧命之時,受忍死之寄,與諸勛舊,輔立嗣君。旋屬三叛連衡,四郊多壘,謬膺朝旨,委以專征,兼守重藩,俾當勁敵,敢不橫身戮力,竭節盡心,冀肅靜於疆埸,用保安於宗社!不謂奸邪構亂,將相連誅,偶脫鋒鋩,克平患難。志安劉氏,順報漢恩,推擇長君以紹丕構,遂奏太后,請立徐州相公,奉迎已在於道途,行李未及於都輦。尋以北面事急,寇騎深侵,遂領師徒,逕往掩襲。行次近鎮,已渡洪河,十二月二十日,將登澶州,軍情忽變,旌旗倒指,喊叫連天,引袂牽襟,迫請為主。環繞而逃避無所,紛紜而逼脅愈堅。頃刻之間,安危不保。事不獲已,須至徇從,於是馬步諸軍,擁至京闕。今奉太后誥旨,以時運艱危,機務難曠,傳令監國,遜避無由,黽勉遵承。夙夜憂愧,所望內外文武百官,共鑒微忱,匡予不逮,則寡人有深幸焉!布教四方,咸使聞知!

  歲聿云暮,轉眼新年。雖然快到除夕佳節,但郭威仍讓大軍留駐皋門村,擬俟新歲入都,即位改元。陰沉了許久的天空,終於忍不住降下一場大雪,萬千江山又將變了顏色。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無私玉萬家。

  就在郭威稱孤道寡聲中,就在文武百官的齊聲歌頌聲中,乾佑三年結束了,而短短四年的後漢王朝也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

  新的一年已經悄然而至,它將過去埋葬,迎來了新的一段歷史。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坐在堂中,看著屋外如柳絮般飄落的大雪,史德統卻不覺絲毫的寒冷,心中反倒是燃起了洶洶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