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山下兵馬雲集,早有弟子瞧見,立即稟報給八大掌門。玉靈子決定獨自下山察看。花無雙不放心,也跟了來。
陸伯見了師傅,如同孩子見了父親,激動之情無法掩飾,眼淚又奪眶而出,道:「師傅,弟子想您老人家!」撲通跪倒,一個頭磕在地上,長跪不起。
陸伯母也叫了一聲:「師傅!」跑過去與花無雙緊緊相擁。
玉靈子眼眶濕潤,扶起陸伯道:「快隨師傅上山,不用顧慮太多。」
陸伯沒有動,道:「師傅,弟子已被朝廷打成了叛黨,不能連累崆峒派。」
玉靈子道:「徒弟是什麼人為師能不清楚?不是徒弟連累崆峒派,是有人想滅我崆峒派,反說成被徒弟連累。你上不上山都改變不了某些人的居心。」
陸伯道:「弟子無意累及師門,可是確因弟子所為而傷害到崆峒派,徒兒心中難安。」
玉靈子道:「崆峒派享譽武林數百年,歷經無數大風大浪,能走到今天,自有它的生存之道。崆峒派的道家精神和文化底蘊,豈是幾個宵小之徒憑著子虛烏有的誣陷便能傷到的?放心好了,崆峒派雖然沒能在師傅手上發揚光大,也不至於毀在師傅手裡。」
陸伯聽了師傅一席話,略微寬心。
這些天來,發生的事太多,仿佛一座座大山壓向陸伯心頭,讓他透不過氣來。陸伯經師傅一番開導,頓覺心頭一輕,但是對於尤黑虎和哥哥的死仍不能釋懷。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陸伯本就心折於師傅的見識,便想將心中的憤懣、屈辱和迷茫向師傅傾訴,盼師傅給予解答,是以傷感地問道:「師傅,人到底應該卑微地活著,還是應該勇敢地死去?弟子一生善良,為何遭受這等不公?弟子當年離開崆峒山是不是真的錯了?弟子迷惘無助,還望師傅指點迷津。」
玉靈子道:「如今的世道,人好比流水中的落葉,隨波逐流,漂泊不定,誰也不知道哪裡是歸宿,更無法左右他人的命運。我們能做的便是窮此一生,把握現在,活在當下。至於不公,古往今來從未少過。我崆峒派講究修心養性,清靜無為,道法自然,便是勸誡世人看輕不公,淡泊名利,順其自然。今天的局面不是你離開崆峒山造成的,而是世道不公造成的,錯不在你,不要把罪責強行攬在自己身上。」
陸伯呆呆地站著,仔細體會著師傅的話,不由得點了點頭,心中釋然,不再悲天憫人,整個人又找回了狀態。
玉靈子走到餘三刀面前,問道:「你叫餘三刀?青城派掌門余未平是你什麼人?」
餘三刀一驚,低頭道:「是晚輩的師叔。」
玉靈子道:「想當年貧道與余掌門、少林宏泰大師切磋武藝,互傳武功,並擊掌盟約:三派同氣連枝,守望相助,決不相欺。那時你不過是個小毛孩,如今出息大了,竟率兵來攻打我崆峒派。余掌門若知道此事,以他的脾氣,非把你小子吊起來毒打三天三夜不可!」
餘三刀臉色甚是難看,冷汗涔涔而下,也不知是肋骨折了疼的,還是被玉靈子的話嚇的,只是低頭不語。
玉靈子又道:「當年我們三人約定,一派有難,兩派支援,決不袖手旁觀。一派的敵人便是三派共同的敵人。幸好你沒攻上崆峒山,否則武林中哪還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定將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皇上給你錦衣玉食,是因為你為他賣命,一旦你成了過街老鼠,你的命便一文不值。皇上拋棄你便如同扔掉一隻破鞋。還攻打崆峒派,你小子是在自掘墳墓!你永遠不會成為贏家,最好的結果是輸掉你的前程,最糟的結果便是輸掉余家子孫後代!」
餘三刀一直不敢抬頭看玉靈子一眼,被訓得面紅耳赤,囁嚅道:「道長所言極是,晚輩知錯了。」
玉靈子點了點頭,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今日之事,貧道暫且記下。貧道再給你個忠告:合則兩利,斗則俱傷,別光想著升官發財,要多想想子孫後代。」說完不再理會餘三刀。
餘三刀無地自容,勉強撐起向玉靈子施了一禮,帶領狄校尉及大隊人馬離開了崆峒山。
陸伯與眾人將陸老怪及尤黑虎葬在山腳下,隨師傅一同上了崆峒山。
至此,陸伯等人終於找到容身之所,連日來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極度疲乏的身心得以放鬆。
崆峒派不乏成家的道士,其女眷全部住在山下。
玉靈子與花無雙一番商議,派人將後崖下陸伯母的老家修葺一番,安排陸伯一家住下。
胡綏則留在了山上,得以博覽經書,參研崆峒武學。陸伯時常上山指點愛徒修經習武,順便也教崆峒派後輩一些內功心法。
胡綏得窺崆峒派高深武學的殿堂,從此如饑似渴、如痴如醉般習武誦經,不能自拔。
陸伯所教武學經文大多深奧晦澀,但胡綏學起來並不吃力,且能觸類旁通,兼收並蓄。起初陸伯還循序漸進地教,後來便放開了教,胡綏也敞開了學。
玉靈子被震驚到,如獲至寶,對胡綏愛不釋手,關懷備至。
轉眼過了月余。這一日陸伯母帶小卉給父母上墳,回來時發現有一中年婦人站在門口。
那婦人一見到陸伯母,便露出燦爛的笑容,跑上前道:「梅師姐,傻站著看什麼呢?是不是我變得又老又丑,都認不出來了?」
陸伯母一聽這語氣,一把將她抱住,開心地道:「是蘭馨!好多年不見,變化是挺大的,不過你的性格可一點兒沒變。」
蘭馨道:「梅師姐,我好想你喲!自從你和陸師兄離開崆峒山,便再也沒有你們的消息。清虛早就告訴我,說你們回來了。我巴不得早點過來看你。都怪清虛那老混蛋,讓人家一連生了三個兒子,三個兒子更混蛋,每人又生了三個兒子,整天忙得人家腳尖朝後,直到今天才有空過來。」
陸伯母將蘭馨讓到屋裡。蘭馨的小嘴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陸伯母挽著她的手,微笑著耐心地傾聽,偶爾插上一句,等她停下,才將小卉拉過來,道:「我女兒小卉。」
陸小卉規矩地叫了聲:「蘭馨阿姨!」
蘭馨瞅了瞅小卉微微隆起的肚子,拉過小卉的手,道:「好孩子,讓阿姨看看。嗯,和你娘長得真像!就連肚子都和你娘下山時一模一樣!」
小卉不解,心想難道我還有個哥哥或是姐姐?回頭看向陸伯母。
陸伯母窘得臉頰緋紅,向蘭馨道:「還是這麼口無遮攔,比當年還過分!也不怕小卉誤會!」
蘭馨向小卉道:「阿姨給你講講你娘當年在山上做的好事,想不想聽?」
小卉認真地點了點頭。
陸伯母趕緊道:「好了好了,一見面就說這些,不如給師姐講講這些年山上都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當年的事我會抽空告訴小卉的。」
蘭馨本是個愛說愛笑愛講故事的人,立馬來了精神,向陸伯母道:「你可不知道,你們走後,花架門和玄空太極門走得越來越近,兩派弟子交往頻繁,兩位掌門人也是你來我往,從不避嫌,當時很多人都以為兩位掌門要成親了。後來玉靈子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清虛,去雲遊四海。清虛還以為師傅終於想通了,高興地問師傅是不是有人和他結伴同行。結果師傅告訴他,說與花無雙早有約定:只做紅顏知己,不求生能同寢,但求死能同穴。我聽說後心裡這個氣,覺得兩位師傅活得真累。要是我,寧可死不同穴,也要生能同寢。」
陸伯母聽了很是欣慰,覺得兩位老人家能達成共識,已是非常大的思想進步了,便道:「看來我們的離開對本派影響不小呢!」
蘭馨兩眼放光,繼續道:「豈止是不小,簡直是很大!從那以後,成家的道士越來越多,可是各派的弟子卻有增無減,因為上山學藝的人也越來越多。
「很多上山學藝的人都說:『崆峒派不同於其他門派,人情味很濃,不光適合道士修行,更適合普通人修行。不光可以修行,還可以順便討個老婆,划得來!』本派的知名度不知不覺提高了一大截。山上的香火也是空前旺盛。山上生活本來很清苦的,從那時起大有改觀。雖說本派的武功沒什麼長進,但是本派文化得以廣為傳播。這其中你倆的功勞著實不小吶。」
蘭馨正講得起勁,陸伯推門進來,道:「是蘭馨嗎?說得這麼熱鬧!」
蘭馨剛要調侃陸伯,發現陸伯身後還有一位年輕小伙,便不敢太過放肆,說道:「陸師兄回來啦!」
陸伯引薦身後的胡綏與蘭馨認識。
大家見過面後,陸伯表情凝重地道:「今日朝廷派人上山頒旨,責令本派交出胡綏,其他人既往不咎。師傅叫我將胡綏帶過來暫避一時。」
陸小卉氣憤地道:「我們本沒有罪,談何既往不咎?我們的損失誰來賠償?難道小古哥哥就白死了嗎?朝廷一句既往不咎就完事了?你不咎我還要咎呢!你是既往不咎,我卻有仇必報!」
陸伯母趕緊勸道:「不要動了胎氣。皇上既往不咎是他的事,我們遲早要報仇的。總之,目前我們沒有了危險,也是件好事。」又轉頭向陸伯道:「為什麼對我們既往不咎,卻不放過綏兒?」
陸伯道:「綏兒先是劫了官銀,後又殺了大內侍衛,是以皇上不肯放過他。」眾人沉默。
陸小卉忽道:「朝廷怎知胡綏在崆峒山?這麼長時間了,我們便說胡綏早已離去不就行了?」
陸伯道:「師傅說,既然朝廷叫本派交出胡綏,可能崆峒派一直在朝廷的監視之下。如今最好的辦法便是將綏兒藏起來,不讓他們找到。本派決不能與朝廷正面為敵,否則崆峒派真的會遭受滅頂之災。」
蘭馨道:「陸師兄,胡綏躲在這裡真的安全嗎?」
陸伯剛要開口,忽然眉頭一皺,側耳細聽,道:「有人來了,恐怕已經不安全了。」
不多時,只聽門外有人叫道:「敢問陸兄住在這裡嗎?」眾人聽是餘三刀的聲音,不由得臉色一變。
陸伯走出房門,一抱拳道:「余大人久違了,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餘三刀抱拳回禮,道:「恭喜陸兄找了個好住處,世外桃源一般。不過這裡並不安全,在下能找到這裡,相信皇上的人也能找到這裡。陸兄應早做打算。」
陸伯一愣,問道:「余大人不就是皇上的人嗎,何出此言?」
餘三刀道:「在下不是來抓人的,是來給陸兄通風報信的。目前崆峒山下到處是皇上的人,胡綏插翅難逃。陸兄若想保住愛徒,還需另想對策。」
陸伯道:「胡綏早已遠走高飛,皇上的人再多也沒有用,他們要抓的人又不是我。」
餘三刀一笑,道:「為了捉拿胡綏,朝廷也是下了番功夫的,總之,這裡不安全,在下告辭。」餘三刀轉身便走。
陸伯發現餘三刀態度恭謹,與以往不同,又見他轉身欲走,急忙道:「等一下!余大人為何向陸某通風報信?」
餘三刀皺眉道:「別一口一個余大人了,難聽得很。在下已辭了官,準備回青城山。」
陸伯驚問:「余兄為何辭官?」
餘三刀道:「在下做官惹得皇上大怒,做人差點兒遺禍子孫,不如回去修行。」
陸伯道:「余兄變了。」
餘三刀道:「人都會變的。」
陸伯道:「皇上免除了陸某一家的罪責,恐怕與余兄有關吧?」
餘三刀道:「我說有關,你信嗎?」
陸伯道:「我信。」
餘三刀怔了一會兒,道:「在下從北海雙鷹那兒了解到事情真相,如實稟報了皇上。北海雙鷹公報私仇,牽連無辜,矇騙皇上,現已被皇上趕出京城,永不錄用。不過皇上也說了,若再有人包庇胡綏,視同叛黨論處。」
陸伯深施一禮,道:「多謝余兄仗義執言,陸某感激不盡!請余兄到屋內一敘。」
餘三刀一笑,道:「屋內三女一男,多有不便。」
陸伯笑道:「看來余兄早就到了。」
餘三刀道:「在下跟隨那位到訪的女客而來,不過沒去打擾人家敘舊,獨自在山谷里轉了一圈。」
屋內眾人都聽到外面的說話,趕緊出了房門。
陸伯母向餘三刀施禮道:「余兄大恩,沒齒難忘。」
餘三刀道:「大家不用客氣了,我想皇上的人很快就會到,你們打算如何對付?奉勸陸兄千萬不要出手,否則真會害了陸嫂和賢侄女。」
陸伯道:「師傅也是這個意思,我們可以將綏兒藏到別處,偌大個崆峒山,藏個人還不容易?」
蘭馨道:「當年梅師姐的藏身之處很隱蔽的。」
眾人聞聽,心頭一喜,均想這是個好主意。
胡綏卻道:「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終有被發現的一天,到時不光連累了師傅,還會連累崆峒派,再說,我大哥還在等我回去呢,不如就此離開。」
陸伯道:「到處是朝廷的人,如何離得開?即便能殺出重圍,整個天下都是皇上的,又能躲到哪裡去?」
胡綏道:「徒兒決定翻過後山,離開此地。」說著一指屋後的大山。
眾人仰望後山,但見山巒起伏,層層疊疊,綿延不絕,要想翻過,談何容易!
陸伯道:「這後山綿延幾十里,甚至幾百里,進去容易出來難,如此冒險還不如殺出重圍。」
胡綏道:「這段時間,徒兒潛心武學經文,深有感悟,以前徒兒殺的人太多了!那些人本不該死,只是為了謀生,便不明不白地死在徒兒的手裡。徒兒學得越多,心越不安,是以發誓從此不再殺人,為了避免與朝廷正面衝突,徒兒願意冒這個險。」
陸伯抬頭看著茫茫青山,自語道:「天無絕人之路。」隨即向陸伯母道:「我要帶綏兒翻過這些大山,你和小卉等我回來。」
陸伯母猶豫了一下,道:「多加小心!」
陸伯道:「放心吧,我會平安回來的。」
陸小卉見娘猶豫了一下,心下瞭然,忙道:「要走一起走,我們一家決不分開!」
陸伯道:「爹爹很快便會回來的,我們不會分開太久。」
陸小卉不理爹爹,向娘道:「娘,不要擔心女兒,女兒還走得動。」又向爹爹道:「無論如何,我們一家不能分開!」
陸伯板著臉道:「要替肚子裡的孩子著想,翻山越嶺實在危險。」
陸小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低頭使勁咬著嘴唇。
陸伯不忍,輕聲道:「聽話。」
陸伯母也道:「小卉,不要說了,咱們去給爹爹準備些行李。」拉著小卉回到屋內。
陸小卉忍不住掉下眼淚,顫聲道:「當初小古哥哥也說很快就回來的,誰又料到竟是永別?女兒寧可死在山上,也不願就此分開。」
陸伯母摟過女兒,道:「說得對,不能分開,娘有辦法。」
陸小卉眼睛一亮,問道:「什麼辦法?」
陸伯母在小卉耳邊低語了幾句,陸小卉立刻露出了笑容。
母女二人一人背了一個包裹走出房間。陸小卉手裡還拎著寶劍。二人誰也不理,徑直向後山走去。
陸伯一愣,忙問:「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陸伯母一指後山,道:「我與小卉商量好了,決定翻過這座大山,離開此地。」
陸伯生氣地道:「你怎麼能如此胡鬧?」
陸伯母道:「你與綏兒願意留下便留下,願意跟著我們便快點跟上,不要囉嗦!」
陸伯上前一把拽住陸伯母,道:「你這當娘的怎麼回事?小卉怎麼能夠翻山越嶺?」
陸伯母道:「是小卉非走不可,我這當娘的要讓小卉一個人走嗎?」
此時陸小卉一言不發,繼續向前走。
陸伯向胡綏道:「綏兒,快攔住小卉。」
胡綏趕過去伸手去拉陸小卉。
陸小卉眼一瞪,肚子一挺,道:「你敢!」
胡綏嚇得將手縮回。
陸小卉沖爹爹道:「爹,我和娘決不會單獨留下的,即便留下來,等你與胡綏走了,也是要走的。」
胡綏見此情景,趕忙道:「師傅、師娘、師妹,你們不必為我擔心,我一個人可以走的。」
餘三刀忽然道:「大家能否聽我一言?」
眾人停下來,看向餘三刀。
餘三刀道:「陸兄,他們娘倆留下來未必安全。朝廷將官沒有幾個心善之人,欺軟怕硬、貪財好色之輩倒比比皆是。在下也建議陸兄不要與家人分開。」
胡綏也道:「余師傅說得對,最好還是讓徒兒自己走。」
陸伯母卻道:「誰愛走便走,愛留便留,我們娘倆是非走不可的。」
陸伯兀自猶豫不決。
胡綏跪倒磕頭,道:「師傅、師娘,徒兒就此別過,後會有期。」站起身走向後山。
陸伯母道:「綏兒,師娘與你一道。」
陸小卉也道:「我也一道。」
這下陸伯與胡綏都沒招了。
陸伯不再猶豫,只得道:「好吧,我們一起離開,只是又叫你們受苦了。」
陸伯母會心地一笑,道:「只要在一起,就不苦。」
陸伯聞言,登時豪情萬丈,叫道:「不管前路多艱險,我命由我不由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