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手足相殘催人淚 生死難料入深山

  陸老怪一臉懵圈,向餘三刀道:「怎麼回事?你怎麼有權調動兵馬?」

  餘三刀從袖口中抽出聖旨,高聲道:「陸老怪接旨!」

  陸老怪道:「老怪物什麼時候接過旨?快快念來!」

  餘三刀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命餘三刀、陸老怪前往捉拿叛黨,務須查明叛黨老巢,斬草除根。沿途各道、州、府、縣兵馬悉聽調遣。陸老怪見旨即聽命於餘三刀,不得有誤。欽此!」

  陸老怪先是說了聲:「遵旨。」隨即罵道:「餘三刀,他媽的一路上比武都是假的,你一直在欺騙老子,今後我饒不了你!」

  餘三刀笑道:「陸大人只想著學武,本官卻只想著找到叛黨的老巢。皇命在身,回去本官再向陸大人賠不是。」

  陸老怪道:「那也得讓我學些功夫吧?」

  餘三刀道:「捉拿叛黨要緊。」轉頭向領兵將官道:「狄校尉,本官命你包圍崆峒山,所有道士只准上山,不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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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校尉回道:「啟稟大人,所有路口均已設下重兵。」

  陸伯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給崆峒派帶來了災難,趕忙解釋道:「余大人明察,草民只是路過崆峒山,與崆峒派並無瓜葛。」

  餘三刀冷笑道:「陸老闆已是自身難保,不用再為崆峒派開脫了。本官剿滅崆峒派,如同北海雙鷹滅你迎客軒,為的是升官發財。除了皇上,沒人在意誰是叛黨。」

  陸小卉氣憤不過,向餘三刀道:「餘三刀,你是不是有個哥哥叫余兩面?」

  餘三刀一愣,隨即會意,傲然道:「本官做事向來兩面三刀,行將就死之人,除了做些無謂的口舌之爭,能奈我何?」

  陸伯深自懊悔回到崆峒山,事已至此,自己死不足惜,千萬不能連累到崆峒派,便道:「陸某的性命並不重要,余大人可以隨時來取。崆峒派乃世外清淨之地,向來與世無爭,還望余大人高抬貴手,放過崆峒派。」

  餘三刀道:「除惡務盡,陸老闆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陸伯道:「一切罪責皆因陸某而起,崆峒派自始至終並不知情。余大人千萬不要牽連無辜,製造冤案。」

  餘三刀道:「你操心得太多了!今日本官先送你歸西,教你省省心!」回頭向陸老怪道:「本官命你殺了胡綏。」又向狄校尉道:「不能留下一個活口!」隨即躍起空中,撲向陸伯。

  陸老怪同時躍起空中,沒有撲向胡綏,卻將餘三刀攔下。

  餘三刀怒道:「老怪物,你待怎樣?」

  陸老怪道:「老怪物有『三不殺』,陸老闆的妻子、女兒都在老怪物的不殺之列。不但我不能殺她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在我面前殺她們。」

  餘三刀道:「陸大人要抗旨嗎?皇上那裡如何交待?」

  陸老怪道:「余大人不要逼我,否則別怪老怪物翻臉無情!」

  餘三刀自出宮的那一刻起,便知老怪物必定麻煩不斷,也不以為意,向狄校尉道:「原地待命!」又向陸老怪道:「本官答應了你的要求,你也要拿出真本事來捉拿叛黨。」

  陸老怪道:「遵命。」

  陸伯見一場惡戰在所難免,趕緊上前一步,準備迎戰餘三刀和陸老怪,同時向胡綏道:「保護好你師娘師妹,為師來對付他們兩個。」

  餘三刀繞到陸伯身後,與陸老怪形成前後夾擊之勢。陸老怪一直沒學到陸伯的功夫,本來有些沮喪,現下有架可打,不由得精神一振。

  餘三刀率先發難,左手成掌劈向陸伯後頸,右手出指點向陸伯至陽穴。

  陸伯感到身後風聲甚疾,側步閃開,向後拍出一掌,掌影飄忽,令餘三刀不知擊向何處。餘三刀頓覺勁風撲面,身形微晃,已然避開,身法靈動異常。

  陸伯無暇追擊,趕忙閃身,避開了陸老怪的拳頭,回敬一掌。陸老怪迎著陸伯的手掌打出疾風暴雨般的拳頭。陸伯穩如泰山,一一拆解。

  餘三刀試探了兩招,發現陸伯功力之深,世所罕見,單憑一己之力根本應付不來,驚嘆之餘,從懷中摸出一柄半尺多長的短刀,著地滾進,刷的一刀,砍向陸伯雙腳。

  陸伯見餘三刀招法詭異,一時間看不清路數,不敢貿然反擊,縱身躍向一旁。

  餘三刀突然躥起,人隨刀至,自下至上瘋狂殺至,將陸伯整個下盤罩在刀影之中,勢道凌厲之極。陸伯左腳迅疾踢出,正踏在餘三刀的手腕上,整個人被帶得飛起,就勢甩開陸老怪,身在空中,一個轉折,另一隻腳踢向餘三刀的胸口。

  餘三刀號稱「斃命三刀」,很少有人能躲過他的三刀,不過今日遇上的是陸伯,手腕被陸伯一踏,頓覺重逾千斤,這第三刀便使不出來,又見陸伯腿已踢來,急切間揮掌相抗,使出巧勁,竟在空中一個飄移,靈巧地避開。

  陸伯發現餘三刀內力之純、刀法之怪、掌法之精、身法之妙堪稱絕配,感覺比陸老怪難以對付,是以落地時轉過身來,正面迎戰餘三刀,而將後背留給了陸老怪,打起十分精神,獨抗當世兩大高手。

  三人這一番大戰,直如神仙打架。旁觀之人從未見過凡人能發揮出如此強悍的戰力,無不瞠目結舌。

  三人酣戰良久,陸伯強大的內力優勢逐漸顯現出來。陸老怪的拳頭已不敢碰到陸伯的雙掌。餘三刀更加心驚,自己的刀法以詭異著稱,刀鋒所及令人捉摸不定,然而在陸伯掌風的帶動下,刀鋒常常偏離目標,不受自己控制。

  單以武功而論,餘三刀與陸老怪聯手也敵不過陸伯。只是陸伯毒傷初愈,元氣尚未恢復到鼎盛時期,且因自己給崆峒派帶來無謂的麻煩,深感愧疚,又不知如何解決,更顯得心煩意亂,是以很難做到盡興發揮,才與餘三刀、陸老怪僵持不下。

  那位狄校尉見己方以二敵一尚不占上風,便指揮兵馬將眾人團團圍住,決定向胡綏及陸伯母等人發起進攻。胡綏與尤黑虎一前一後,將陸小卉和陸伯母夾在中間,全身心戒備。

  有道是關心則亂,狄校尉的舉動再次令陸伯分心。陸伯生怕兵馬衝上來傷及家人,是以身形移動時儘量離陸伯母等人近些,以便出手相救。

  餘三刀看出便宜,仗著陸伯不敢追擊,展開靈動身法,倏進倏退,於陸老怪與陸伯纏鬥之際,瞅准機會進行偷襲,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陸伯心下愈加擔憂,如此纏鬥不休,一旦對方兵馬沖將過來,小卉娘倆無論如何抵擋不住,看來只有速戰速決,於是接了陸老怪兩拳一腳,便佯裝被陸老怪纏住,卻將注意力放在餘三刀身上。

  餘三刀果然上當,見陸伯無暇分身,疾攻而至,這次沒有選擇拆上兩招便即退開,而是合身撲上,看似攻向陸伯的下盤,短刀卻劃向了陸伯的軟肋。

  陸伯見時機已到,掌力猛吐,一下逼開陸老怪,左掌拍向餘三刀持刀手臂,右掌直推,排山倒海般摁向餘三刀胸口。

  餘三刀發覺不妙,已來不及退卻,疾伸手掌與陸伯相抗。陸伯正中下懷,待兩掌一碰,內力疾吐,欲將餘三刀斃於掌下。

  餘三刀豈肯輕易就範?施展開生平絕學,借著陸伯的掌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起,橫向飄移,卸掉了陸伯的掌力。

  陸伯不由得驚嘆,餘三刀武功練到如此地步,著實難能可貴。

  陸伯沒能達到目的,欲回身再戰陸老怪,不成想餘三刀這次沒有退開,而是卸掉陸伯掌力後,頃刻間旋了回來,刀鋒過處,將陸伯的護體神功撕開一道口子。此時陸老怪也從背後攻到。

  陸伯本可以縱身躍開,只因擔心離陸伯母和小卉太遠,無暇顧及她們,心念甫動,不及細想,已失去躲避的機會,只得站定馬步,運起神功集於背部,準備硬生生接受陸老怪的一拳,而雙掌平推,誓將餘三刀一舉拿下。

  陸伯此舉出乎餘三刀的意料。餘三刀的刀鋒被陸伯掌力帶偏,堪堪擦著陸伯的肋骨而過,只將衣衫劃破。而餘三刀雖借勢後縱,卻沒那麼幸運,被陸伯雄渾的掌力所傷,身子直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與此同時,陸伯後背一震,頓覺氣血翻湧,心旌神搖,不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擋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尤黑虎靠在自己背上。

  原來陸老怪見陸伯拼著受傷,一心對付餘三刀,便一拳打向陸伯後心。但陸老怪非常想學陸伯的功夫,一直不死心,是以並不想打死陸伯,出手之際猶豫了一下,並未使出全力。

  正是這小小的遲疑,令尤黑虎有機會撲上來。當時尤黑虎離陸伯最近,不假思索便縱身而上,用血肉之軀替陸伯擋了這一拳。饒是如此,陸伯的背部仍然衣衫盡碎,露出一塊梅花形的傷疤。陸伯也被震得內臟翻騰,渾身難受。

  再看尤黑虎,順著嘴角不住地冒血,已是活不成了。

  陸伯想不到尤黑虎竟然奮不顧身地撲上來救自己,一把將他抱住,叫道:「黑虎兄!」

  尤黑虎想要說話,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陸伯點了尤黑虎幾處穴道,哽咽道:「黑虎兄何苦如此!陸某何德何能!」

  尤黑虎勉強笑了笑,道:「頭可斷……」

  只說了三個字,卻不能繼續說下去。

  陸伯歉疚不已,急得哭了出來,道:「不不不,是陸某說錯了,活著最重要,活著最重要!」

  尤黑虎氣若遊絲,用盡全力道:「我……也想……活……得……像個人!」頭一歪,氣絕身亡。

  陸老怪卻傻愣愣地站在那裡,似乎痴呆了一般,對於陸伯的一掌竟視而不見。

  陸伯怒氣正盛,出手快極,一掌打在陸老怪的胸口,卻發現陸老怪沒有還手的意思,眼神里充滿柔情地看著自己。

  不知怎麼,陸伯心中產生了異樣的感覺,這一掌尚未打實,便收了力。

  陸老怪卻已承受不住,身子一僵,忽然雙手抓住陸伯的手腕,悽然道:「弟弟,我是哥哥。」

  陸伯道:「從今往後我不認你這個哥哥。」

  陸老怪緩緩地道:「你背上的梅花傷疤,是爹爹用烙鐵燙的,以便我們日後相認。」

  陸伯只覺天旋地轉,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陸老怪,道:「你說什麼?你……你再說一遍!」

  陸老怪吐了一口血,伸衣袖抹了一把,一跤坐倒,道:「那天爹爹用鉻鐵在你背上燙下疤痕,對我說:『弟弟是有記號的,你可要記住。』我當時不明白,照往常出去乞討。回來時你和爹娘都不在。鄰居告訴我說你們進了城,我便追去。到了城裡,爹娘已病死在街頭,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銀子。我聽街上的人說,是一位道士給了爹娘一塊銀子,將你抱走。我才明白爹爹為何要在你背上燙下疤痕。」

  陸伯將陸老怪摟在懷裡,哭得像個孩子,邊哭邊道:「為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哥哥,弟弟先為你療傷。」

  陸老怪道:「沒時間了,讓我說完。我將爹娘葬在竹山城外的亂葬崗,怕以後找不到墳頭,便在墳頭上插了柳枝。如今柳枝已長成了大樹。記住,亂葬崗上,那棵最粗的柳樹下便是爹娘的墳墓。」

  陸伯情緒徹底失控,哭得死去活來,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老天不公!」

  小卉和陸伯母也趕緊走過來。陸老怪躺在陸伯懷裡,伸手去拉陸伯母和小卉。

  陸伯母叫了聲:「大哥!」小卉也叫道:「大伯!」都已泣不成聲。

  陸老怪一手拉著一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向小卉道:「乖,不哭。大伯很高興。大伯生平有『三不殺』。第一是不殺孩子,因為自己當年遭的罪實在太多。第二是不殺婦人,因為孩子沒有了娘真的很可憐。第三便是不殺道士,因為我一直以為弟弟做了道士,怕誤傷了弟弟。還好,我沒有傷到你們。」

  陸小卉哭道:「大伯,我們本可以早些相認的,我們都錯過了太多。」

  陸老怪道:「老怪物雙手沾滿了鮮血,死不足惜,能與弟弟相認,了卻了哥哥畢生的心愿,哥哥歡喜得很,死也瞑目了。我要去陪爹娘了。你們一定要好好活著,去爹娘的墳前燒上一……一……炷……香!」

  陸老怪抓著陸伯母和小卉的手漸漸鬆開。

  陸伯幾近崩潰,懷抱著哥哥,哭道:「哥哥,你醒醒,弟弟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哥哥,你睜開眼看看,我是你的親弟弟。哥哥,你醒來呀,弟弟還要教你武功呢,我把所有的武功都教給你,我早該教給你的。哥哥,和弟弟說說話,弟弟……弟弟這就帶你回家,我們回家,以後哪兒也不去了,不再流浪,不再受苦,我們一起到爹娘的墳前磕頭……」

  陸伯一口氣喘不上來,暈厥過去。

  胡綏見狄校尉正在施救餘三刀,他的手下並沒有上前的意思,瞅准機會一個箭步趕過去,將匕首架在狄校尉的脖子上,道:「叫你的兵馬全部退下,否則我先殺了你!」

  狄校尉不敢不從,只得命手下退後。

  適才陸伯將大部分內力集於背部,是以打在餘三刀身上的掌力不足以傷其性命。餘三刀內力相當深厚,當時又借勢後縱,是以只斷了幾根肋骨,正疼得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見到陸老怪與陸伯兄弟相認,也是驚得張大了嘴巴合不攏。

  過了良久,陸伯悠悠轉醒。

  胡綏向陸伯道:「師傅,我們先上山吧,這裡實在危險。」

  陸伯似乎沒有聽見,表情漠然。

  陸伯母道:「我們要聽大哥的話,好好活下去!不能被這幫官府爪牙殺死在這兒。」

  陸伯方回過神來,站起身,道:「我們不能再連累崆峒派了,等我把黑虎兄和大哥葬了,便離開崆峒山。」

  陸伯母柔聲道:「聽你的,你說去哪裡,我們便跟著去哪裡。」

  陸伯抓起餘三刀,道:「聽好了,我乃崆峒派玄空太極門掌門玉靈子座下大弟子陸謙。不過從今往後我與崆峒派沒有任何關係,今天暫且饒過你,你若敢動崆峒派一根汗毛,我會讓你死得很慘。」

  忽然有個聲音從樹林中傳出:「誰說今後你與崆峒派沒有關係了?連我這個師傅也不認了嗎?」

  樹林中走出一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正是玉靈子。接著林中又走出一人,正是花無雙。二人雖年過古稀,一頭銀髮,但精神不減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