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十三、譏諷

  「林大人,聖上請您到乾清宮一趟。」畢恭畢敬的討好之態不時上演在人來人往的史部。

  即使是平日間最愛揪人小辮子的御史大夫三天兩頭差這事也不見個下文,不過那些硬骨頭倒是閒得發慌,一日不挑林朝歌錯腳就混身不舒服的毛病,即使再無過錯,以男子之身居於後宮,霍亂宮闈,侍寵生嬌等等罪名,總能拿出來炒一下加點油。

  一點兒都沒有炒冷飯和死嚼著一個無味口香糖的錯覺,反倒每日喜滋滋的等著武昌帝何事厭棄了那以色侍人的小人,到時候這些奏摺可就成了壓死駱駝身上的最後一顆稻草。

  「麻煩公公稍等片刻。」正在史部處理著一些事情的林朝歌一抬頭正好瞧見門口尖著嗓子到處往裡亂看的小黃門,模樣生得倒是挺周正,特別是嗓音咬字清晰,透著玉石般的質感,想必才得以得做了一個傳話的好差事。

  見林朝歌抬眸,趕忙露出討好又不失羞澀一笑;「雜家不急,等林大人方便了在出來就行。」

  史部其他人早已見怪不怪,繼續低頭忙碌著手頭事,一次倆次倒屬稀奇,可是一個月四五次,反倒習以為常了,若是次數少了他們都還恐以為林尚書失了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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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平日的賞賜都如流水似的送,其他人還都在羨慕武昌帝為了討好林尚書,特意從御膳房調了幾個大廚到史部燒菜煮飯,其他人都又不少沾了光,一個個吃得小臉圓潤,大肚有容乃大。

  「尚書大人可是要進宮。」穿著深藍色畫孔雀飛雲騰空補子的祝笙歌抱著一迭新整理的資料從小門處走了進來,正好聽見他們的最後一句對話,好看的眉微皺了下又鬆開。

  「嗯,祝侍郎可要一同前往。」林朝歌正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準備隨著門外的小黃門一同入宮,余眼看見陪同她一起出來的祝笙歌出聲道,神色有些狐疑。

  現在她的名聲可是徹底爛臭到了塵埃中,即使是茅坑的石頭在其他人眼中都比之高潔不少。

  「下官有事正欲同尚書大人一同入宮。」祝笙歌隨意掃了眼一品畫仙鶴的補子的林朝歌,目光幽幽不再感嘆什麼。

  當初同一批進入官場中的進士現在不知還有多少人在翰林院磨資歷或是其他工部打雜要麼就是外派小地做官,唯獨當年的桃花郎不過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爬上了正一品的位置。不知明里暗裡遭了多少諷刺笑話,甚至連他都經常聽見一下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何況亦連他現在這個史部侍郎的位置都還是靠父親走關係而來。

  心裡說不上嫉妒憎惡看不起,只是身為文人的清高不免對此人心生不恥,一步一步都是靠著男人往上爬的,甚至是令人心生作嘔。可這一切都無非否認此人頗有手段,否則如何在攝政王新喪不過半月就轉而爬進大周朝最為尊貴的龍床,甚至是寵愛有加,幽幽嘆了口氣,不再去理會他人所作所為,眼前做好自己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好。」林朝歌走在前面,進入早已準備好的馬車,掀開碧蓮水色蜀錦簾時,轉身回望還住在史部門口之人道;「聽說祝夫人已有身孕,本官還沒來得及恭喜祝侍郎。」

  「多謝大人關心,內人已有三月身孕。」祝笙歌說到自己懷孕的妻子,臉上周身不自覺洋溢著發至內心的幸福。

  「禮本官到時候等著喝百日酒在一塊補上。」林朝歌說完揪掀開帘子坐在了馬車上,背靠柔軟的軟墊,揉了揉酸漲的太陽系,閉目假寐。

  白皙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撫摸的平坦的肚皮,嘴角拉扯出一抹苦笑,許是他們跟孩子真的無緣,強求不來,何不在最後的時間好生陪他,留下最美好的一段記憶。

  可是心裡卻是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要這樣對她,就因為她是一個註定早死的炮灰嗎。

  長安的冬日總是來得格外早,春日來得又晚,就像冬日後直接到了夏日,夏日忽略了金秋九月飄香之美,一舉跨入了寒風刺骨凜冽的深冬臘月。

  長安的冬日不如南方濕冷得要透進骨子縫隙里,也不像北方寒冽,刮過來的風仿佛能刮下人的一層皮來,而是獨成一派,既有南方的濕,又有北方的凜冽刀割。

  十一月底還差幾日就正式踏進了十二月份,一年之中最冷的階段,不知又有多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從小習武之人身體底子比常人較好,即使冬日只著一件棉衫倒也足以,可這乾清宮中卻是早早燃上了地龍,熱氣熏得裡頭高大的年輕男子只著一件薄薄夏衫,隱約可見裡頭紋理有形的肌肉,此刻正松松懶懶的靠著軟枕,手中隨意翻著今晨新呈上來的奏摺。

  宮裡頭,白清行側耳傾聽著楚沉說著王郡守一家已經在十日前出發,大概還有十日左右就會抵達長安,寬大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扣著小紫檀木如意雕百歲松木小桌,也不知那人說的到底是聽進去了沒有,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

  「長安之事楚愛卿可有曾寫信告訴過王小將軍。」眸光微深,語調微揚。

  「下官未曾。」楚沉未此默默捏了一把冷汗,不明就意。

  「既如此,長安裡頭以及周邊的謠言可曾處理乾淨,無論是漏網之魚亦或小蝦小米。」既然要等魚入網,沿途路上的阻礙自然得掃乾淨,免得到時候出了岔子可就不美了。

  「回稟陛下,臣已經處理妥當,任是連一隻螞蟻都吐不出聲來。」冥頑不靈者早已被暗中結果,在這當口還有誰不要死拿這說事,到時候傳進了自家小表弟耳邊,可是殺頭的大罪。

  現在關於林朝歌為當今聖上男寵之事,即使是暗地裡說都得需背著人才行,免得被無處不在的錦衣衛抓到小辮子,換來的不是一人亡,而是全家連坐,長安城中已經因為此事明里暗裡消失了好幾家。

  誰不提心弔膽,一個個現如今老實得就跟一隻老鼠似的,連嘰都不敢嘰一聲,唯恐那把本就懸在脖子上的刀下一秒就要落下。

  「楚愛卿辛苦了,此事交給誰朕都不放心,唯獨楚愛卿。」似笑非笑的目光,令人難以捉摸。

  「為聖上做事,臣自當竭盡所能。」見人不再詢問,堪堪鬆了一口氣。

  「朕記得王小將軍是楚愛卿的表弟,少時學堂關係最為要好,不過自從來了長安後倒是沒怎麼聯繫了。」白清行端著花枝青纏白瓷胎杯,輕抿了口已經放溫的君山銀針。

  雪白瓷盞中的茶水面呈金黃色,素有雅稱「金鑲玉」。『金鑲玉色塵心去,川迥洞庭好月來。』之詩美。

  楚沉不知道聖上為何會突然來此一問,只是彎著腰,不言,靜待他下文。

  可是還是沒來下文的時候,伺候在殿外的元公公顫著滿身白胖的肥肉,整個人包裹成一個粽子,搖著雪白拂塵往裡頭走來,見到楚沉時還笑眯眯的彎身對著嘴型打了個招呼。

  「陛下,林大人來了,現在就在殿外,可要叫人進去。」元公公沉思半會,決定還是隱下了後半句話,任誰都能看出聖上此刻心情不爽,還希望林大人待會兒進來能哄得聖上心情好轉。

  哎喲喂,瞧他這烏鴉嘴,忘記了只要聖上無論心情在不好,見到林大人的時候那一次沒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張老臉上直接笑出了老菊/花瓣。

  「叫人進來,外面天寒地凍的可別冷到了人。」白清行半垂眼帘,密而翹的睫毛半垂下來遮擋住眼中一片沉思。

  「喏。」元公公說完又看向了楚沉一眼,意思已經在明顯不過的是在趕人了,畢竟聖上唯獨喜愛同林大人獨處,有時候就連他這老人都能猜到他們在做什麼,楚大人是個聰明人,怎麼可能猜不到。

  一張老臉背對著白清行面對楚沉,笑得越發燦爛。

  「臣想起衙門裡還有點事,臣先告退。」現在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是這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訴表弟,如何告訴還是個關鍵。

  「好。」要等的人已經來了,自然沒有在留人的意思。

  楚沉出去的時候正好遇到進殿的林朝歌,林朝歌自覺心虛不敢抬頭,更不敢直視他,生怕他眼中的斥責和厭惡扎傷了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畢竟那人是溪楓的表哥,之前幾次還出手幫過她,無論如何她都不敢像對其他人那樣對他。

  平日見到就連老實打個招呼都不敢,生怕被那張毒嘴又冒出什麼扎她心之話,即使她厚臉皮如斯。

  「林尚書最近倒是春風得意。」嘲諷的嗤笑隨著風輕飄飄的傳入她耳畔;「就算可憐我那表弟當年一腔真心餵了狗,看上了那麼個東西。」

  林朝歌身子微僵,低垂著頭唇瓣絲絲的半抿著,無一絲血色,掩藏在狐裘大氅下的死緊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