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美人

  九月的天頂頂涼快不到哪裡去,屋內瑞獸香爐裊裊升起,迷離恍惚,五福捧壽楠木寢塌,黃花梨書案,青碧琉璃插瓶,鋪了貂皮的太師椅,無不彰顯著主人奢侈靡靡。

  黃梨木窗皆緊閉,連條縫兒都不留,碩大如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微弱光芒,室內人影走動影影綽綽。

  「殿下,恕下官無能,始終沒有找到你所說之人」棗紅色官袍的京學府雙腿顫顫巍巍跪在地上,後背深色衣襟早已打濕一旁,鬢角冷汗連連,倆條腿不停的打顫,眼睛不敢隨意亂瞄,低垂著頭,鼻尖滲起一層薄薄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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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朝,一品為紫,二品淡,三品紅,在後則是藏青,緋紅,深青,淺青的,官職越小,色越淡,皇子王爺皆為黑,天子之色為龍皇,金黃,寓意天家風采。

  「哦,是嗎」端坐金絲楠木太師椅,手上把玩著進貢來的象牙雕山水鼻煙壺,驟然輕描淡寫,在平常不過的一句話,聽在有心人耳中則是完全變了味,越發心生惶恐之意,本就低垂的頭顱恨不得直接戳進地裡頭,莫在遭手如此折磨。

  「殿下,恕小的無能,只是這滿長安都翻過了,依舊沒有找到殿下所說之人,說不定是出了長安,或是……」最後一句話就算他沒說,上位之人也會明白,言語用詞越發謹慎甚微。

  只是依舊不解殿下因何要他找一乞丐,難不成是有何重要之事,皇家之人莫可揣摩,只得將這剛剛提起的念頭快速壓下。

  「無妨,你先下去」瀟景晨揉了揉有些酸漲的太陽穴,厲聲道,冷眼掃過地上抖成篩子之人,黑粗劍眉微顰。

  若非此人還有些用處,就依連這小事都辦不好的無能之輩,留來何用,到時候不過是成為一個脫身把柄,蠱中之物。

  只是這人怎的會平白消失余長安,若是沒有路引出城同進城同樣困難,骨節分明的手指細細敲打小紫檀木桌。

  難不成是被其他人救走,最壞的結果莫過於被敵對方收為幕簾,最好的就是死於那場雨夜,轉動著大拇指白銀刻字板戒,對著角落處冷聲道;「請青一先生過來一趟,就說本殿有事尋他」瀟景晨回想起那人所獻之計,果然得了不少好處。

  只是可惜了當初就不應放了那人,不能為他所用之人,何不殺了為盡,免得旁白擔他心口。

  今夜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秋雨,桂月十分細雨綿綿,風吹梧桐葉飄渺作響,千嬌百媚的木槿月憐收起了往日一慣欲玉滿院爭個高低,舒展淺細枝葉遮住細雨。

  「少爺,雖說入秋了,可你也得注意莫要貪涼了」搬著一盤開得正艷的茶黁花入了內,打開紅木花窗通風,嘴裡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長安學堂已開學,林公子現在記憶始終缺了一大半,腦袋裡知識反倒沒有多大問題,只是這……。

  「可是有事」同在屋內聽雨打浮萍,風吹花枝颯颯之音的林朝歌似有所感的抬頭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柳陽,滿眼狐疑之色不減,反倒越發懷疑。

  「沒有,只是小的想說這天兒昨日還好好的,怎的一大清早起來就下了雨,反倒有些令我反應不過來」柳陽乾笑倆聲打馬哈含糊而過。

  放下茶黁後倒是不在多開口,心知林公子聰惠,若是在多留下來一刻,難免不會被看出什麼端壘,連帶著說話越發相信景慎,秉承著多說多錯,甚至是連口都不開了,推門離去,守在屋外淋雨都被在屋內來得安心。

  何況少爺也不願自個這一外人擾了他們二人獨處之美。

  「林言,你可有知道長安學堂」王溪楓憋了幾日,見人出去後,終是說出了口,心想這事在多瞞也瞞不下去多久,不防以實相告為好,免得日後被人挑撥離間,傷了合心,何況老是憋在心裡也不好,難受得慌。

  「嗯,今日長安學堂正式開學,我一介讀書人又豈可不知」林朝歌繼續低頭翻閱手中書籍,對他所言之事興致缺缺,反不如書中典故來得有趣。

  「那你可知你……」你本是長安學堂中一員,只是因你損失了部分記憶的緣故,我不得已而為之,話到口中,王溪楓喉嚨感到一陣苦澀,竟是吐不出來了。

  林朝歌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這同他聽雨打芭蕉,賞百花殘敗,歸根結底是他私心作祟,眼神對上林朝歌正好望過來的清澈瞳孔,心口不知為何悶悶得厲害,就像被一塊大石壓在心口,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心慌氣短。

  「我知道」合上自從柳陽進來後,一直沒有靜下心看進去幾個的苦澀字眼,慵懶的靠著軟椅背,拿著簪花鐵絲拔弄了幾下離得最近的鏤空半蓮香薰爐,眼眸半垂,顯然不願多說。

  林朝歌她又豈會不知,話中苦澀之意一覽無餘,更多的淡淡惋惜,只是又當如何,長安學堂可沒有明確規定,因事遲到不得在入學堂的規定,畢竟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就足矣。

  屋內一瞬間寂靜下來,誰也沒有再次出聲的打算,王溪楓赤腳趴在床上,淺色眼眸一瞬不瞬的盯著遠處不距三米之遠的半薄少年,自己剛才那話,是否無意中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

  想開口說些什麼逗趣的話,話到口中又無聲咽下,滿室只余院中雨打梧桐浮萍,風吹枯荷落葉,伸到半空中的手再次無力放下。

  平日話多之人,一到說起安慰之話,反倒失了聲,抓耳撓腮急迫得難受。

  「秋月正值蟹肥菊香時,待哪日我們去吃蟹喝菊花酒可好」林朝歌抬眸展顏一笑,滿室生輝,瓊酥酒面風吹醒,一縷斜紅臨晚鏡。 小顰微笑盡妖嬈,淺注輕勻長淡淨。

  起身走到窗邊,依窗而靠,神色淡漠無物,伸出素手接那屋檐雨滴之水,不負方才半分沮喪之意。

  沮喪又有何用,生活還不是得過且過。

  林朝歌細眯著一對狹長桃花眼,回想起往年行走在初秋微涼的風裡,樹影婆娑,一場秋之雨來得酣暢淋漓,似乎要衝走夏之痕跡,秋蟲悠長迷人的彈奏取代了聒噪的蟬鳴聲。

  「好,我聽說正過些天有個賽馬賽,我們可以一塊去」王溪楓隨意套了鞋襪,走下床倒了一杯水喝,腦子還在不時懊惱自己方才為何沒有早一點出聲。

  林朝歌她想要的只是一個依靠或是一句安慰,而非像他這樣一言不發的呆傻二愣子,他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幸好餘生有他可慢慢學。

  看著身側之人,手心有些痒痒的,想伸手去抓那人柔若無骨的手在手中把玩,小指勾勾。

  「好」聲線淡淡的,仿佛風一吹便會散了,就如同她這人一般,林朝歌望著園中雨打嬌花,殘紅落了一地,可嘆林花匆匆,眼神仿佛想要透過這狹小院落,飛到某一處相思之地。

  「那你過段時間可要隨我回洛陽,還是繼續同長安求學,無論你的選擇如何,我都支持,只是莫忘餘生我養你」王溪楓走到窗邊,伸手握住他手,眼神堅定不帶虛假,話既已挑明,他就不相信了。

  「未來的事情還未可知,何況世事無常,外頭秋雨連綿,觀之一時半會兒也停歇部了,不妨我們來一盤可好」林朝歌抽回手,轉身來到塌上,眉眼帶笑,坐等人入席。

  「好,可我剛想早一點帶你入門,誰叫我家林言太好,總被一些蒼蠅惦記上」明知她是藉口不答這個話題,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噥出聲,他既心意已定,多少只是個時間問題,但求這人莫要讓他等太久。

  屋外雨聲飄渺,屋內蓮花鏤空香爐裊裊升起,棋盤上你來我往,廝殺不斷,也許,這就是最好的歲月崢嶸。

  天漸放晴,在家呆了許久的人身上也帶了幾分倦意,長安秋色水土一線,桂花美人十里飄香落誰院,月折海棠顫顫巍巍掛滿枝頭,蘋果葡萄累積壓枝頭。

  外間一枝粉紙扇探出頭來,薔薇花苞含芳吐蕊,半面兒露在金燦燦日頭底下。枝頭一對兒喜鵲被路過丫鬟驚得振翅撲騰而去,看得林朝歌頓時來了精神。

  一連悶在屋中許久的林朝歌趁著天色放晴,秋意正濃,攜了一枝獨秀花簪鬢角,心裡頭美滋滋的。

  騎著一頭額間白毛鬢黑尾小毛驢哼哼唧唧往山上踏青而去,吊著根焉不啦幾的小胡蘿蔔。

  一路走來,頗是收穫不少目光,古時文人騷客踏青好毛驢,顛著小路,迎秋色爛漫,斜陽傾灑枝椏斑斕一片,緩緩而上行。

  本是打算尋那王溪楓一同而來,只是不知那人犯了何病,一大清早人了無蹤影,接連詢問好幾個屋內侍候之人,皆是無所獲,又不能旁白辜負美好秋光。

  故而獨自緩緩上路,一人而行倒也落得個清淨,沿途走來,不少世家貴女,小家碧玉自馬車中而過,或是三三兩兩結隊而行,見她無意中掃過,皆是紅了臉龐,低頭做嬌羞態,惹來她好一陣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