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守正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問道:「又是干王?」
青袍文士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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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如何知道的?」
孔守正翻過一頁書,一臉平靜的道:「如今能被你稱作大事,還能讓你慌成這副模樣的,除了那個活閻王,還能有誰?」
青袍文士當即苦笑一聲,然後就將今日朝堂之事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
從武曌宣布開設格物院,一年撥銀二十萬兩,此後為大幹國策,又一路說到格物院獨立於六部之外,專門招攬農人、工匠、醫者與算師。
當孔守正聽見格物院「獨立六部,直達天聽」時,他翻動書頁的手,微微停了一瞬,眉頭皺起。
但他還是沒有說話。
青袍文士繼續道:「後來有朝臣提及朱夫子格竹七日,干王卻說……」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
孔守正終於抬起頭,出聲道。
「干王說了什麼?」
青袍文士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將高陽的原話複述出來。
「干王說,朱夫子格竹七日,倒也不是一無所得,相反至少證明了一個人若是不吃不喝,盯著竹子看上七日,真的會生一場大病。」
此話一出。
啪!
孔守正手中的書卷,驟然合攏!
院外竹葉一陣搖晃。
守在門口的幾名學子,也被這一聲驚得渾身一顫。
「荒唐!」
「朱夫子格竹七日,雖未窮盡天地至理,卻以一顆誠心求道!」
「干王可以說朱夫子格法有誤,卻豈能將聖賢求道之心,拿到朝堂上當作笑談?」
孔守正的胸膛一陣劇烈起伏,那張蒼老的臉也因怒意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青袍文士臉色微變,連忙上前。
「老師,您的身子……」
「無妨!」
「老夫只是病了,不是死了!」
孔守正勃然大怒,一雙老眼精光迸射。
青袍文士頓時不敢再勸。
足足過了片刻。
孔守正才緩緩平復呼吸。
他看向面前那片自己住了十餘年的竹林,聲音也一點點的沉了下來。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歷代先賢窮究萬物之理,最終所求,皆是明人倫、正人心、修己身!」
「可這位干王卻非要將竹子劈開、火燒、水泡、稱量,再讓一群不通經義的工匠與農人,重新解釋何為格物。」
青袍文士神色一凜,小心的道。
「老師的意思是……」
孔守正看著青袍文士,一字一句地道:「干王要爭的根本不是二十萬兩,而是想在聖賢大道之外,另開一條尋找天地之理的路!」
轟!
青袍文士的心頭猛然一震。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朝堂上那個看似只是多添一座衙門的決定,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孔守正又問道:「陛下最後如何決斷的?」
青袍文士低著頭道,「陛下已經同意,格物院明日開始修繕,二十日以後正式開院。」
「屆時文武百官與長安百姓,皆可親往觀看。」
「而屆時,干王會給天下人一個解釋!」
孔守正沉默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隨後,他掀開腿上的羊毛毯,雙手撐住座椅,一點點的站了起來。
他的身子已經蒼老得像是一陣風便能吹倒。
可當他真正站直的一刻,那股講學三朝、壓服無數士林名宿的氣勢,也仿佛重新回到了這具衰老的身體之中!
「替老夫遞牌入宮。」
青袍文士頓時一驚,面色駭然。
「老師,您要入宮面聖?」
「不錯。」
孔守正望向大幹皇宮的方向,聲音雖然蒼老,卻堅定無比。
「老夫要親自問問陛下。」
「每年二十萬兩的國帑,去招攬一群工匠農人研究石頭為何落地、竹子為何中空,憑什麼成為我大幹的國策?!」
「老夫也要親眼看看這位名震七國的干王,究竟能從一塊石頭、一根竹子之中,格出什麼天地大道!」
一時間。
孔守正出山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長安士林。
頓時,那些本就對格物院十分不滿的國子監學子與經學大儒,仿佛瞬間有了主心骨。
數百名學子接連前往竹園拜見。
有人請孔守正領銜上書,有人請求他在開院之日當眾駁斥高陽,更有人直接聲稱,格物院是在以所謂的奇技淫巧,來動搖大幹數百年的聖賢教化!
「二十萬兩,可養多少邊軍,可救多少災民?」
「國策二字,重逾山嶽,豈能用來研究三歲孩童皆知之事?」
「格物院若不能在開院之日令老夫心服口服,老夫便是拚上這條殘命,也會求陛下收回成命!」
轟!
這三句話一經傳出,長安城內本就洶湧的質疑聲,瞬間又高了數倍!
「聽說了嗎?格物院連孔祭酒都被驚動了!」
「孔老一生教書育人,門生遍布六部,他老人家難道還不如幾個打鐵匠懂格物?」
「一年二十萬兩啊!」
「朝廷竟要拿這麼多銀子,去找一群人研究石頭為何往地上掉?!」
「這還用研究?石頭不往地上掉,難道還能往天上飛?」
「我還聽說格物院要研究竹子為什麼是空心的,雞為什麼會下蛋!」
「什麼?這不是拿朝廷的銀子養閒人嗎?」
一時間。
茶樓、酒肆、碼頭、坊市。
類似的議論如同秋風卷過枯草,短短兩日便席捲長安城。
有人是真的心疼那二十萬兩國帑,也有人擔心格物院會壓過國子監,讓一群目不識丁的工匠就此騎到讀書人的頭上。
還有人則趁機編造出一本所謂的「格物院研究名冊」。
什麼母雞為何下蛋,竹子為何中空,雨水為何從天而降,火焰為何總往上燒……
每說一項,便能引來一陣鬨笑。
但當長安城傳出「高陽借格物院侵吞國庫」的謠言時,孔守正卻當場對國子監學子沉下了臉。
「老夫反對的是格物院成為國策!」
「不是讓爾等憑空污人清白!」
「干王行事縱然荒唐,卻從未貪過國帑。」
「誰要是敢借老夫之名散布此言,立刻逐出門牆!」
此話傳出以後,不少原本等著看熱鬧的大幹朝臣,都不禁暗暗點頭。
孔守正這人雖頑固,卻也並非是奸邪小人。
他反對高陽,是真心認為這座格物院有誤國之患,也不值一年二十萬兩的銀子,更不配成為大幹的國策。
而這也令他的每一句反對,都顯得愈發有分量!
一時間,風暴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