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福星(1)
「你媳婦是個心寬的,有什麼難處也不叫苦,自己就料理了。」老王妃笑著叮囑,「現下你要多照顧她,可別讓她慪了氣。另外,你那些女人也要管嚴些,規矩上不能亂,尤其是不能讓那起子眼空心大的犯了糊塗,下手害你媳婦跟兒子。」
女人多了,男人卻只有一個,必然會爭風吃醋,對這些老王妃都是心中雪亮。她們對她一向恭敬,也沒對她兒子下藥之類地亂來,只是送湯送水送衣裳鞋襪,到路邊截個人,在人前含蓄地爭個寵,都是無傷大雅的事,她也就當沒看見。尤其是前面那個兒媳沒了之後,老王妃都揣著明白當糊塗,她兒子寵誰都沒關係,只要能生孩子就行,可惜,誰都沒那個福氣。現下這個新娶的兒媳很爭氣,看著就是個能生的,就算這次最後並不是有了喜,過不了多久也就會有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那些後宅的陰私手段壞了她的身子,那就是毀了他兒子的希望,毀了勇毅親王府的未來,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皇甫瀟比母親還要明白,肯定地道:「母妃放心,兒子自會護著她,不會讓她受丁點兒損傷。」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那就好。」老王妃放開他的手,「快去看看你媳婦吧。我今兒讓她在我這兒歇著,不讓她累著,可把她拘得夠嗆。我看著就覺得這孩子真好,就是活潑了些,前兒還想去騎馬,幸好被她奶娘死死堵在屋裡,就是不肯放她出去。她身邊那兩個媽媽是個好的,再加上你給她的榮媽媽,應該齊全了,我就先不給人了。」
「嗯,先維持現狀吧,也免得惹人猜疑。」皇甫瀟起身道,「那我去無雙殿瞧瞧。」
「去吧,去吧。」老王妃笑著揮手,心情無比舒暢。
皇甫瀟大步走出去,看了一眼笑容滿面的余媽媽和一無所覺的幾個大小丫鬟,什麼也沒說,就走出院門,去了無雙殿。
無雙已經用過午膳,那些菜色豐盛得讓她狐疑,但是文媽媽的安排總是為她好,所以她沒有多問,吃得很香,讓趙媽媽、榮媽媽都樂得眉開眼笑。
她沒有午睡的習慣,只是有時候覺得睏倦,就躺下歇一歇,並不是每天都要在用膳後歇息。今天老王妃和幾個媽媽都異常高興,讓她很困惑,於是也毫無睡意,放下碗就想出去走一走,卻被文媽媽攔住,柔聲細語地堅決不准她出門。趙媽媽便趁機勸她在榻上靠一靠,看看閒書遊記啥的,總之少活動就行。
她握著書冊,眼珠子轉來轉去,正琢磨著這幾個媽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到皇甫瀟進來了。
「咦?你今兒回來得這麼早?」她脫口而出,然後才醒悟過來,打算起身去服侍他更衣。
皇甫瀟連忙制止她:「你躺著,別起來。這裡有的是人侍候,哪需要你做這些小事?」
他的聲音很溫柔,臉上的笑容很愉悅,無雙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難道今天有什麼喜事?」
皇甫瀟輕輕笑出聲來:「嗯,聽說太醫來給你們請脈,母妃和你的身子都很好,這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無雙有些不以為然:「母妃一向身子骨好,我就更好了,這有什麼?很平常嘛。嗯,你也很康健,那豈不是比天還大的喜事?」
皇甫瀟被她毫不客氣的批駁逗笑了。在他心裡,夫妻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不必客套禮貌,不用小心翼翼、相敬如賓,而是有啥說啥,嬉笑怒罵,那才是真正一家人的感覺。
脫下朝服,換上常服,他對榮媽媽說:「我還沒用午膳,隨便弄點兒吃的來。」
榮媽媽一驚,趕緊去了小廚房。
皇甫瀟走到榻邊,擠到無雙身旁靠著,伸手接過茉莉遞過來的茶碗,邊喝邊道:「你要是覺得悶,咱們可以乘船去湖上玩。」
「沒勁。」無雙的眼睛閃亮,「我想去大青山騎馬打獵。」
「不許。」皇甫瀟回答得很乾脆。
無雙立刻變得無精打采:「我是馬背上長大的,喜歡山林原野,不喜歡在水上玩。」
皇甫瀟喝了兩口茶,把碗放下,溫和地道:「嗯,那等我這一陣忙完,就帶你去大青山散散心。其實我本想著等到六月,就送你和母妃過去避暑。」
「真的?」無雙高興起來,「太好了,那我就等到六月好了。」
皇甫瀟抓住她的手,輕聲責備:「開心就開心,別手舞足蹈,當心身子。」
無雙怔住,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然後一臉懷疑:「我發覺你們今天一個個都好奇怪,老叫我當心身子。我好著呢,要當心什麼?」
若是別的女人能讓王爺如此溫柔關懷,早就感激涕零,淚盈盈地甜言蜜語、歌功頌德了,這個新王妃卻半點兒不領情。皇甫瀟很無奈:「這不是關心你嘛。端午宴會辦得很成功,之前籌備的那麼些日子,之後還有幾天才能收拾妥當,都是你在理事,費心費神的,不好好歇息怎麼行?」
無雙果然感動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那就多謝王爺關心了。嘿嘿,我還以為我得了什麼重症呢,嚇了一跳。」
「你啊。」皇甫瀟嘆氣,「少去想那些有的沒的,要聽母妃的話。還有趙媽媽、榮媽媽、文媽媽,都是為你好,你要聽她們的話,吃好喝好睡好,不經我允許,不准騎馬,不許練武,知道了嗎?」
無雙扁了扁嘴,卻不肯答應,轉頭佯裝看窗外的風景,低低地嘟囔:「管頭管腳的。」
「我不管你誰管你?」皇甫瀟故意板起臉,「你在府里好好的,不用去給母妃立規矩,也不必讓別人來給你立規矩,像以前那樣過日子就很好。你放心,我必不讓你受委屈,會一直陪著你的。」
聽到這種了不得的承諾,無雙高興了,轉過頭看向他,立刻敲釘磚腳:「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可沒逼你啊,你堂堂攝政王大千歲,說話可要算數啊。」
皇甫瀟啼笑皆非:「你就不能裝裝樣子,扮一下賢妻?」
無雙撲進他懷裡,伸手摟住他的腰,很無賴地說:「大丈夫……不對,大女子……也不對,小女子光明磊落,如君子般坦蕩,從來不裝。」
皇甫瀟哈哈大笑,將她環抱住,小心翼翼地躺下,讓她在自己懷中靠得舒服些,這才道:「我就喜歡聽真話。」
無雙理所當然地道:「我來之前,母妃就說過,中原人個個機靈,一句話里九彎十八拐,每個字里都埋著陷阱,我根本不要去跟你們比這個,只要自己過得快活就好了。」
「岳母大人說得很對。」皇甫瀟輕柔地拍了拍她,「你做了我的王妃,若是讓你過得不好,豈不是誤我一世英名?」
無雙嘿嘿輕笑,很是得意。她母妃說的話總是對的。
皇甫瀟正要哄她午睡,小廚房為他做的膳食送了上來。他便放開懷裡的人,坐到桌邊,先把飯吃了。
無雙神采奕奕,根本就沒有半分睡意,也跟著坐到桌邊。趙媽媽趁機盛了一碗枸杞烏雞湯,放在她面前。她閒著無聊,便拿起小勺,有一下沒一下地,竟是喝了大半碗,讓旁邊看著的皇甫瀟暗暗滿意。
用完膳,他決定今天下午好好陪陪自己的王妃,可他的長隨卻過來稟報:「王爺,齊大人有要事,請您去前面書房商議。」
他只好柔聲吩咐無雙睡一會兒再起來活動,然後就去了外院書房。
齊世傑的神情很嚴肅:「我剛得到消息。兩宮太后召見了欽天監,要他重新掐算黃道吉日,讓皇上提前大婚。」
皇甫瀟皺起了眉:「她們打算定在什麼日子?」
「就這兩個月,最好在六月,因七、八月太熱,立後大典太煩瑣,怕皇上、皇后會受不住。」齊世傑有些困惑,「怎麼忽然鬧這麼一出?」
皇甫瀟眉頭深鎖,輕聲道:「今兒一早章醫正來府里為王妃請脈,從脈象上看,很可能王妃已經有喜。」
齊世傑猛地看向他,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驚喜交集:「這可是大喜啊!」
「是啊。」皇甫瀟卻毫無喜色,「當時在場的只有母妃和榮媽媽、趙媽媽、余媽媽,章醫正又並未明言,連王妃都不清楚。章醫正回宮後,到文淵閣悄悄告訴了我,可以肯定,當時無人偷聽。我回府後就去了萱草堂,房裡只有母妃和余媽媽,應該正在談論此事。我覺得這個消息多半是府里的人傳進宮去的。」
齊世傑根據他的話前後一想,也點了點頭:「嗯,很有可能。」
皇甫瀟臉色陰沉,毫不猶豫地說:「查。萱草堂和無雙殿的人全都捋一遍,只要有半分可疑,立刻清出去。」
齊世傑起身答道:「下官馬上就辦。王爺放心,下官會加派人手,必護王妃周全。」
皇甫瀟面色稍霽,眼神變得柔和下來:「府里的採辦都要再三查明白來龍去脈,食材、薰香、茶葉、飲水等,都要注意。」
「下官明白。」齊世傑笑道,「王爺不必太過擔憂,這是咱們王府天大的喜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誰也不敢輕忽懈怠。」
「嗯。」皇甫瀟微微點頭,「此事暫時秘而不宣,畢竟日子太短,還不敢確定。」
齊世傑應道:「是。」心裡卻暗暗地想,這位北國來的公主真是王爺的福星啊。
無雙越來越覺得奇怪。
從那天章醫正過來請了脈之後,從老王妃到王爺,都對她非常好,無雙殿的幾位媽媽更是照顧得她無微不至,更在身邊跟了不少人,走一步路都有十個八個丫鬟婆子跟著,這對於一個健康活潑的十六歲少女來說實在煩不勝煩。
她忍耐了三天,便命管事備車,要去迎賓館見范文同,其實是想見舅舅。
趙媽媽想要阻止。她恨不得王妃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待在無雙殿裡,不要多走一步路,直到確認是否有喜,那時就可正大光明地請王妃好好養胎,勝過現下這等隱匿不明的情形。
無雙看著趙媽媽臉上的猶豫焦慮,好奇地問:「趙媽媽,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說來聽聽,看看我能不能幫你解決。」
趙媽媽哭笑不得,只能暗自嘆氣:「我的小祖宗啊,您現在是王妃,可不能說出去就出去啊。」
「做了王妃還不能說出去就出去,那還有什麼意思?」無雙胡攪蠻纏,「你去告訴他們,不要擺王妃鸞儀,咱們微服出去,要麼騎馬,要麼乘車,動作快些。」
趙媽媽只得妥協:「騎馬是萬萬不可的,只能乘車。」邊嘀咕邊往外走,派人通知車馬房的管事。
烏蘭和珠蘭服侍王妃更衣梳頭,笑著說:「趙媽媽最近兩天緊張得很,大概是怕王妃累著。端午大宴那麼麻煩,王妃第一次掌總,確實太耗心神。」
無雙看著銅鏡,無奈地嘆息:「從沒見過趙媽媽那般緊張,還是帶她出去走走比較好。她和文媽媽把心思全都撲在我身上,連丈夫兒子都顧不上了,想想真過意不去。」
「王妃待媽媽們好,她們當然也是全心全意對王妃。」烏蘭給無雙簪了一支玉葉牡丹頭釵,笑著勸解,「王妃不要心煩,趙媽媽待王妃一片赤誠,也是關心則亂。」
「我知道,趙媽媽她們都是好心,所以她們怎麼念叨,我都能忍著。」無雙對著銅鏡瞧了瞧自己的髮式、儀容,滿意地點了一下頭,便起身往外走。
車馬房管事在趙媽媽無窮無盡的嘮叨下準備了一輛無比穩妥的馬車,其實是王爺前兩天就吩咐他特別加固並重新修飾內廂,以備王妃使用,此時便套上四匹健馬,拉出來等著。
車廂寬敞,裡面鋪著厚厚的棉墊和兩層氈毯,十分鬆軟,左右暗格里放著書、棋、茶葉、零嘴,小桌子釘死在廂壁上,表面鑲有隔條,可以固定住茶壺、茶碗。現在是夏天,特製的烹茶火爐和各種取暖用的物什都沒安上去,以後再熱一些,會有冰盆放進車廂。總之,這輛馬車雖不算極盡奢華,卻也是非常舒適。
無雙在趙媽媽和榮媽媽小心的護持下坐進車廂,靠在軟墊上打量了一下四周,笑著點頭:「這是新做的車子吧?搞得不錯,很舒服。」
榮媽媽立刻接道:「能得王妃這一句誇獎,那車馬房的管事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無雙笑吟吟地說:「那管事辦差很用心,回來後記著賞他。」
「是。」榮媽媽答應著,從旁邊的丁香手裡接過茶來,放到桌上。
馬車行得很穩,從勇毅親王府到迎賓館本也不太遠,又在內城,中途沒有出現什麼意外,他們很快就到了。
范文同已經等在門口,見到無雙下車,就上前行禮:「下官見過王妃殿下。」
「范大人免禮。」無雙笑著走進大門,「你們過些日子就要回去了,我過來看看。」
「是,王妃請。」范文同引著她去到正院。
這裡原是無雙住著,她出嫁以後,依然保留著,送親使團和後來的歌舞隊都住在正院周圍,那些能歌善舞的草原兒女都是閒不住的,此時迎賓館中樂曲飄揚,歌聲陣陣,充滿異族情調,很是歡快。
無雙眉梢輕揚,唇角含笑:「聽到這些歌聲,我一下就覺得好像回到家了。」
范文同輕笑:「要不,王妃把歌舞隊留下吧。」
「不。」無雙輕輕搖頭,「還是讓他們回家吧。我嫁過來倒也罷了,何苦讓他們骨肉分離?」
范文同無聲地嘆了口氣。自古以來,公主和親,都不是什麼好事,雖說公主是從苦寒的關外嫁到富饒的關內,夫婿也很好,乃是權傾朝野的鐵帽子親王,如今看來,夫妻也算恩愛,日子過得挺好。但是,范文同並不是見識淺薄之人,他非常清楚,無雙嫁過來,就如同把冰山上的雪狐帶到江南,放到鮮麗繽紛的錦雞群里,外人瞧著好,其實不一定。這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天幸公主性情爽朗、心胸開闊,在什麼地方都能自得其樂,倒像是北方原野上的勁草,風吹不折,雪壓不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范文同陪著無雙走進正院,趙媽媽將榮媽媽引去廚房檢查食材,烏蘭和珠蘭也把跟來的其他丫鬟帶去準備茶水點心,不讓王府中人看到他們去見安七變。
范文同帶著無雙繞過正房,穿過花園,走向湖邊的敞軒,輕聲說:「國舅爺這些日子都沒出去過。有不少權貴和文人墨客得知他下榻於此,紛紛前來拜望,國舅爺誰都不見,因素性如此,倒也沒人懷疑。下官每天與國舅爺聊聊詩文書畫,偶爾手談幾局,頗為愜意。國舅爺驚才絕艷,下官遠遠不及,以前卻自負才名,真是坐井觀天,實在慚愧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