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相思相眠(2)

  第53章 相思相眠(2)

  房間不大,裡面備有文房四寶,靠牆的架子上放滿書冊,一旁的青花歲寒三友卷缸里放著幾軸字畫,書桌上靠窗邊有個粉彩花鳥長頸花瓶,插著幾枝盛放的唐菖蒲,一根綠色枝條上有十幾朵花,紅、黃、粉、白、紫,五色繽紛,鮮艷奪目,頓時讓這間素雅的靜室增添了許多熱烈的氣息。

  這裡的一排房間都由一個伶俐的小廝守著,見他們到來,立刻上前侍候,端茶倒水。安七變見齊世傑沒有安排俏麗的丫鬟過來,心裡感覺很滿意,臉色也柔和下來,拱手向他道了聲謝。

  齊世傑見他並不似外面傳的那般專門刁難王公貴族,不過是有一份真性情,不願攀附權貴罷了,此時也很是愉快,對他抱拳一禮:「安公子大才,若是起了興致,那邊有上好的筆墨紙硯,要是能得安公子一幅墨寶,那就是區區在下的幸運了。」

  安七變略一揚眉,平淡地笑了笑:「齊大人過獎了,若是有興,學生自當獻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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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世傑知他今日已頗為友善,雖心中納罕,卻不便問起,更不能過多要求,於是笑著叮囑小廝小心侍候,便去找皇甫瀟回稟此事。

  安七變收斂笑容,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走到書架上瀏覽上面的書冊。這大概只是用於閒散的書閣,架上放的大都是普通的經史子集和一些雜書,都是尋常的版本,並沒有什麼珍本、孤本。他看了一會兒,隨手抽出一本山川遊記,坐到椅子上看起來。

  窗外風景很美,湖水在陽光下猶如碧綠的翡翠,有節奏地拍打著堤岸,湖邊的一排楊柳在微風中輕搖著濃綠的枝條,到處是盛放的鮮花,有艾草、菖蒲的氣息輕輕地飄進房中,渲染出一種奇異的寧靜氛圍。

  安七變博覽群書,又過目不忘,手中的遊記早已翻過一遍,並無特別出彩之處,他只翻了兩頁,便覺索然無味。將書合起,放到桌上,他抬眼看向外面的景色。如此美景,讓他詩興大發,卻並沒有拿筆寫下,只在心中反覆推敲,自得其樂。

  正悠然自得,沿著湖岸忽然走來一行人,當先一人身著杏黃色衣裙,頭上的鳳簪特別醒目,後面跟著幾個丫鬟婆子,瞧著也各有氣派,顯然身份不一般。

  他並不是輕狂的書生,因而立刻低頭垂目,非禮勿視。

  那女子正是無雙。她帶著趙媽媽和烏蘭、珠蘭、寶音、哈沁四個大丫鬟,從西路花園過來,徑直走向這個東路花園中的書閣。

  守在門口的小廝嚇了一跳,連忙搶上前去,跪下行禮:「拜見王妃娘娘。」

  「起來吧。」無雙輕言細語地道,「這孩子是個知禮的,烏蘭,好好賞他。」

  烏蘭連忙把這個十一二歲的小廝拉到一旁,給了他一個裝著二兩小銀蠍子的荷包。那小廝甚是機靈,立刻對她說:「姐姐放心,我什麼都沒看到。」

  烏蘭笑道:「嗯,你好好侍候著,以後自有大出息。對了,你叫什麼名兒?」

  小廝向她連連作揖:「多謝姐姐提攜,小子名叫侍墨。」

  「好,我記下了。」烏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稍稍站出去些,若是兩邊有人來了,就過來說一聲。」

  「是。」他立刻跑出去,躲在花叢後面,認真地打量著左右兩邊的情形。

  烏蘭也沒進屋,只是守在門口,臉上看著沒啥表情,實則非常警覺。

  無雙走進房間,看見坐在那裡的布衣男子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便輕聲說:「請問可是安公子?」

  安七變實在沒想到會有王妃到這裡來,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對那些權貴可以不假辭色,可對女眷卻一向溫文守禮,這時只怔了一下,便起身抱拳,躬身一禮:「正是安某人,見過王妃。」

  他始終不肯抬頭,無雙看不到他的相貌,面前這人卻給了她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在短短的一瞬間,她想起了有關安七變的那些經歷,想起了母妃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娘家,甚至連她的漢姓都不肯提起,以前她只看到母妃的從容不迫、胸有成竹,卻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是否有過不幸的童年時光?她是怎麼從江南到塞外?又是怎麼會嫁給她的父親?她是否想念親人和故鄉?是否期盼過自己的家人仍然活在世上?

  想著想著,她的眼中泛起了淚光,聲音有些哽咽:「安公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母妃……從沒說過她是哪裡人……姓什麼……我只知道……她有個小名叫果果……安公子……」

  她的話還沒說完,安七變猛地抬起頭來,震驚地看向她。

  按照無雙母妃的年齡推算,安七變現在應該已經年過不惑,可他看上去頂多三十上下,雖然孤苦飄蕩半輩子,可臉上卻沒風霜,眼底也無滄桑,一派風輕雲淡的名士風範。無雙長得像父親,她大哥卻酷肖母親,此時看去,這位安公子與神鷹汗國的左賢王竟像是嫡親的兄弟,要說他們不是一家人,大概有九成的人都不會相信。

  安七變很激動,自他與家族決裂,與生父與嫡母反目後,就心如槁木死灰,唯一能讓他堅持著活下來,走遍大江南北的動力就是找到失蹤的親妹妹,可是二十年來卻杳無音信。他從不敢多想,可也隱隱認定,妹妹多半已經不在人世。難過之餘,他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混跡風塵,對權貴橫眉冷對,不懼生死,孰料竟是因而掙得一個「布衣王侯」的好名聲,走到哪裡都讓人敬著,卻並不能讓他感到快活。他飄零二十年,仍是孑然一身,如今忽然知道妹妹尚在人世,卻是身在異國,地位尊崇,有兒有女,自然無比驚詫。

  無雙比他要冷靜得多,因從小沒吃過苦,父汗這邊的親戚眾多,所以她並沒在意過沒有母族親人。現在看到很可能是自己親舅舅的安七變,也只是為母親高興,待舅舅自然也很親熱。

  在這之前,范文同屢次設法求見安七變,都遭到拒絕。幸好他也是大才子,於是差人送去一篇才華橫溢的文章,這才得到安七變青眼,與他見了一面。范文同自然不像無雙那般懵懂,先就打聽清楚了安家的那些舊事,再與安七變面談了一番,便基本可以確認,他就是大妃同父同母的親兄長。但是,他也不敢貿然多說什麼,只告訴安七變,王府中收藏有他遍尋不著的一幅名家字帖,若是安公子在端午這日能到王府看戲班子排的新戲,這幅字就歸他了。

  消息傳進王府,無雙非常高興。范文同說的那幅字帖其實在大妃給她備的嫁妝中,她找出來送給安公子即可。她最愛的是名馬名弓名劍名槍,對名家字畫、金銀珠寶都興致缺缺,既然舅舅喜歡,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送出去。

  北方的馬上民族都是性子直爽,若是燕國人,特別是江南人,肯定要小心翼翼地再三求證,才會認下從未見過的親戚。她卻沒那麼多七彎八拐的心思,立刻就將安七變當成了親人。反正范文同肯定要帶著安七變去龍城見大妃,是真是假很快就能認定。安公子是當世名士,即便最後確認他不是自己的舅舅,送他一幅字也不算什麼。

  安七變激動了一會兒,與無雙分賓主坐下,喝了半盞茶,這才平靜下來。他細細地打量著外甥女,越看越覺得親切,忍不住點頭:「像,真像,你很像你母親。」

  無雙爽朗地笑道:「我還不算像,我大哥最像母妃,舅舅要是去了龍城,一見便知。」

  「龍城啊。」安七變有些遲疑不決,繼而問道,「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都是母妃所出。」無雙有問必答,「原有個二哥,後來夭折了。」

  安七變就擔心起來:「那你母妃……很傷心吧?」

  「當時肯定很難過,現在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連孫兒都有了,父汗和母妃自然也就不再多想了。」無雙笑道,「兩個月前,我大嫂生了個大胖小子,舅舅現在是舅祖父了。」

  「是嗎?」安七變又有些激動了,「真好……真好……」

  無雙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於是勸道:「舅舅,我國的送親使團就要回國了,你跟他們一起走吧,去龍城見見我父汗、母妃、哥哥、弟弟,還有小侄子。以後你是留在龍城,還是回來,都不是問題。還有認親的事,要怎麼認才最妥當,不讓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當成把柄,最好能聽聽我母妃的意思。我嫁到中原來,一個娘家人也沒有,如今有了舅舅,以後要是有人欺負我,舅舅可得替我出頭。」

  安七變立刻想到,外甥女這是遠嫁異國,攝政王冷峻剛毅,權傾朝野,可不是好相與的。他擔心地問:「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很好。」無雙笑容滿面,沒有半點兒陰霾,「王爺和老王妃待我極好,王府中饋都交到我手裡,後院的事都由我處置。至於他們朝堂上的政事,我本就沒有興趣,自然是不管的。」

  「嗯,這樣就好。」安七變想著,是得去見見妹妹,跟她好好商量一下,然後再回來為外甥女做後盾,於是便不再猶豫,「那好,我就跟著你們的使團去龍城。」

  無雙示意珠蘭把手上捧著的一個捲軸送過去:「這是范大人答應給舅舅的字帖。另外,舅舅給我寫幅字吧,要是有人問起,我就說聽了安公子的大名,前來求字的。反正我是汗國的刁蠻公主,不賢惠,不知禮,誰也別拿中原人的規矩跟我說事。」

  安七變自然知道,堂堂親王妃這麼悄悄來見一個外男,若是傳揚出去,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他本就擔心,可是她已經來了,也沒法改變這個事實,只能儘量做好妥善安排,以防後患。見這個一身貴氣的外甥女隨時準備撒潑的可愛模樣,他忍不住笑起來,心裡油然生起一種陌生的疼愛寵溺的情感。

  他起身站到書案前。無雙沒來的時候,那個伶俐的小廝已經研好了墨,隨時準備侍候他寫字作畫。此時,名貴的歙硯里是泛著淡淡清香的松煙墨,他選了一根大號狼毫,展開一張八尺貢宣,筆蘸濃墨,一揮而就,寫了「每逢佳節倍思親」七個字。

  這是他自創的字體,世人稱為安體,許多士子爭相臨摹效仿,卻很難寫出真正的風骨。他此時心情激盪,這七個最平常的字中蘊含了節日的喜慶、見到親人的快樂、對遙遠家人的思念,實是妙筆生輝,卓爾不凡。

  無雙看著他落了款,蓋上小印,然後開心地笑道:「舅舅,我要回去待客了,讓趙媽媽守在這裡,等這幅字晾乾就再拿走。舅舅別忙著走,下午看看你寫的新戲吧。」留下趙媽媽,一是她年紀大了,即便是出來見外男,也不會有太多忌諱;二是她跟了大妃很長時間,可以給安七變說說龍城那邊的詳細情形。

  安七變在外甥女面前完全沒了清高孤傲,笑著點頭:「好。你快去忙吧,別誤了正事。」想她一個剛滿十六的姑娘,要管著這麼大一個親王府,攝政王身邊還有那麼多女人,要站住腳是很不容易的。他現在幫不了什麼忙,總不能耽誤了她的事。

  無雙卻沒他那樣的擔憂。雖然成親尚不滿一月,但皇甫瀟待她卻是無可挑剔。她成親前也有流言滿天飛,皇甫瀟一出手,所有謠言立刻銷聲匿跡,如今即便有人發現她來見安公子並以此造謠,皇甫瀟也不會讓那些流言損傷王府的體面,必會出手扼制。等到安七變從龍城回來,與她正式認親,就更能解釋今天的事情,對她全無損害。

  她笑眯眯地說:「舅舅不必擔心,我好著呢。燕國女子嫁人為妻,最怕的無非是被休棄,我可不怕,若是王爺當真要聽信讒言,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那我也不用等他寫休書,直接收拾東西回龍城便是。」

  安七變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笑著責備她:「雖說如此,總是會不開心的,能夫妻相合、白頭偕老,自然是最好的。王爺維護你的體面,你也要顧及王爺的臉面,不可太任性了。」

  無雙能在異國他鄉聽到來自長輩的教導,心裡非常高興,連忙答應:「嗯,我聽舅舅的話,不會任性的。」

  安七變不願她再耽擱,趕緊揮了揮手:「快去忙你的吧,舅舅在這兒看看書,下午再去看戲。」

  「好。」無雙很高興地答應,轉身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