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相思相眠(1)
皇甫瀟回來時,已經繁星滿天。
老王妃已然安寢,他便徑直去了無雙殿。
無雙還沒睡,正倚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了門,就起身為他寬衣,關切地問道:「用晚膳了嗎?可還須用些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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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了。」皇甫瀟換上寬鬆的寢衣,腰上隨便系了根絲絛,坐下來讓她把髮髻打散。
雖然他們新婚尚不滿一個月,在無雙殿侍候的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管事們都已經明白,只要他們夫妻待在一起,其他人就會退出去,在外面站著,讓他們說話行事都自在許多。
無雙一邊取下他戴的金冠一邊把陳氏落水和假孕的事告訴了他,同時也說了榮媽媽和趙媽媽盤問到的那些話。
皇甫瀟淡淡地聽著,最後漫不經心地說:「這事你看著辦就是了。」
無雙只覺一陣頭疼,忍不住撲到他肩頭,低聲道:「聽說以前父王跟母妃成親後,都是父王打理中饋的。」
皇甫瀟笑了起來,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輕笑著說:「你別做這美夢了。他們那時的情形跟我們這會兒不一樣。」
無雙不肯依從,嘟著嘴耍賴:「有什麼不一樣的?都是成親嘛。」
皇甫瀟見她跟自己撒嬌,心情大好,轉身將她摟進懷裡,低低地說:「父王與母妃成親的時候,先帝正是年富力強,又與父王是嫡親兄弟,既管教著,又幫扶著。太后是父王的親生母親,當初懷父王時更是七災八難的,所以最疼這個來之不易的小兒子。那時候,父王的日子過得甚是悠閒舒心,根本不用為國事操勞,平日裡不過是在六部學著辦差,要不就是進宮在太后跟前盡孝,所以他能幫著母妃打理王府後院,讓母妃省了許多心。如今……可是大不一樣了。」說到這兒,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無雙卻已明白了。現在攝政王權傾朝野,卻也是最明顯的箭靶子,宮裡宮外,朝上朝下,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想要把他扳倒,奪了他的權柄。他應付這些都要全心全力,哪還有多餘的精力來理會王府後院這些事?
她伸長胳膊,攬住皇甫瀟的脖子,笑盈盈地說:「那我就自己處置了,若是辦錯了,你可得給我撐腰。」
「真賴皮啊,錯了還要我撐腰。」皇甫瀟笑道,俯頭吻住她在燭光下更顯晶瑩嬌艷的粉色雙唇,直到親得她氣虛身軟,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她變得水潤氤氳的大眼睛,肯定地說,「好,我給你撐腰。」
兩人相擁著親熱了一會兒,無雙才猛然想起剛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抬起身子盯著他,驚訝地問:「我剛才說陳氏是假孕,你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莫非早就知道了?」
皇甫瀟在這件事上並不打算瞞她,便笑著點頭:「我姬妾雖多,其實以前歇在後院的日子並不多,大都在外書房裡歇息。自打與你定親後,我就沒怎麼往後院走了,偶爾有一次歇在陳氏那裡,也是因為當晚喝多了酒。我記得並沒有做什麼,但是醉得太厲害,記不太清了。但是我肯定不會在你進門之前弄個庶出子女來,所以榮媽媽總會第二日給侍寢姬妾送一碗避子湯過去,親自侍候著她喝下。當時陳氏說有喜,我就很懷疑,問過榮媽媽後,就更不相信了,只是請了太醫來看,都說是喜脈。我雖然疑惑,也只能讓人好好守著她,倒要看看此事到底是個什麼局?究竟是衝著誰來的?如今陳氏已確診是假孕,而且以她的性情與見識,應該做不出這種事,所以定是有人陷害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布局,總不會只是為了除掉我王府一個小小的孺人。在明面上,你這個王妃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罰陳氏、宋氏禁足或者對她們身邊的人或打或罰,按規矩辦就好。你該怎麼查就怎麼查,只別鬧得動靜太大,做出顧及王府臉面的意思。我會吩咐人暗中盯著,看到底是誰在作耗?」
「好。」有他發話,無雙就清楚了辦事宗旨,心裡也有了底。
經她提醒,皇甫瀟也想起來了,便趁機問道:「我是有把握陳氏有孕多半是假的,可你得知消息後卻並未有何表示,只是帶著人去山裡打了一場獵,後來也一直不問我,果然有公主的尊貴氣度,挺賢惠的。」
無雙脫口而出:「我可是個不賢的。」
皇甫瀟一挑眉,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怎麼個說法?」
無雙笑靨如花:「說實話吧,要我張羅著給你納妾收房什麼的,我是肯定做不到的。你若是特別寵哪個妾室,我肯定要把她弄走。我母妃說了,人生苦短,女人尤其不容易,總要自己活得快快樂樂的,所以我不會自己找不痛快,可是如果誰讓我不快活了,我也不會讓他舒坦。你後院裡的這些側妃、夫人、孺人都是在與我定親前就有的,所以我是能夠接受的,就算是陳氏有喜是真的,我也不在意。庶子女嘛,在我心裡算不得威脅,孩子從小就好好教養,自然會尊重我這個嫡母。一般人家怕庶子奪家產,不孝順,我卻是不怕的。」
「那倒是。」皇甫瀟聽了她這番完全不遵女訓女誡的話,一點兒也不吃驚,反而笑道,「我怎麼有種感覺?若是讓你過得不快活了,你就會收拾包袱跑回家去。」
無雙哈哈笑道:「是啊,你看我帶了這麼些千里馬來,幾匹換著騎,頂多十天半個月,就可以跑出邊關,回到草原。」
「嚇唬我?」皇甫瀟將她抱緊了,按到一旁的榻上,胡天胡地地一陣揉搓,直到她討了饒,這才酣暢地與她纏綿了一回。
兩人去湯池沐浴,再回來睡下。因明日要忙累一整天,所以他們不再折騰,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一早,兩人一道起來,換上杏黃色的王爺與王妃常服。皇甫瀟戴上鑲滿明珠的親王冠冕,無雙高聳的鳳仙髻上端正插好累絲金鳳嵌珠簪。兩人站在一起,被明亮的燈火一照,倍覺貴氣逼人。
梳洗畢,不知怎的,兩人忽然一同想起昨天夜裡的那些話,忍不住抬眼看向對方,唇邊都露出一抹笑容。
房間裡頓時蕩漾起一股柔情蜜意,讓趙媽媽樂得合不攏嘴,幾個大丫鬟也是相視而笑。她們都知道,王爺與王妃越恩愛,她們的日子也就越美好。
端午休朝,皇甫瀟不必趕著出門,卻要到外院去看看。今天來的男賓大都要他陪著,只安王占著堂兄弟的名分,尚可以幫著待客,齊世傑等王府官吏只能陪品級稍差的官員,若不安排好,冷落了這個或怠慢了那個,都會惹來麻煩,反失了舉辦這次宴會的本意。雖然之前幾天已經反覆核對過,但他仍想再去查一遍,也好心中有數。
無雙與他用了早膳,送他出了門,就去正殿召見各處管事,詢問應當在今天一早辦好的事宜,譬如不能過夜的新鮮果蔬是否送到,提前定好的春江樓大廚班子何時到府,大小廚房和戲班子那邊可還有什麼缺的,等等。
等到把差事都理清,無雙轉頭看向榮媽媽,溫和地笑道:「榮媽媽,你到怡玉閣去,關照一下宋氏。今兒這宴會有一半是為了慶賀她晉位分,你看看她穿的戴的是否妥當。另外,你也寬寬她的心,讓她別為昨天的事鑽牛角尖,要相信王爺與我不是可以任意糊弄的,讓她盡可放心。今天是大場面,燕京一大半的高品級誥命都要來,她身為王爺側妃,千萬出不得岔子。」
榮媽媽自然明白她的擔憂。宋氏年輕,出自武將世家,城府本就比不得文官家的姑娘,現下剛晉位分,原是意氣風發,打算今天好好亮個相,可昨天下午的事卻給了她當頭一棒。無論碧玉的行為是否與她有關,她都會萬分驚懼,若是今天當眾有何失態之舉,立刻便萬劫不復。
無雙是個非常合格的王妃,不管她喜不喜歡宋氏,卻想得很細很全面,派榮媽媽去安慰宋氏,並看好她的服飾,幫她在側妃的位置上站住腳,這是目前最好的處置方式,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
榮媽媽笑著行禮稱是,便在曙光中趕去了怡玉閣。
五月初五端午節,也稱端五、端陽、午日節、重五節、五月節、浴蘭節、女兒節、天中節、地臘、詩人節、龍日等,各地叫法不同,習俗卻大同小異。
王府里人人都佩戴上繡著五毒的香囊,蠍子、蛇、壁虎、蜈蚣、蟾蜍都栩栩如生,因配色得宜,看著並不猙獰可怖,很是祥和安靜。
辰時二刻,四門大開,只中門緊閉。還沒到巳時,客人便陸續到來,按照爵位或品級高低,分別由不同的門進入。男賓在大門處下馬、落轎,由迎客的王府官吏或管事帶入東路花園。內眷在大門裡的帷幔中下車,乘上王府的轎子,由身強力壯的婆子抬著,去往西路花園。
從巳時到午時,王府門前車水馬龍,擠得水泄不通,幸而王府屬官都有經驗,派出親兵淨街並疏導,讓各府馬車依次進入,不會在外面等得太久。
今日的來客大都是頂級豪門或朝中權貴,在燕京的郡王與公侯伯府的當家人及其內眷差不多傾巢而至,還有內閣諸相、六部尚書、左右侍郎、武將勛貴、皇族宗室,等等,真是滿眼錦繡,遍地富貴,不過,客人中也有並無官職在身的文人雅士,譬如名揚天下的安殊安七變。
他姍姍來遲,身上一襲竹青色布衣,頭上束髮的卻是一頂晶瑩潤澤的青玉冠。別的來客身邊都跟著一群奴僕,只他單人獨騎,瀟灑而至。
王府的門子目光如炬,並不以他的穿著打扮來識人,見他長身玉立、容貌俊美、氣度飄逸,便知不是普通人,立刻上前賠著笑,替他牽馬墜鐙,扶他下來。
他拿出帖子遞過去,這門子確實不俗,竟是聽過安七變公子的大名,頓時滿臉堆笑,更加殷勤地將他帶進府中,送到齊世傑面前。
正在待客的齊世傑沒想到「何曾正眼看王侯」的安公子居然會大駕光臨,立刻笑著上前拱手:「安公子,久仰,久仰。」
安七變淡淡一笑,抱拳還禮:「齊大人,幸會。」
他雖出身低微,卻有著一等一的好相貌,氣質更是清貴無比,舉手投足間,比那些王侯世家的公子還要高雅尊貴,果然不愧是「布衣王侯」。齊世傑閱人多矣,此時也不禁暗暗讚嘆。正要帶他去見皇甫瀟,他卻搶先說道:「齊大人,學生應邀前來,不想給那等附庸風雅之人當猴兒耍,也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只請齊大人安排個角落,賜予清茶一杯,讓學生聽聽貴府戲班新排的那出戲即可。」他是解元出身,雖未再進一步,卻仍是有功名在身,因而自稱學生,見官不拜,都是恰當的,並不算張狂,只是他的神情太淡,漆黑的眼瞳深邃而平靜,半點兒不見恭敬之色,別人卻也不能以態度不謙卑來怪罪他,相反,那些高官顯貴更要對他大度寬容,方才能得個好名聲。
齊世傑暗贊他聰明絕頂,雖驚才絕艷,卻非常沉穩,只可惜不肯入仕,若能為攝政王所用,正是如虎添翼。他心裡想著,面上卻始終保持溫雅和煦的笑容,親熱地道:「安公子能夠光臨,那是王府的貴客。今天本就是請了各位賓客來過節,並不需要誰奉承誰,安公子只管自在行事。若不喜熱鬧喧譁,我這就給安公子安排個清靜地方坐著。正規開戲要下午了,現在都只是唱著客人們點的折子戲,安公子若是有興趣,我這就帶安公子過去。」
安七變搖了搖頭:「既是現下並未開戲,學生就不過去了,請齊大人隨便叫個人帶我去清靜地方坐坐,能有本書看就最好了。」
「那沒問題,安公子,請。」齊世傑親自帶著他去了靠著湖邊的一間書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