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滅口(1)
無雙滿面春風,沿著湖堤走向西路花園。
這條路很長,差不多有十里地,除了無雙她們這些來自草原的主僕,別人根本走不過來,除非坐轎子。
王府里大宴賓朋,她這個做王妃的卻離開了半個多時辰,實在很是大膽。不過來的客人太多,她八方周旋,正好鑽了空子,誰都以為她在別處待客,自然不會多嘴去探問。有幾個誥命夫人隱約聽到風聲,仿佛昨天下午王府里出了大事,唯一有孕的那位孺人落了胎。這當然不是好事,沒人會問起,就算是見王妃中途離開,也估摸著是與這件事有關,於是更加諱莫如深,並不打探。
王府的兩位側妃、三位夫人和三個孺人都出來幫著待客,側妃們品級高,陪著那些誥命說笑,自是相宜,三位夫人就陪著一些品級稍低和相熟的官員女眷,孺人們則接待那些王公側室和不太重要的官眷,最重要的一些官眷自有老王妃陪著。因今日是過節,所以客人們可自在行動,或去水邊觀魚,或在園子賞花,或到戲台下看戲,或是三兩熟人聚在亭子裡玩笑,都感覺很舒坦,並不在意王妃去了哪兒。
無雙一路走來,竟沒看到一個客人或者府中奴婢,湖邊這條長長的彩石路非常安靜,只隱約聽到花園裡戲班子的絲竹鑼鼓聲和悠揚的唱腔,偶爾會有幾聲歡笑傳來。她心情愉快,眼中也滿是笑意,優哉游哉地拐進花園,沿著迴廊去了招待超品和一、二品誥命夫人的晚香樓。
這樓占地甚廣,總共三層,左廂對著戲台,右廂對著假山池塘,可賞景,可聽戲,客人盡可隨意。二、三樓都是一樣的布置,若是有對頭相看兩相厭,就可以坐到不同的樓層,完全避開。
安王妃在三樓,正與幾位相熟的國公夫人說笑,見到無雙上來,立刻眼睛一亮,起身上前相迎,關切地道:「你都忙碌半天了,歇歇吧,沒的累壞了身子。」
「沒事,也不算很累。」無雙過去坐到窗前,笑著問候了幾位國公夫人。
這幾家國公爺都是源遠流長的名門望族,依大燕律,國公爵位都是五世而斬,若是兒孫爭氣,立下大功,就能再往後延一代或數代,這幾家自開國時封為國公,直到現在仍傳延不輟,可見家門昌盛。也因為皇族子嗣稀少,每逢改朝換代都沒什麼奪嫡風波,皇帝就那麼一個親兒子,不讓他登基也沒人上了,因而國公們很少捲入皇家內務,只要忠於皇上就足矣,這些國公夫人自然也是嚴謹地把握住正確的方向,對攝政王恭敬,對皇上尊崇,哪邊都不得罪。此時見到王妃親切,立刻投桃報李,很是關心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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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小產之事是掩不住的,安王妃已然知曉,思忖著與其讓那起子小人陰陽怪氣地打探,不如自己先挑明了,也讓無雙警醒些,便笑著輕聲問道:「你們王府的那個陳孺人,如今還好吧?」
無雙一點兒也不躲閃,大大方方地笑道:「要養一陣才能恢復。」
那些國公夫人都是人精,見她們當面就提起來,便紛紛表示關切。
「可是陳孺人病了?」
「在這節骨眼上生病,可要累著王妃了。」
「是啊,真是病得不是時候。」
話里話外,都是體貼王妃的意思,無雙很領情,笑著對她們點頭:「可不是?陳孺人昨兒去花園散心,不知怎麼的,就掉進了水裡,著涼了不說,孩子也沒了。大過節的,王爺和我都難受了一場,還讓母妃也跟著不痛快,唉。」
這些國公夫人均是原配正室,本來就不待見妾室庶子,不管陳氏落水是否蹊蹺,總之是讓王妃高興的事,於是都笑吟吟地安慰:「王妃也別太難過了,這兒女緣都是命中注定的。陳孺人的孩子沒了,那是她的命,值不得老王妃、王爺和王妃傷心。王妃這般年輕,用不了多久就會生下嫡子,那才是老王妃盼著的金孫呢。」
「謝各位國公夫人吉言。」無雙很給面子地暈生雙頰,眼睛閃亮,顯然很是開心。
大燕律明確規定,有爵之家襲爵者必得嫡子,除非有大功者,得皇上特旨恩典,可將庶子記到嫡母名下,充作嫡子,否則庶子一般都很難承爵。就因有這規定,所以有爵之家對嫡子看得十分要緊,就算是兒媳婦不得婆母喜歡,婆母都要趕著兒子去媳婦房中,只等生下嫡孫才罷,或是有男子不喜正妻,只愛美妾,也必須硬著頭皮夜宿正妻身邊,不生下嫡子就不敢去寵妾室,否則上有祖宗家法管著,下有長輩盯著,將狐媚的妾室通房一頓板子打死了也是尋常。皇甫瀟至今沒有一兒半女,剛娶了正妃,自然會特別寵她,必得生下嫡子才能罷休,所以可以想見,兩人至少在婚後一兩年裡是很恩愛的。
見到少年王妃情緒外露、天真無邪,這些國公夫人都很欣慰。親王冷峻嚴厲,若是有這麼一個王妃天天在身邊薰陶著,有可能會變得稍稍柔和一些吧。
如今,京城局勢越發混亂緊張,國公爺們沒想到皇上不久大婚親政,他們也被逼著要站隊,一邊是皇帝,一邊是攝政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到,若是攝政王想要篡位,皇上年幼時就可以幹了,何必等到長大了再來謀反?兩宮太后愚昧,皇帝年少,首輔趙昶就顯出那麼點兒野心了,多半是想要把持朝政,把攝政王拉下馬來。可這關他們什麼事呢?如今兩邊都不可得罪,真讓他們頭疼,每每在家長噓短嘆。現在就只有這位從異國嫁來的親王妃算是個最大的變數了,趁現在兩大陣營還沒正式翻臉,各家夫人們都希望能與王妃交好,這樣既不打眼,畢竟是後宅婦人之間的交往,而這位王妃性子爽利,將來若有什麼風吹草動,起碼可以在她這裡打聽到可靠的消息。
無雙也是真心想與她們結交,因此並不端架子,倒是相處得頗為融洽。
說笑了一陣,午宴就要開席了,大廚房的管事過來稟了茉莉,茉莉再上樓去稟報王妃。
無雙吩咐:「既然備好了,就請客人們入席吧。」
男客們的宴席擺在東路闊大的閒雲閣,女客們的宴席設在西路寬敞的燕子樓,幾十張八仙桌擺得整整齊齊,每張桌上都已經放好了八道冷碟。丫鬟和年輕媳婦子們各司其職,引導客人們到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就座。等到客人到了大半,熱菜就陸續往上端。酒水也有好多種,客人們各取所需,並不勉強。
戲班子停了鑼,去指定的地方用膳。有幾個彈琴唱曲兒的先被帶到閒雲閣和燕子樓附近的亭子裡,揀那輕快悅耳的小曲唱起來。
一時間席上氣氛十分熱烈,閒雲閣里有許多高官顯爵去敬王爺的酒,燕子樓中也有不少誥命夫人去敬王妃。
正高興著,閒雲閣里有人認出了安七變,頓時引起轟動。很快,消息就被在那兒侍候的丫鬟帶到了燕子樓。
很多夫人都是驚喜交加:「真的嗎?真的是安公子?」
安王妃也很訝異,側頭對無雙說:「安公子十分清高,我家王爺請他十次,他也就能來一次,這都是難得賞光了,而且他逢年過節是絕對不上別人門的,聽說是極愛清靜,不喜熱鬧。你當初跟我說要給他發帖的時候,我還想著他多半不會來,沒想到,攝政王和王妃的面子這麼大,居然能請來安公子。」
「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能請動安公子。」無雙很開心地說,「我們王府的戲班子排了他寫的新戲,請他來看看,也是順理成章。另外,我們剛得了一幅好字《王孫感懷帖》,聽說他喜歡,找了好久,我和王爺就想要送給他。」
「哦。」安王妃恍然大悟,「怪不得。似安公子這般的名士,除了他喜歡的字畫,別的還真打動不了他。」
「是啊,榮華富貴於他都如浮雲。」無雙樂陶陶地說著,舉起斟滿果酒的小酒杯,「來,今兒很開心,我們好好喝一杯。」
從來不給權貴好臉色的安七變竟然會赴勇毅親王府的宴會,這讓大部分賓客都很驚訝,而年輕人則無比興奮。
喜歡讀書寫字的書生崇拜他,喜歡走馬章台的紈絝子弟羨慕他,喜歡琴棋書畫的千金仰慕他,喜歡聽戲聽曲的女眷們期盼他,而那些附庸風雅或禮賢下士的高官顯爵們也都以能與他結交為榮。
大宴舉行了一個多時辰,無雙的耳朵里幾乎灌滿了有關安公子的各種奇聞逸事,尤其是那些尚待字閨中的小姑娘,雖說在大庭廣眾之下舉止要嫻雅,但仍忍不住低聲議論,眼中滿是興奮色彩,恨不得立時見到這位「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布衣傲王侯,才名動乾坤」的傳奇名士。
無雙暗自捧腹,表面上卻很沉穩,始終淡淡地微笑,表現得非常含蓄內斂。別人要麼認為她來自異國,尚不知安公子的大名,要麼贊她果然不愧是公主出身,少年老成,不同一般。
安王妃以前隔著帘子見過安七變好幾次,這時笑道:「安公子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他考秀才時是案首,考舉人時是解元,人人都說若是他繼續考下去,得個會元、狀元都如探囊取物,肯定要成就三元及第的美談,可他卻就此止步,再不應試。如今,多少個狀元、榜眼、探花都沒了聲息,不過是個普通的官員而已,像安公子這樣名揚大江南北的卻是極少,他不是狀元,卻勝似狀元。」
旁邊的定國公夫人笑著點頭,正要附和,另一邊的鎮國公夫人卻有些不以為然:「這位安公子不過是賤妾所出的庶子,仗著有幾分才學,不孝父親,不敬嫡母,與宗族不睦,全無半點兒禮教規矩,又不務正業,整日混跡風塵,編些才子佳人的戲本子,荼毒世人眼目。眾人把他捧得那樣高,讓大家子裡的孩子們竟是分不清是非對錯,要是人人都跟著他學起來,豈不是亂套了?」
鎮國公夫人已年過半百,早年鎮國公有一寵妾,便是戲班子裡的名旦,妖嬈媚惑,心毒手狠,卻見識短淺,生了一個庶子後就暗中給嫡子下毒,以為沒了嫡子,庶子就可當世子,險些把他們唯一的嫡子害死,可還是把少年人好好的身體給弄垮了,鎮國公世子至今病病歪歪的,再也無法當差,只能在家養著,爭取多生幾個健康的嫡孫,將來好承襲爵位。當年事發後,鎮國公大怒,將寵妾杖斃,庶子過繼給族中無子的親戚,以後再不敢寵幸侍妾,家中這才安寧下來。此事整個燕京城都知道,很多有爵人家都為此警惕起來,防著小妾庶子作祟,禍害嫡子。在座的人除了無雙外,都知道鎮國公夫人痛恨小妾庶子,此刻聽她這麼說,雖不願附和著詆毀安七變,卻也不再誇讚。
無雙雖不喜她如此說自己的舅舅,但不知者無罪,倒也沒做出不好的臉色來,只是微笑著吃菜,並不接她的話。
鎮國公夫人見冷了場,連忙堆起笑容,轉頭對無雙說:「王妃娘娘年輕,身子康健,以後生下世子爺,可得注意那些眼空心大的女人,若是不防著她們做出什麼蠢事來,傷著世子爺,可就讓親者痛,仇者快了。」她的神情很誠懇,這番話全是為了親王妃著想。
安王妃趕緊低聲解釋:「鎮國公世子少年時被鎮國公的小妾下毒,害得世子一直病到如今,鎮國公夫人就這一個嫡子,能撐到現在,委實不容易,幸而世子成親後生下健康的嫡孫,不然這鎮國公的爵位還真就危險了。」
無雙恍然大悟,頓時很同情,連忙笑道:「多謝鎮國公夫人關心,我會很小心的。」
鎮國公夫人見她待自己溫和友好,心裡很高興,笑著點了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