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訪如雲觀

  時隔多年,趙清遙再次回到了師門。

  如雲觀里的人很少,大部分都已經被遷去了青城山,留守在這邊的只有寥寥幾位。

  實際上,如雲觀算得上是一個龐大的道承,以雲心真人的地位,如雲觀在天下道門的分量很重。

  雲心真人只有一位正式弟子,其餘的皆是記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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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弟子只繼承了修行之路,另外的記名弟子才是真正傳承道承的人,為如雲觀開枝散葉。

  道觀模樣未改,青石磚瓦古樸大氣,透露著道門正統的純正韻味。

  雖然留守在觀內的女冠們很少,但香火依舊鼎盛,上到王侯將相,下到走卒販夫,都喜歡到這裡來燒香祈福。

  女冠們憑著自家道承的超然地位,無論是何種身份,到了這裡一向一視同仁,就是康王妃來了,也得在神像前排隊。

  當然,自家大師姐除外。

  繡春衛簇擁著馬車停在門前,夫婦二人抱著孩子下了車,徑直向內走去。

  「師姐?你怎麼回來了?」

  門口,有女冠驚訝道。

  這女冠年紀明顯比趙清遙大許多,但記名弟子稱呼正式弟子不是按年紀算的。

  「聽說師父回來了,我來看看她。」趙清遙沒有停步,大步向里走。

  不知怎的,她心中總是有種預感,師父近些年在躲著她,就連這次她來尋師父,她都感覺師父會躲起來。

  李澤岳看起來則不慌不忙,他的魂力老早就鋪展開了,他探查到了師父的身影,也察覺到師父同樣探查到了他們。

  這女人一開始好像真的有些慌亂了,想要撒腿就跑,都已經竄出道觀,向山里開飛了,但又控制住了自己,覺得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又老老實實回到了觀里。

  「師父在後院?」

  趙清遙問道。

  「是。」

  女冠應了聲,眼神偷偷打量著師姐的夫婿,又連忙收了回來。

  她也想找個道侶了。

  「老胡你們在這等會吧,進觀燒燒香也行。」

  李澤岳安排道。

  「嗯。」

  胡名點點頭,從上山開始,他一直就這麼沉默。

  兩人邁進了後堂,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讓人那麼熟悉。

  承和二十年,他們同樣是來如雲觀尋師父,那也是一個二月,氣候與此時如出一轍。

  他們走進了後堂一方小院,池子仍在,魚兒在水中自由遊蕩著,李澤岳曾經也是其中的一員,也不知它們還是不是當年的那群。

  「師父!」

  趙清遙一進院子就開始喊了起來,然後腳步不停地推開了師父房間的門。

  她的目光中帶著期待,生怕師父不在屋內,躲了起來。

  她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時間似乎在雲心真人身上失去了偉力,她依舊保持著年輕年華時的容貌,完美無瑕,未曾有絲毫變化。

  許多容貌出眾的女人,各有各自美的特點,趙清遙的颯爽,陸姑蘇的溫婉,姜千霜的孤寒,曉兒的純淨,沐素的靈動,凝姬的魅惑,白瑪的天真……

  但云心真人沒有,她美的沒有特點,又好像全都是特點,若真要論起來,她真正的特點就是美,美得無法用言語描述。

  一眼看去,她的氣質更圓潤了,就像一團天邊的雲彩,似觸手可及,又似不在人間。

  是因道基被逐漸夯實,更是因她在天鎖山近距離領悟道則,直面了鬼車,心境得到了升華。

  雲心真人端坐在桌前,手中拿著茶杯,在嘴邊輕輕一啄。

  「來了?」

  聲音清冷,仿佛是姮娥翩翩自月宮降臨。

  「師父,你怎麼又不疊被子!」

  趙清遙橫眉冷對,一句話將仙子拽下凡塵。

  果然,房間那頭的大床上,被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床單也儘是褶皺,雖然潔白,但看起來很是邋遢。

  但李澤岳並不這麼看,他只覺得那床香香的,好想上去打個滾。

  「不准看!」

  趙清遙察覺到夫君的目光,連忙拿手去遮他的眼睛。

  雲心真人不動聲色,手指一彈,屏風就擋住了那半邊屋子,再看不見她的就寢區。

  「喔?」


  小李峙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漂亮的姐姐。

  雲心真人也抬起眼,與那孩子對視著。

  李澤岳一時沒敢說話。

  趙清遙懷疑地將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良久,雲心真人才輕聲開口道:

  「這是……你們的兒子?」

  「是啊師父,他叫李峙。

  兒子,快來,這是師祖,你喚奶奶也行,快喊奶奶!」

  趙清遙把兒子舉到了雲心真人面前,搖來搖去,晃來晃去。

  「……」

  雲心真人只覺得徒兒句句都往自己心裡扎。

  她張了張嘴,心頭一陣複雜,無法形容這一刻湧上心頭的百般滋味。

  這個孩子,她本該是萬千疼愛,真的作為一個慈祥的師祖奶奶來寵這個小子。

  可現在,疼愛也是疼愛,來自身體本能的喜歡是控制不住的。

  但心底總是會有一抹內疚,一抹歉意,以及濃濃的違背倫理的羞愧。

  她現在羞愧到,無法正常的以長輩的身份,去抱一抱這個孩子。

  李澤岳看出了師父的窘迫,忙上前一步,想要解圍道:

  「別這麼抱兒子,他胳膊還沒長好呢,讓你晃斷了,快給我。」

  可趙清遙瞥了他一眼,又死死盯著師父,眼裡似乎放著精光,催促道:

  「師父,快抱抱她呀!」

  雲心真人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放下茶杯,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

  趙清遙眉頭挑了挑。

  女道嘆了口氣,手指輕點茶杯水面,又用指尖點上了李峙的額頭。

  茶水留存在了李峙的頭上,蘊含著濃濃純正道家真氣,化為一道水滴紋,似是刻在了小孩子的眉心,然後漸漸隱去。

  小傢伙覺得剛剛被漂亮姐姐點的地方有些痒痒的,伸出小手摸了摸,卻什麼都沒摸到,疑惑地唔了一聲。

  趙清遙知道,師父這是在為孩子開竅,來自道門真人的賜福。

  從現在開始,這份真力會不斷像雨水般滋養孩子的經脈與筋骨,為他日後修行打下牢牢的地基。

  但趙清遙毫不領情,這是你當師祖的該做的。

  「師父,你快抱抱他嘛。」

  明明是在撒嬌,在真人耳中,卻是像是地府牛頭馬面的催命聲。

  雲心真人瞥了李澤岳一眼,但那男人此時卻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愛莫能助啊,師父,你好自為之,總是要邁出這一步的,你總不能一直當駱駝,把頭埋在地下吧。

  雲心真人心頭一陣惱火,只覺得這狗男人就是靠不住。

  趙清遙察覺到了師父的目光,眼神多了幾分冷意。

  果然,果然!

  若是師父和他好好的,為什麼到現在都不敢抱孩子,還用眼神向那男人求助?

  哼,師父,你是藏不住的,你的破綻只會越來越多,你偽裝不了多久的!

  雲心真人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了,若不然實在說不過去。

  她顫抖著舉起胳膊,從徒兒手中,將那小小的孩子接過。

  雲心很會抱孩子,太子、老二他們出生時,她都抱過。

  現在,又要抱老二的孩子了。

  小傢伙很輕,就像一個小小的玩偶,生得很好看,完美地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很是精緻。

  雲心真人溫柔地把他抱在懷裡,小李峙好奇地看著她,小手伸出,碰了碰她的臉。

  這一刻,女真人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

  一晃,怎麼那麼多年了?

  在她自己的感覺中,她還很年輕,但就這麼一眨眼,自己的孫輩都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趙清遙眼睜睜看著,師父的眼神逐漸變換,從緊張到放鬆,再到喜愛和寵溺。

  此時的雲心真人短暫地忘卻了她和老二的事,只是沉浸在與小傢伙的交流中。

  就是雲心真人的這番表現,讓趙清遙的眼神又變得疑惑了些。

  怎麼,師父又忽然跟變了個人似的?

  趙清遙試著做出想把孩子抱回來的動作,雲心真人明顯表現出了輕微的抗拒。

  這是什麼意思?

  李澤岳則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雲心真人心裡有結,逐漸淡出這個家,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們。

  起碼現在看來,師父沒鑽牛角尖,還未曾走到那一步。

  「師父,你怎麼沒回蜀地,跑到這來待著了?」

  李澤岳問道。

  一句話,又把雲心真人拉回了現實。

  她想起了天鎖山上發生的一切,也想起了……皇帝明顯已經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事情。

  雲心真人把孩子遞給了趙清遙。

  「從遼地往回趕,有些累了,在這歇歇腳。」

  此乃謊言。

  實際上,她當時不知老二和徒兒要來京城,她只怕回到蜀地之後,老二和徒兒再去青城山找她,因為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們,只好來京城躲躲,整理下思緒,誰料到躲在這裡還是被他們逮到了。

  「哦。」

  趙清遙點點頭,道:「我們要去定北關,回去看看爹娘,師父要不要與我們同去?」

  「定北關?」

  雲心真人一怔。

  她忽然想起,皇帝御駕的行程也是要去定州的,算算日子……

  不會在那碰上吧!

  「貧道就不去了,這兩年連番奔波,貧道有些疲憊,在此歇息一段時間,你們過去就好。」

  雲心真人面色淡淡道,沒讓他們看出端倪。

  當然不可能去!

  她又不是傻子,皇帝那麼喜怒不形於色的一個人,在天鎖山上猜出他們的事之後,都沒能壓制住怒氣,連她都看出來陛下心中的火山即將噴發,她剛跑出來,怎麼可能再羊入虎口?

  以她對皇帝和雁兒的熟悉,當然可以猜到,李澤岳此番去定州,必然會凶多吉少。

  龍顏大怒。

  動真格的皇帝,連雲心都犯怯。

  雲心真人又瞄了眼徒兒。

  想來,這次定州之行,她就會得知真相了吧……

  哎,倒也不一定。

  雲心真人心頭又多了些許僥倖。

  家醜不可外揚,不管皇帝和雁兒多麼生氣,他們最多也就是狠打老二一頓,不可能把這事告訴定北王夫婦。

  或許……也不會告訴遙丫頭呢?

  是了!雁兒是個好人,她不可能會把這件極有可能導致師徒關係破裂的事告訴清遙。

  當婆婆的,就算知道兒子出了軌,為了家庭穩定,也不會把這事告訴兒媳婦!

  雲心真人想通了這個關節,只覺得豁然開朗!

  「好吧師父,那您是回蜀地,還是在這多待一段時間?

  我們原路返回的時候,捎著你也好。」

  趙清遙又道。

  「貧道再說吧。」

  雲心真人搖搖頭。

  「哦。」

  趙清遙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雲心真人正襟危坐,道:

  「老二,貧道有事給你說。」

  李澤岳嗯了聲,正經坐在桌前。

  雲心真人談正事時很嚴肅,她把天鎖山上的所見所聞都如實說了出來,唯一隱去了鬼車暴動的原因。

  遙兒在這,不太好說。

  「天地道則……」

  李澤岳皺著眉頭,喃喃道。

  看來,大哥分析的沒錯,能對如此位格的鬼車造成傷害的,只有天地法則。

  陳一一人掌握三條大道,師父領悟了雷之道則,父皇可用國運鎮壓。

  大哥更是走著百家的道路,等他諸子百家皆邁入最後一步,不知能點亮那座牢籠上多少條法則。

  而自己呢?

  李澤岳沉默了,低下了頭。

  他,什麼都沒有。

  「莫要灰心,莫要擔心,老二,為師替你看過了,鬼車並非強大到不可戰勝。」

  雲心真人道。

  李澤岳嗯了聲。

  整天嚷嚷著要報仇,要保護在乎的人,可父皇和大哥都擁有了一定的能力,而自己現在卻連出劍的資格都沒有。

  自己是不是太飄飄然了,成了天下第十一,突破了體魄,就有些懈怠了。

  全然忘了,他要面對的敵人,可是高高在上,影響了人間數千年,不斷降下天災的元兇!

  李澤岳深吸一口氣,眼神再度變得堅韌和認真。

  無力感與挫敗感,確實會讓人心灰意冷,但李澤岳早就學會了把這些東西轉化為前進的動力。

  然而,這對師徒都忘了,他們身旁還坐著個趙清遙。

  雲心只知道自己有鳳格之事不能告訴徒兒,卻全然不知,遙兒在今天之前,她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所以聽完師父的講述後,趙清遙目瞪口呆。

  什麼天道,什麼鬼車,什麼牢籠?

  這些都是什麼?

  老二要去找祂復仇?

  那個需要陳一老爺子、師父、掌控著國運之力的陛下同時鎮壓的傢伙,就是老二一直心心念念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