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上香(下)

  祭拜完天狼騎後,一行人繼續上山。

  老太傅的陵墓還要再往上一些,據欽天監老監正所觀,定北王與老太傅的陵是這座山上風水最好的地方。

  上山的路很好走,被人專門開闢了出來。

  春天二月,山中樹木抽芽,幾抹綠意冒頭,勃發著生機。

  小李峙被阿娘抱著,小手胡亂地向上抓,想要摘下枝頭傲然的葉子。

  腳步聲迴蕩在林間,鳥兒輕鳴,沒人交談,只有陣陣的腳步聲。

  胡名低著頭,慢慢前進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黑子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動,倒也沒說什麼,收回目光,埋頭悶聲繼續向前走。

  又約莫前行了一刻鐘。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殿下,就在前面了。」

  帶路的楊超伸出了胳膊,示意眾人往那個方向看去。

  三間四柱的高大牌坊,還帶著鑿刻的痕跡,時間太近,這座墓還未被歲月沖刷過。

  青石鋪就著道路,甬道的盡頭,矗立著高高的碑。

  碑文上寫的是什麼,李澤岳與趙清遙都沒心思去看了。

  他們的視野,被一座高高拱起的大土包完全占據,上面還是新封的土,草皮子還沒紮根長好,土包被青石堆砌著覆蓋著,只露著上面光禿禿的頂。

  太傅陵墓很氣派,也很漂亮,還弄了些雕像在周圍。

  沉默,夫妻兩人都是那麼沉默,看著那座土包,他們有很多想要說出口的話,卻說不出來。

  他們好像有些恍惚,站在牌坊下,兩人都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這是墳,是老太傅的墳。

  老人去世了。

  那個老人,他們再也見不到了,

  那座太傅府,兩位主人都在這裡埋著,只剩下了一個老僕。

  趙清遙再也回不去那個家了,那個家裡已經沒有在等著她的老人了。

  李澤岳腳尖踩了踩石頭路,縱使心底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但真當他來到這裡時,心底還是止不住的空蕩。

  「老爺子……」

  夫婦二人滿眼悵然,抱著孩子,慢慢走到了墓前。

  趙清遙有些發愣,緩緩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

  她的爺爺奶奶就睡在裡面,永遠的長眠。

  兩個年輕人穿著白衣,未滿一歲的孩子穿上了秀氣的青衫,像個讀書人。

  他們跪在了墓前,楊超拿來了香和火紙。

  李澤岳手中火摺子燃起,點上香,插進爐中,火紙也燃燒了起來。

  「先生,我們來看你了。」

  「爺爺,這是遙兒的兒子,我們把他帶來了,您看看他。」

  趙清遙拿起兒子的小手,在石碑上摸了摸。

  老人肯定是想見見孩子的,他們家沒有那麼多忌諱,也不覺得帶孩子上墳是什麼不好的事,這裡面埋著的,曾是他們最親近的人。

  「給老爺子磕個頭吧。」

  李澤岳道。

  趙清遙嗯了聲,

  這對在老人膝前長大的少年夫妻,帶著他們的兒子,恭恭敬敬地在老人墓前磕了三個頭。

  小李峙就像個人偶,被母親擺弄著,跪在墓前,被大手扶著身子,白嫩的腦門在地上觸了三下。

  李澤岳從地上撐起身子,隨意地一坐,向楊超招了招手。

  「酒。」

  楊超端來了老太傅生前最愛喝的梅花,指間還夾著兩個小杯子,彎腰放在了王爺手邊。

  李澤岳拍開酒塞,斟滿兩個酒杯。

  「您快不行了,也不知道給我們寫信說聲,好提前回來說說話,送送你。

  這下好了,你在裡頭,我們在外頭,說什麼也不一定能聽見了。」

  他抬起一杯,對著墓碑隔空一碰,仰頭飲盡。

  又抬起第二杯,灑在了墳前。

  「我估計著,您也沒什麼想跟我們說的。

  到了最後這幾年,您可是一點壓力都不給自己,全給別人。

  每天喝喝茶聽聽曲,讀讀書教教弟子,當真是難得的安逸日子。

  任這世間風波如何之大,自有你的學生們去扛著,你是什麼事都不管了。

  您的性子是真灑脫,眼一閉,再不管死後洪水滔天。

  您這心修的,真是羨慕不來的勁啊。」

  趙清遙在一旁給酒杯重新斟滿。

  小李峙湊過去聞了聞,被酒氣熏得呲牙咧嘴。

  「您來人間一趟,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任務。

  你們的故事很精彩,為這座人間帶來了盛世,按理說,您確實功德圓滿,不虛此生一行。

  可後面的事,更難啊。

  在您看來,人力有盡時,兒孫自有兒孫福,您灑脫地一走了之了。

  您走了,我們怎麼辦?」

  李澤岳埋怨著,又將自己杯中酒飲盡,將另一杯灑落。

  「從很久以前,您就是我們的依靠,不求您幫我們解決什麼事,您只要坐在那院子裡,我們的心就是安穩的。

  可如今,您忽然就走了,也沒給我們留下什麼話,我還有一大堆的事想跟您聊,有好多的問題想找您解惑。

  唉,老頭子,一點也指望不上。

  您要是良心發現了,就給我托個夢,咱爺倆在夢裡還能說說話,不像現在,我自己在這說,你也不能回話,多乾巴。」

  趙清遙瞪了夫君一眼,嫌他嘴裡吐不出象牙。

  「爺爺,你別管他,我們過的很好,不用您操心,你和奶奶在下面好好的,不必掛念我們。」

  她用棍子撥著火紙,讓紙錢更充分地燃燒。

  「切。」

  李澤岳將第三杯酒水飲盡,給老爺子均勻潑灑在墳前,然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們沒啥事,就是來看看您,順便抱怨一會。

  走那麼急,只讓您親孫子回來送葬,也不跟孫女和孫女婿說一聲,唉,終究是遠一層,是外人啊……」

  李澤岳拍了拍腰間青萍,長劍出鞘,落入手中,

  他彎著腰,用劍挑起一堆土,往墳包上一丟,算是為老爺子添了把土。

  「行了,老爺子,沒啥事我們先走了。

  您安心吧,方才我說的您就當玩笑聽,以後的事,我們這些小輩自然會扛起來,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使命,我們的大業,不一定會比你們當初做的差,您在天上看著就好了。」

  趙清遙也站了起來,潔白的長裙沾染了泥土,顯得有些邋遢。

  她來到這個墓之後,腦海中不斷湧現著想對爺爺說的話,並且還很認真。

  但她無法開口,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來,只能用沉重地眼光看著墓碑。

  她覺得,自己已經把感情帶到了,說不出口就說不出口吧,爺爺如果能看見自己,定然能明白她的心意。

  「喔喔。」

  小李峙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像模像樣地張著小手,對著墓碑喊了兩聲。

  墓旁,一棵新栽下的松柏微微晃了兩下,似乎是在給孩子回應。

  趙清遙見狀,終於綻放出了笑容,說道:

  「爺爺,我們走了。」

  李澤岳最後回眸看了一眼這座太傅墓,只覺得心中輕鬆了不少,對於老爺子突如其來的逝世,心頭也有了稍稍的釋懷。

  他轉過身,向山下走去,趙清遙抱著孩子走在後面。

  他們並不覺得,祭拜的時間有些短,有些潦草。

  來過就好了,真要他們趴在墳前哭天喊地,這倆人也做不到。

  最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將這份感情深深刻在心底,沒必要再在墳前將傷疤撕開,落下眼淚。

  老爺子永遠活在他們的記憶中,他們會用此生的時間,細細珍重。

  黑子和胡名沉默地走到墓前,接過楊超遞來的香,點燃後恭敬行禮。

  而後,一行人跟隨王爺下了山。

  山里目前只葬著老太傅和天狼騎們,在山的另一個方向,還有定北王陵,目前它的主人還未曾住進裡面。

  王陵修的早,並不代表著天家盼他早早住進去,這更是代表著一種殊榮,就像皇帝,早早地修好屬於自己的陵墓。

  回到了馬車旁,趙清遙這才想起把兒子遞給男人,自己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下山後,找個店吃些飯吧。」

  李澤岳道。

  趙清遙把裙子拍乾淨了,抬眼問道:

  「然後呢?」

  「然後?你不去看看師父還在不在?」李澤岳疑惑道。

  「嗯。」

  這次趙清遙沒發怒,不是她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了,而是在隱忍,等待著真讓她抓住把柄的那天。

  隊伍下山,皇陵旁是沒有小店的,得走到京城周圍,才陸續有些小鎮。

  楊超的任務完成了,他回了京城,車隊則往齊雲山的方向走去。

  「我記得,咱們以前住的那個驛站,他們的飯菜味道還挺不錯。」

  李澤岳看著窗外的景色,忽然道。

  趙清遙也想起來了,當年他們也是一塊去齊雲山,晚上沒來得及趕回來,兩人就在路邊的驛站中住了一夜。

  「咱們就是在那遇見的韓資。」

  想起那天,她也抿嘴笑了起來,那會的他們還很青澀,老二想和她睡在一張床上,還需要找各種理由,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說要保護自己的安全。

  自己也是犯賤,還真答應他一塊抱著睡,幸好晚上她嚴防死守的緊,若不然兒子現在都比李渟大了。

  同樣也是那一天,她開始發現老二的異常,得知他修行的功法如此邪異,為了快速追求力量,走上了一條險路。

  「到了。」

  李澤岳指向窗外。

  那座驛站還在那裡,門口站著的驛卒正遙遙向他們望著。

  是熟悉的人,這小子也沒本事,四年過去了,他還沒升官。

  驛卒隔著老遠向這邊看著,一隊神氣的飛魚服士卒,簇擁著一架馬車,緩緩向他們這驛站靠了過來。

  他面色一下緊張起來,連忙向裡面喊了聲。

  別看他是個不入流的小驛卒,他所在的這可是靠近京城的驛站,接待的都是進出城的官員,形形色色的大官小官他都見過不少,這驛站也是各種消息傳播的樞紐,他可是有見識的。

  他認得繡春衛,明白他們的身份。

  不知這馬車裡護衛的是王府上哪位貴人?

  他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

  還沒等他開口,一個黑臉大漢就縱馬而來,問道:

  「我們這些人吃飯,能不能接待的了?」

  「能,能,大人請進,小的這就把廚子們叫起來,給諸位準備飯食。」

  驛卒忙不迭地道:

  「馬兒需不需要餵上,咱們這驛站上準備的都是精細的好草料。」

  「不必。」

  黑子擺了擺手。

  繡春衛們下馬布防,直接衝進了驛站,占據各警戒位置。

  此時,驛站內同樣有許多路過的官員在吃飯,見著一堆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剛想皺眉頭訓斥,看見那飛魚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爺王妃下了馬車。

  驛卒看見這對年輕貴人,眼神先是有些恍惚,隨後一驚。

  雖然隔了好幾年,但相貌如此出眾的貴人,他這輩子只見過這麼一對,更何況那位女貴人當年還大方地給了他五兩銀子。

  那可是五兩!

  見著兩位貴人還抱著個孩子,驛卒嘴角也忍不住掛上了笑容,為他們感到高興。

  嘿嘿,當年還是少年的兩位,現在連孩子都有了啊,真好啊。

  見那三位向這邊走來,驛卒連忙彎下了身子。

  「小的給貴人問安,給小貴人問安!」

  這驛卒方才往內喊出的驛丞也出來了,小老頭一聽是飛魚服,三兩步捧著肚子就往外跑。

  見著是一對年輕男女抱著孩子,滿身貴氣,又見著護衛領頭的黑臉大漢,再聯想起昨日蜀王回京,大封城門的消息,哪裡還猜不到貴人的身份?

  這驛丞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大禮就拜,沒有絲毫的猶豫。

  「下官參見王爺,參見王妃,參見世子殿下!」

  聞言,那小驛卒頓時一呆。

  李澤岳微微頷首,以作回應,隨後又笑著看向那驛卒。

  「還是五兩銀子,給我們仨準備些飯食。」

  趙清遙很是配合地掏出了荷包,取出了銀錠,向前一丟。

  驛卒下意識伸出了手,正好接過。

  總不能讓貴人的錢掉到地上不是。

  「小的方才還在想,早說您是王爺啊,小的若是早知道,當年王妃給的那五兩銀子小的就不花了,可是得好好珍藏起來,非得當成傳家寶不可。

  王妃大方,又給了小的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

  驛卒也是膽大,見王爺還記得自己,跪在地上謝恩,口中道。

  「起來吧,你也就這五兩銀子的出息,難怪還在這小驛站里當個卒子。」

  李澤岳笑罵了一句,三人走向驛站的門。

  「小的願一輩子留在這,等著王爺什麼時候路過,小的就在這準備著伺候王爺!」

  驛卒的心怦怦直跳著,大聲道。

  李澤岳回過頭,詫異地看了年輕驛卒一眼,隨後點點頭,道:

  「那你得當上驛丞,把這驛站再發展大些才行,一個小驛卒,一個小破驛站,整天想著接待本王,本王可丟不起這人。」

  說罷,邁步走進了驛站。

  驛卒還在地上恍惚著,理解著王爺的話。

  現任驛丞一把將驛卒拽了起來,在他耳邊呲牙咧嘴道: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裡驛卒們的頭頭,等再過兩年,老子退了,親自把這驛丞之位給你。

  你小子的嘴是真厲害,膽子也真大,這潑天好事都能讓你碰上。

  老子現在教你,立刻馬上去找繡春衛的頭,他們都聽見王爺的話了,你抓緊時間去攀關係表忠心,爭取混成他們的下線自己人。

  別看咱這驛丞驛卒不入流,但咱這是在京城邊上,咱有用!

  還在這愣,還不快去啊!」

  驛卒宋雷如夢初醒,忙撒開了腿。

  ……

  驛站的廚子使出了渾身解數,飯菜很可口,好像還是當年的味道。

  李澤岳擦了擦嘴,他到這裡來,回味的就是老味和故人,這驛站沒讓他掃興。


  若不然,他一放下筷子,這群人同樣也會立刻放下碗筷,準備啟程。

  「走吧。」

  四下看了看,見他們都吃好了,李澤岳這才起身。

  黑子拿著銀子去付護衛們吃飯的帳,宋雷本想咬咬牙,揮手說不用,準備拿著這些年的全部積蓄請弟兄們吃這一頓,但被驛丞一個眼神阻止了。

  「謝王爺賞!」

  驛丞笑呵呵地接過,大聲道。

  李澤岳重新上了馬車,驛站的大小官吏全都出來送別。

  驛丞戳了戳宋雷的腰。

  小驛卒壯著膽子,上前一步,對已經啟動的馬車,喊道:

  「王爺常回來,常回京,常回家!」

  他並不知道王爺是要去哪裡,只以為王爺此行是離京了。

  馬夫位上,黑子回頭,輕輕頷首,抬手揮了揮。

  驛丞和小驛卒長呼一口氣,對視一眼。

  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