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羅盤不錯,孩子感興趣的話,可以拿著當個玩具玩。
若是這兩個小子有天賦,走術士這條路也不是不行。
對術士來說,這對羅盤已然堪稱至寶,價值應該不亞於劍客眼中的落雲與太湖。
老梁把這寶貝拿出來已經很到位了,畢竟他這老頭孑然一身,手上也沒有其他什麼值錢的東西,這位老人已經把一生奉獻給了他們老李家,就連教出來的徒弟也都是內廷的護衛。
「二叔,咱們去哪?」
三人從院內走出,李渟問道。
李澤岳想了想,看向兒子:「你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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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峙眨巴著眼,不說話。
「找你娘喝奶去吧。」
李澤岳又道。
兒子眼神流露出一抹抗拒,一把抱住了爹爹的臉,攥著他的耳朵,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
「好好好,不去不去。」
李澤岳哄道。
小李峙這才鬆手。
「那能去哪消磨下時間呢?」
李澤岳冥思苦想。
他是不願意去御書房的,好不容易鑽進宮裡來,偷得浮生半日閒,不去摻和宮外的麻煩事,再去御書房那不就是自找麻煩嘛。
「走吧,帶你們去二叔和你爹當年住的地方看看。」李澤岳道。
「好!」
小李渟表現的很有興致。
三人又朝後宮靠東邊的一座宮殿走去。
長春宮,大寧皇后居所,這裡已經十餘年沒有人居住了。
「二叔,奶奶以前就住在這裡嗎?」
李渟牽著二叔的手,第一次踏進了這座奶奶生活過的宮殿,抬頭打量著這裡的一草一木。
殿宇精緻,占地不小,收拾的很是乾淨,寢殿上方碩大的長春宮三字,宣告著這座建築群的尊崇地位。
「你知道你奶奶?」
李澤岳低頭問道。
小李渟哼了聲,似乎是有些不服氣,覺得二叔小瞧了他。
「我當然知道,阿娘和我說過的。
爹爹和二叔是奶奶生的親兄弟,奶奶是一個很好的長輩,只是生了病,在十多年前去世了。」
「渟兒知道什麼是去世?」
「阿娘說,就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天上,再也見不到了。」
李渟沒法理解這個概念,只能按照阿娘說的來複述。
他抬著頭,直勾勾地看著二叔,不知道這個回答對不對。
但小傢伙在二叔臉上,沒看到讚許的頷首,男人只是笑了笑,眼神是小孩子暫時無法理解的複雜,而後把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腦袋,揉了揉。
「咦,是二殿下。」
院中,有位上了年紀的女官,似是聽見腳步聲,匆匆走了出來。
來人五官周正,穿著官袍,端莊典雅,上了妝容,但眉角的皺紋卻還是蔓延開來,有些無法遮掩。
「迎姨。」
李澤岳咧開了嘴。
「少爺回家啦,哎,是太孫殿下和……世子殿下?」
女人款款走來,走到李澤岳身前,對三人行了一禮。
「這是迎尚宮,是你奶奶當年最信任的女官。」
李澤岳對大侄道。
李渟小手攥著二叔的袍子,道:
「渟兒認得迎尚宮,經常見的。」
迎尚宮笑了笑,雖是上了年紀,但氣質卻未有絲毫衰敗。
「差點忘了,如今是大嫂管著宮裡的事,迎姨執掌尚宮局,現在得經常往東宮跑了。」
李澤岳搖頭晃腦著道。
「人老了,忙不了多長時間了,得抓緊把太子妃教出來,我也要退休享福去了。」
迎尚宮說著話,眼神卻是盯著小李峙,滿眼寵溺。
「平日裡還在長春宮住著?」
李澤岳大方地把兒子遞給女官。
迎尚宮忙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
「娘娘在時,在這邊住習慣了。
這些年,太后娘娘和陛下也未曾趕我,長春宮正好也需要人打理。
二殿下也要回來住了?」
「是啊,等什麼時候讓大哥把太子之位讓給我,我就搬回宮裡住。」
李澤岳玩笑道。
迎尚宮又笑了,側過身,道:「還請二殿下和太孫殿下入內,奴婢給你們倒杯茶喝。」
「不必備茶,我就帶這兩個小子進來逛逛,一會就走了。」
李澤岳道。
「是。」
尚宮點點頭,抱著李峙不撒手,若無其事道:
「那讓我帶三位殿下回家裡轉轉吧。」
李澤岳見這女官稀罕的模樣,也沒把兒子強行奪回來,任由她抱著玩去。
迎姨是老太后當年給母后選的尚宮,跟了母后好多年,關係極好,母后特賜她在長春宮裡一套小院。
在母后去後,迎尚宮又協助母妃處理宮中事務,這些年一直就住在長春宮的小院裡。
身為女官,同樣是宮人,自然不能與外男有染,此生也沒有什麼姻緣,更別提孩子了。
她是看著大哥和自己長大的,如今又看見了李渟和李峙,自然是滿心疼愛,慈祥的像是兩個孩子的奶奶一般。
「走。」
李澤岳牽著李渟,走進了寢殿。
裡面的一應物件都在原處擺放著,仍然保留著十餘年前的模樣,很是乾淨,甚至薰香都是母后最喜歡的味道。
毫無疑問,這都是迎姨每日都在這打掃整理的。
一枚銅鏡,靜靜地在梳妝檯上擺放著。
李澤岳走了過去,坐在了凳子上,看著鏡面,小李渟就站在自己身邊。
曾幾何時,母后每日都坐在這邊梳妝打扮著,迎姨就站在後面給她擺弄著頭髮,自己站在渟兒的位置,看著母后化妝。
此時的他,坐在母后的位置,渴望著在鏡面中再次看到那個女人美麗的容顏。
音容笑貌迴蕩在眼前,很可惜,那昏黃的鏡子裡,唯有自己這張略顯滄桑的面孔。
那個女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李澤岳的手指輕輕碰了下鏡子,鏡面一歪,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身旁的侄兒。
一如當年母后坐在這裡,笑眯眯地通過鏡面,看著一旁的自己。
他怔了下,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的身高與渟兒差不多,那時候的自己多大?
也是三四歲嗎?
他低垂著眼帘,嘆了聲,又笑了笑。
現在談起「自己」這個概念,是如此的自然。
原來,當年三四歲的李澤岳,與從蜀山上醒來的李澤岳,在那麼多年的時光里,早已成為了如今的「自己」。
他早就不再考慮著那所謂的原身了,這是他後知後覺才發現的……
如今的他,看似是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主導著這個身體,但為何不是這個身體原本的靈魂,擁有了另一個靈魂的記憶?
當年,北蠻那道咒術到底破碎的是誰的靈魂?
自己是融合了原身靈魂碎片的域外天魔,還是繼承了域外天魔靈魂碎片記憶的原身?
已經無所謂了,李澤岳就是李澤岳,大寧也只有一個李澤岳。
回過頭,迎姨在後面愣愣地看著自己,李澤岳笑了笑,起身,再次牽起了小李渟的手。
「當年,你爺爺和你奶奶住在這,我住在隔壁的偏殿。
那時候你二叔有病,可是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
「有病?」
李渟跟著二叔的步子走出寢殿,向一旁的殿宇走去。
「就是這,我在這躺了大半年,最後是去了蜀山,才把你二叔我救回來。
北蠻的國師,召集北蠻所有巫師術士,向你奶奶下咒,結果你奶奶太厲害了,沒咒到她,反而咒殺到她之後生下來的…你二叔我身上了。
這個仇,你雲心嬸、咳,你雲心奶奶本想著替我報了,但當時條件不允許,沒能功成。
等到時候,你二叔我再殺到北邊去,血債血償,只希望那老國師能活得再久一些,千萬別老死了。」
「少爺哎,您別跟孩子說那麼多大大殺殺的事了。」
迎姨在後面嗔怪著道。
少爺是小時候他們之間的戲稱,李澤岳當年喜歡亂跑,喜歡宮外,迎尚宮就帶著黑子在旁邊守著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喊殿下,就一口一個少爺喊著。
「哼,我們渟兒以後是要當皇帝的,全天下的生殺大權在一人之手,現在了解些打打殺殺怕什麼。」
李澤岳哼哼著道。
迎尚宮可不怕他,道:「帝者,胸襟開闊,當容得下山川湖海,豈能輕言私仇?
太孫殿下當成為一位雄才偉略的君主,他現在崇拜你,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向二少爺您學習,您莫要帶壞了他。」
「是是是,就讓二少爺我背起家仇國恨,小渟兒就負責萬古流芳就好了。」
李澤岳又捏了把大侄子的臉蛋。
四人走進了偏殿。
與大殿一樣,這裡依舊保留著當年的模樣。
李澤岳站在門口,看著殿裡的一個角落,記憶中的那裡,布滿了陰影。
當年,皇宮喪鐘響起,昭告天下,皇后病逝。
少女趙清遙匆匆跑進皇宮,推開這座殿門,看到的就是頹然坐在那個角落中的自己。
還記得,那小姑娘當時是怎麼做的來著?
哦,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身邊,靜靜陪著自己,在這座孤寂的大殿中待了一天一夜。
兩個小傢伙挨著睡著了,靠著牆,還凍得染上了風寒。
雁妃和大哥找到了他們,大哥背著自己,雁妃抱著遙兒,去往了月滿宮。
想來,母后去世,當時的母妃和大哥也很悲傷吧。
自己真是不懂事,還讓他們擔心了。
……
從長春宮出來,又帶著他們到月滿宮轉了一圈,時候就不早了。
小李峙睡著了,趴在爹爹的肩頭,流著口水,睡得很香。
李渟依舊精神奕奕,今天下午真是跟二叔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冒險啊。
路上,他們遇到了駙馬爺。
他好像是從翰林院的方向過來的,身上還帶著筆墨的味道。
「姑父。」
「殿下。」
李志和李渟一板一眼地行了禮,然後自然地走在了李澤岳身邊。
「駙馬爺今日好興致,怎麼有心思去編書了?」
李澤岳問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李志心不在焉地朝太元殿拱了拱手。
「虛偽。」李澤岳撇嘴道。
「你把我上官關進大牢了,編書的事都落在了我頭頂上,我還能不去嗎?」
李志抱怨道。
李澤岳這才想起來,崔厲還是承和大典的監修官。
「讓你之前整天摸魚,現在好了吧,收拾這爛攤子吧。」
「還不是因為你,從蜀地又運來那麼多資料,要不然早就竣工了。」
李志冷哼道。
「總編修大人,有點責任心吧。」
李澤岳諷刺道。
兩人雖多年未見,但依舊沒有絲毫生疏。
「崔厲昨天讓我寫周史最後一段,我到現在還不知怎麼下筆呢。」
李志好像有些苦惱。
「不知如何下筆?」
李澤岳思索片刻,道:
「這個倒不急,先把其他的內容整理好。
說不定過幾天崔厲和周國公斬首示眾,你見了,就知道該怎麼寫了。」
「又給我添工作量?
崔厲和董興這倆人我也得編進去?」
李志愕然。
「嘿嘿,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修書的,只是給你點建議。」
倆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養心殿。
「姑父,去年來的那個,嗯……渟兒的先生呢?」
李渟眨著清澈的眼睛,詢問道。
「先生?」
李澤岳一愣。
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李志好笑道:「是陸瑜兄。」
「陸瑜?」
李澤岳滿臉意外,而後擺了擺手:
「開什麼玩笑,他還當上渟兒的先生了,這不是胡鬧嘛?
誰給他安排的?」
「太子殿下欽點的,讓渟兒喚他先生。」
李志的表情不像是在玩笑。
「大哥欽點?」
李澤岳真有些搞不懂了:
「陸瑜和渟兒面都見不著,當的哪門子先生。
大哥也是胡鬧,父皇不在家,他還真做上主了。」
「我也不知。」
李志聳了聳肩。
養心殿中,趙清遙和錦書還在說著話,見李澤岳抱著熟睡的兒子回來,瞪了他一眼,接過兒子,把他放到了老太后的床上。
沒過多大會,康王和康王妃就到了,如今這倆人是輕鬆了,兒子和閨女都不在家裡,整天閒的沒事養養花逗逗鳥。
至於心中會不會有些孤寂,這估摸著也是難免的。凡事都有兩面性,孩子們長大成人,一個嫁人,一個去邊境闖蕩,連個在家裡陪著的都沒有,真成了孤單的老兩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