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午膳,太子多坐了一會,又回了御書房忙碌。
趙清遙和大嫂留在養心殿陪奶奶說話,李澤岳則帶著兒子和大侄出了門。
梁老公公之前答應的給小李峙的禮物,一直放在皇宮中,據那老頭所說多麼多麼貴重,他藏的很嚴實,不好讓別人去取來,送到蜀地路途遙遠,萬一出了意外就壞了。
李澤岳嗤之以鼻,問清楚了他藏起來的位置,說好了若是有空了自己直接去取。
趁著今天來皇宮,正好給那寶貝找出來。
「梁老公公?」
李渟用手指戳著下巴,費力思索著。
「渟兒想起來了,是那個光頭老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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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說,在我出生之後,他也送給我了一個盤子,叫……盤盤?」
「羅盤。」
李澤岳糾正道。
「對,羅盤。」李渟煞有其事地拍了下手,好像回想起來了。
李澤岳笑了笑,一手牽著侄兒,一手抱著兒子,走向老梁的小院。
他住的小院很偏,在皇宮的一個角落裡,並未與其他太監公公們在一起。
爺仨從養心殿出發,像是午後的散步,一路走了好久,這才找到老梁的住處。
這片區域明顯是被荒廢的,地上青石開裂,大樹參天,目光能望見的宮牆也有些暗淡,爬上了裂縫,皇宮大是大,但有許多空間利用不到,也沒必要再花錢去修繕,久而久之就成了這副模樣。
春天來了,雜草叢生,遠遠看去,那座偏僻院牆上爬上了藤蔓,老梁隨父皇出宮了一年半,這院子當真是少了些人氣。
爺仨慢慢向那邊走去,小李渟眼睛裡滿是好奇,在他小小的世界裡,皇宮就是整座天地,還有好多地方沒去看過,就比如這裡。
對小孩子來說,涉足一片新的區域,不亞於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李渟用力牽著二叔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雜草,有些草長得甚至比他都要高了。
小傢伙心底有些害怕,微風拂過,樹葉搖曳,雜草搖晃,不知道下一刻眼前會出現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世上最大的恐怖就是未知,對於三歲半的李渟來說,未知的事物還是太多了。
按理說,三歲半的小孩還沒開智,有些孩子到這個年齡甚至連話都不會說,但李渟已經可以勉強做到與大人無障礙交流了。
他喜歡思考,腦子裡會有很多為什麼,他也喜歡去問,父親總會給他答覆,為他指引思考的方向,讓他自己去想明白一些事情。
早慧啊……未必是好事。
但李澤淵不這麼想,他覺得自己的兒子像他,從小就比別人聰明,就該是這樣的。
小李渟艱難地用手撥著雜草,探尋著前面的路,一不小心,就看到前面有一條黝黑細長的動物,高高仰起腦袋,彤紅的信子吐了下,眸子陰冷,嗖地一下竄入草叢,不見了蹤影。
「呀!」
奶聲奶氣的一聲驚呼,小李渟汗毛倒立,嚇得一下抱住了二叔的腿。
「哈哈哈哈。」
李澤岳見大侄子這副可愛模樣,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蛋,然後用胳膊給他抱了起來。
「那是蛇。」
「什麼是蛇?」
李渟問道。
「你看見的那個動物就是蛇,有些會咬人,有些不會,有些有毒,輕輕鬆鬆就能毒死人。」
「好可怕。」
李渟瑟瑟發抖。
「有什麼好怕的,你是龍。」
李澤岳逗他。
「可我是人啊。」
李渟疑惑道。
「等你長大了,你爹接了你爺爺的班,你再接你爹的班,你就是龍了。」
李澤岳講解道。
「哦。」
李渟費力思索著,提出自己的見解:
「龍是人變的,當了龍,就要像爺爺和爹爹那麼累了。」
「嗯……」
李澤岳張了張嘴,道:
「但龍很厲害啊,龍不害怕任何東西,可以打敗世上任何敵人。」
「二叔……龍為什麼這麼厲害,是被累出來的嗎?
阿娘說,爺爺和爹爹都很累,是為了讓渟兒和我們大寧的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百姓們過上好日子,國家就會變得強大,國家強大了,就再也不怕壞人了。
所以,龍越累,越強大!」
李渟很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起碼在李澤岳一開始聽來,竟然沒聽出什麼毛病。
「不是這樣的,不是每一位皇帝都會那麼累,也不是每一位皇帝都可稱作人間真龍。
是你爺爺和你爹爹本身就很強大,很關心疼愛百姓,所以能被百姓們稱作是真龍。
渟兒以後不要像你爺爺和你爹爹那麼累,該放鬆的放鬆,只要心裡念著百姓們就好,治國是需要手段的,並不是非要把自己整天累的半死。」
李澤岳試圖向一個三歲小孩講解他的治國理念。
李渟認認真真地聽著。
「那二叔是什麼?
我聽阿娘他們說,二叔是天下第十一,很強很強,二叔是龍嗎?」
李澤岳笑著搖搖頭:
「二叔不是龍,二叔是你爹和你身邊的蛟蟒,是保護你們的。」
「哦……」
李渟坐在二叔的結實的臂彎里,看著那座小院越來越近。
在那麼高的視野中,他可以看見有幾個小太監正彎著腰,清理著院旁的雜草。
「蛟蟒是什麼?」
「蛟與龍一樣,是神話中的存在,放到現在不一定真的還有,
蟒就是巨大的蛇,直接這麼理解就好了。」
「哦,原來龍和蛟只是一個稱呼,就像皇上、太子、太孫一樣。」
「你暫時……可以這麼理解。」
李澤岳驚訝地看了眼大侄子,沒想到這小子那麼聰明,能輕易地了解並接受這些概念。
「奴才拜見二殿下,拜見太孫殿下,拜見世子殿下。」
小太監們認清了貴人,忙不迭地磕頭見禮。
「是誰讓你們清理這院子的?」
李澤岳問道。
有一個小太監見身旁夥伴們太過緊張,話都說不利索,壯著膽子上前回話:
「回殿下,沒有人指使,是我們自己要乾的。
老祖宗隨駕出行一年有餘,院中難免荒廢,奴才每隔幾月就喚來無事的,一塊來為老祖宗收拾收拾,保不齊老祖宗什麼時候就回來了呢。」
「哦。」
聞言,李澤岳仔細打量了說話的小太監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奴才有個老祖宗給取的名字,叫梁八。」
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太監又磕了個頭。
「梁八……梁五梁六是你什麼人?」
李澤岳疑惑。
梁五梁六是內廷高手,如今隨侍御前。
「回殿下,奴才不認得您說的兩位大人。」
梁八有些惶恐。
李澤岳走上前,把李渟放下,伸出手,捏了捏小太監的肩膀。
筋骨天賦不錯,十二三歲,這小子基礎顯然不錯,是被培養過的。
「他們也都姓梁嗎?」
「不,只有奴才自己姓梁。」
「你為什麼會想著帶他們來掃院子?」
「老祖宗對奴才好,老祖宗為奴才賜姓,教奴才吐納之法,說要教奴才練掌,但奴才剛練一年,老祖宗就隨陛下出行了。
奴才想報恩,做些能做的事。」
「你說清理院子,一喊他們,他們就跟你來了?」李澤岳問。
梁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
「回殿下,奴才本就是在宮裡干雜務的雜役,比不得各宮裡的公公,就因為頂著老祖宗的姓,各宮裡的貴人們,宮女姐姐,還有太監公公們,都會給奴才一個笑臉,賞些吃食。
奴才自己又吃不了賞的這些寶貝,平日裡也向奴才身邊這些人分些。
平日裡受了什麼委屈,奴才也會安慰著他們,有什麼忙,奴才也儘量地幫襯著。
這一來二去,他們也都聽奴才的。」
「好。」
李澤岳拍了拍梁八的肩膀,道:
「梁八,把這片地方打掃乾淨,去東宮尋楊超楊公公,讓他帶著你去藏經閣,挑選你該練的功法,再讓他給你暫時尋個師父,教你練武。
本王准你入藏經閣前三層,功法可自由翻閱。」
梁八面色一驚,眼神中頓時充滿了喜色,連忙磕著響頭:
「奴才謝過殿下!」
「好好干,日後少不得你的富貴。」
李澤岳瞥了眼李渟,見這小子看著梁八,清澈的眼睛裡儘是思索,似乎在理解著二叔與這小太監的對話。
「走了。」
李澤岳把手一伸,李渟主動牽了上去,往梁公公的院子邁去。
「二叔,藏經閣是什麼地方?」
「裡面藏的是功法秘籍,你二叔以前整天泡在裡面。」
「我能去嗎?」
「問你爹,我不知道。」
「二叔很怕爹爹?」
「我才不怕他,我只是尊重他。」
「哦。」
李渟似有所悟。
三人走進院子,裡面被清掃的很乾淨。
李澤岳沒有閒逛,直接大步走進臥房,把一直抱在懷裡的李峙放到一邊的桌子上。
「看好你弟弟。」
他囑咐了聲。
李渟乖乖來到桌邊,一隻手扶好了弟弟的小腦袋,然後看向二叔。
李澤岳一手抬起了梁公公的床,四角離地,輕輕挪了兩步,放到一旁。
這舉重若輕的一幕,讓小李渟微微張開了嘴巴。
然後,李澤岳彎下腰,在地面上敲敲打打,摸索著機關。
「咚咚。」
一聲悶響,證明東西就在下面。
李澤岳笑了笑,彎曲手指輕敲,青石碎裂,成了渣渣。
然後,露出了下面的一個小箱子。
李渟大腦飛速旋轉,但就是不能理解那麼堅硬的石頭,為什麼會被手指敲成粉末?
李澤岳把箱子提了起來,放到床上,沒有理會大侄子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見箱子上了鎖,但老梁也沒告訴他鑰匙在哪,他也懶得找了,指尖劍意噴薄,把鐵鎖斬斷。
箱子上有些灰塵,李澤岳揮了揮手,風就把灰捲走了,沒有沾到他們身上。
他伸手,把箱子蓋打開。
裡面是一個羅盤,造型古樸,內有幽光。
這就是老梁給李峙準備的禮物了。
「二叔,這個和我的一樣!」
李渟驚訝道。
「這羅盤分陰陽兩個,你的是陽,你弟弟的是陰。
這是術士的法器,確實是個好東西。」
李澤岳的手撫摸了上去,質感極好。
可惜他對風水氣象一竅不通,更別說術士們那些奇奇怪怪的法術了。
說到底,他到現在還還沒遇見多厲害的術士強者。
天下前十之中,也只有北蠻國師一人是術士。
不是術士不強,而是這個世界太崇尚極致的暴力了。
看看陳一,看看董平,看看丁賈,看看莫無風。
他們的劍、拳和刀,詮釋著什麼是真正的強大與力量,在他們面前,什麼狗屁風水氣象,老子一招給你打爆。
就看這京城的大陣,術士布置的,是,很厲害,就是儒聖和雲心真人進來了,實力也得被壓下去,但就是壓不住這些舞刀弄劍的粗鄙之人。
在李澤岳的印象里,術士同樣是輔助一類的角色,他們的成長路徑太繁瑣了,屬於吃力不討好,自身並不強大,需要時刻藉助天地之力。
「梁公公是術士嗎?」
李渟問道。
「他是個武夫,還是那種欲練此功必先自宮的超強武夫。」
李澤岳解釋道:
「據說,這羅盤是當年你太爺爺一個敵人的。
那是個很厲害的術士,咒殺了咱們大寧軍隊好多人。
他也很會藏,他布下的風水陣法幾乎可以將他的氣息完全隱藏起來,還可以在各處模擬出他的虛假氣息。
梁公公當年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他,一掌拍碎他的護身陣法,又一巴掌給他腦袋拍碎了,繳獲了這套頂級羅盤法器。
這法器因為殺了太多人,沾染了太多血腥,被視為不祥之物,咱們大寧的術士一個個自詡清高,明明很是垂涎,但都不好意思討要,被老梁放到了現在。」
「不祥之物……」
李渟喃喃著。
「哈哈,你不用聽這些東西,世上哪有什麼不祥之物,最不祥的七頭上古冤魂都在你二叔身上背著呢。
若真較真起來,估計著天地間最不祥的東西,就是你爺爺御案上的傳國玉璽,這個你暫時不懂,也別管。
只說不祥的武器,你二叔的劍,你趙山爺爺的戟,那個少沾染人命了?
兵器本就是不祥的,只看你要怎麼用了。
它可以是保家衛國的重器,也可以是為滿足私慾不擇手段的工具,這一切都需要看你自己的心。
乖大侄,你記得,咱們李家人的兵器,是為了守護而生的。
守護天下臣民,守護家人,守護你在乎的人。
我們啊,要把兵器緊緊攥在手裡。
在別人欺負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會讓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