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濃雲如墨,將星月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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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氣,捲起街角的碎紙,撲簌簌地貼著青石板路滑過去。
秦烈家的院門緊閉著。
周通站在門前,抬手叩響門環。
「篤、篤、篤」,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裡頭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老僕打開門,提著盞玻璃罩的煤油燈,眯著眼打量門外這個一身半舊短打、帽檐壓得低低的陌生人。
「找誰?」聲音帶著警惕。
「煩請通稟秦隊長,北城巡捕局二中隊周通,有緊急公務稟報。」
周通抬起臉,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拖延的肅然。
老僕看清了周通的臉,認出了是自家老爺麾下那位近來風頭正勁的年輕隊長,臉上的警惕立刻換成了訝異,連忙側身:
「哦,原來是周隊長?這大半夜的……快請進,老爺這些天都睡得晚,這才剛歇下,我這就去叫。」
之前,周通乾淨利落打臉孫威,展現出的天賦和手腕,也算是折服了秦烈,對方對他頗為重視。
這段時間以來,他好幾次被其邀請至家中用餐,老僕對他並不陌生。
周通微微點頭,被引到前廳。
廳里只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昏的,照著簡單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關公像,香爐里積著冷灰。
不多時,秦烈披著件外衫,趿著鞋從裡屋快步走了出來。
他眼眶深陷,裡面布滿紅絲,下巴上胡茬青黑,整個人透著憔悴。
一見到周通,秦烈便是開口問道:「怎麼,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家裡……」
周通前面剛向他請了假,現在又深夜來訪,他下意識以為周通家裡出了事,跑來求助。
「多謝秦隊關心,家裡一切都好。」
周通拱手,截住了他的話頭,目光沉靜而灼亮:「是煙土案,有眉目了。」
「什麼?!」
秦烈像是被人當胸推了一把,身子猛地一震,外衫滑落半邊也渾然不覺。
他兩步搶到周通面前,雙手抓住周通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眼睛裡那點疲憊瞬間被狂涌而出的精光衝散: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屬下找到了給他們轉送煙土的人,並找到了煙土現在存放的貨棧。」
周通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釘,砸在寂靜的夜裡。
秦烈死死盯著周通的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玩笑或者不確定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沉冷的篤定。
他緩緩鬆開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聲音都有點發顫:「在……哪裡?你怎麼找到的?」
這些日子,秦烈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案子辦砸了,讓他本就深感壓力,在局裡時不時還要受到劉振山和馬彪的擠兌。
眼下事情有了轉機,對他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轉運的人就在城西,住在泥鰍巷深處一個院子,貨現在在永豐貨棧。」
周通答道:「至於怎麼找到的……秦隊且坐,容屬下細稟。」
二人對坐燈下。
影蟲這等關乎超凡的奇蟲,是周通的底牌之一,無論如何都不能暴露。
這些日子,周通已經想好了應付秦烈的話,不需要多麼嚴密,畢竟窩點找到了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讓人乍一聽合情合理便可以了,沒人會細究。
周通神色平靜,徐徐開口:
「屬下當日細驗刁老七屍身,除明傷外,還留意到一些細節。」
他略作停頓,似在整理思緒:「其一,鞋底污泥中嵌有煤渣碎末與暗紅磚礫,此泥未乾透,顯是新沾。」
秦烈眼睛發亮地看著周通,凝神靜聽。
「其二,右褲腿小腿後側有兩道斜向擦痕,暗綠色,似蹭及濕滑髒污牆根所致。」
「其三。」
周通聲音微沉:「衣領及袖口,沾染一股極淡濁氣,劣質煤煙、餿水潲臭,兩味混雜,此氣僅附織物表層,顯是短暫薰染。」
秦烈微微一愣,出聲打斷:「這你也能聞到?」
周通展顏一笑,道:「隊長有所不知,我跟隨一位前輩學習藥理,每日和藥材打交道,那位前輩要求要能夠聞味辨藥,久而久之,我對各種味道也就比常人要敏感了些。」
秦烈恍然點頭,靜等下文。
「其四,右袖紐扣縫中,卡有半枯臭蒿碎葉一片,斷口尚新。」
秦烈眼神專注,指節無聲輕叩膝頭。
「屬下記下這些細節後,就去了楚副隊說的刁老七城南常常活動的地方查訪。」
周通繼續道:「然後,我就發現了不對,刁老七平日所涉賭坊、酒樓、客棧周邊的街面,或石板或黃土,絕無煤渣紅磚礫;
賭坊酒肆煙氣脂粉氣濃厚,卻無此兩味濁臭;牆邊所生,無非狗尾灰藜之屬,臭蒿性喜髒濕,刁老七周邊也沒有。」
周通抬眼,目光清亮:「根據這些細節,屬下大膽推測,那刁老七屍身所帶痕跡,絕非來自其日常所在。而痕跡俱新,必是他那日失蹤的那幾個小時內,於他處沾染。
我們之前推斷,刁老七失蹤那幾個小時,極有可能去過煙土窩點,要是能夠順藤摸瓜……」
秦烈眼睛驟然一亮,可隨即又露出疑惑之色:「可就憑這點痕跡,又如何確定具體位置?」
「的確很難,但沒有其他線索,難也要試一試。」
「對,難也要試一下,不放過任何線索。」秦烈滿是讚賞地點頭。
周通微微點頭,繼續道:「屬下歸攏那些痕跡的特徵。煤渣紅磚礫,指向曾存磚窯煤棧之地;濕牆綠痕,示巷道狹窄髒污;兩味濁氣,乃人口極度稠密、燒劣煤、倒潲水之區特有;臭蒿更是髒濕牆角標誌之物。」
他頓了頓,語氣漸凝:「根據這些特徵,我找街面上的老人打聽,費了些勁,漸漸將目光落到城西早年廢棄磚窯染坊一帶的棚戶區——即『泥鰍巷』所在。
那裡,巷道如蛛網,地面混雜廢料,居者燒煤球、倒穢水、以稻草鋪頂,牆根臭蒿蔓生。此與環境推斷完全吻合。」
秦烈眼中疑色漸消,銳光愈盛:「所以你去了泥鰍巷調查?」
「正是。」
周通頷首:「屬下去了泥鰍巷,發現那裡巷道縱橫交錯,建築雜亂,人群密集。
那些人販賣煙土,選擇這種容易藏身、跑路的地方,很是正常。」
秦烈贊同道:「沒錯。」
周通又道:「屬下又繼續往下想,那些人幹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藏身此處可以,但必然要找一個相對清淨的所在,好方便自己做事。
我走遍泥鰍巷,發現那裡大多是低矮的棚戶,根本沒有什麼隱私可言,這家說話,在隔壁清晰可聞,唯有邊緣地帶有一些破敗的院落。
於是我就將目光鎖定在那裡,然後,那裡的一棵樹,引起了我的注意。」
秦烈好奇問道:「什麼樹?」
周通聲音不緊不慢,如抽絲剝繭:「刁老七左鞋底紋路隙中,嵌有數瓣極細微的淡紫色碎花,瓣薄如紙。
屬下請教老花匠,此花名為『苦楝』,農曆四五月間開花,花小色淡紫。其樹耐貧瘠,常生於破敗院落、殘垣斷壁之側。」
秦烈身體前傾:「那邊某個院落中有此樹?」
「正是。」
周通目光微凝:「邊緣區域的一破落院中,有一株老苦楝正當時令,滿樹淡紫碎花,風過處落英簌簌,院牆根積有薄薄一層落瓣。」
秦烈聽著周通的講述,仿佛跟著他一塊破案,如今線索基本確定,他也是忍不住激動地拍了下手。
周通繼續講述:「我確定了那個院子後,就裝作外來人,在附近住了下來,日夜監視……」
秦烈回過神來,道:「這麼說,你先前請假?」
「沒錯。」
周通微微點頭,又將鎖定那灰坎肩漢子、目睹他們深夜搬運貨物至永豐貨棧、確認那貨物正是成箱煙土的過程,簡練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好!好!好!」
秦烈聽完,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疲憊晦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銳利光芒:
「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更難得的是這份沉得住氣的耐性!周通,你這次立了大功!」
周通含笑不語。
他這番論斷,是知道結果後強行關聯證據,結合他上輩子的一些刑偵知識,聽起來的確是像模像樣,秦烈一點兒也沒感覺不對。
當然,這也與結果擺在眼前,沒人會過分糾結過程有關。
秦烈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來回踱了兩步,忽又停下,看向周通,眼中帶著審視和一絲複雜:
「你既早早查明線索,為何不早些來報?獨自行動,太過兇險。」
周通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秦隊,上次刁老七被抓,押解路線隱秘,卻仍被人半路精準截殺。
屬下雖不敢妄斷局內一定有鬼,但不得不防。消息多經一人,便多一分走漏的風險。
屬下獨自查探,即便不成,也不至於打草驚蛇。確定了窩點,這才趕來稟報。」
秦烈深深看了周通一眼,那眼神里有激賞,有感慨,最終化為重重的頷首:
「你考慮得周全。此事確實不能再出紕漏。」
他沉吟片刻,決然道:「你回去歇著,後面的事,交給我。這次,我親自來辦!」
「秦隊打算如何動手?還用二中隊和三中隊的人?」周通問。
「不。」
秦烈搖頭,眼中冷光一閃:
「上次的人,即便信得過,也難保沒有疏漏。我直接去找你三師兄,從他麾下借調一批絕對可靠的好手。
然後連夜動手,端掉窩點和貨棧,抓現行!人贓並獲,看誰還能翻出浪來!」
聽到秦烈要動用三師兄的力量,周通心下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那屬下便放心了。」周通拱手:「預祝秦隊馬到成功。」
秦烈用力拍了拍周通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快回去吧,折騰半夜了。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周通不再多言,轉身悄然沒入門外沉沉的夜色中。
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稀疏的大點,砸在瓦片上「啪啪」作響,很快便連成了片,嘩啦啦地沖刷著街道。
周通走在雨中,冰涼的雨水打濕了衣衫,他卻覺得胸中一片滾燙。
回到周府,宅院靜謐。
他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打來熱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將連日來在泥鰍巷沾染的污濁氣、霉味和疲憊盡數洗去。
擦乾身體,躺進乾燥柔軟的被褥里,窗外雨聲潺潺,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連日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困意如潮水般湧來,他合上眼,幾乎是瞬間便沉入夢鄉。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穩。
……
次日一大早,雨過天晴。
碧空如洗,陽光明晃晃地照著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空氣里瀰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
周通如常來到北城巡捕局,剛踏進大門,便覺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門廳里聚著不少人,多是二中隊和三中隊的巡警,一個個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互相交頭接耳,眼神發亮。
院中更是熱鬧,秦烈和賀坤並肩站在台階上,身前站著二十來個精悍的漢子,精氣神格外剽悍,站得筆直,眼神銳利,顯然不是局裡的尋常巡警。
秦烈背著手,胸脯挺得老高,多日籠罩在眉宇間的陰鬱一掃而空,顧盼間神采飛揚。
賀坤也是嘴角含笑,不時與秦烈低聲說兩句,顯得意氣風發。
台階下,劉振山和馬彪剛好走進來,看到這場面,兩人腳步都是一頓。
劉振山臉上的假笑僵了僵,馬彪那雙三角眼裡則閃過一絲驚疑。
「秦隊長,賀隊長,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出啊?」
劉振山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那群精悍的陌生面孔:
「喲,還來了新弟兄?氣派不小。」
秦烈轉過頭,目光如電,直射向劉振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揚眉吐氣的冷笑:
「唱哪出?給昨夜有功的弟兄們表表功!劉隊長,馬隊長,來得正好,也一起聽聽。
昨夜,咱們端掉了城西的永豐貨棧,查抄了大批煙土,人贓並獲!」
「什麼?!」劉振山和馬彪同時失聲,臉色瞬間變了。
隨即,劉振山反應過來,喉結滾動了一下:「破了好,破了好,恭喜秦隊。」
馬彪也是強笑道:「秦隊手段高明。」
「高明?」
秦烈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在整個院子裡迴蕩:
「有些人,以為殺了人,滅了口,就能高枕無憂,就能繼續禍害百姓,賺那黑心錢!我秦烈今天就告訴你們——」
他猛地一指地上,仿佛那裡還躺著刁老七的屍體:「死人,也是會開口說話的!」
賀坤適時接口,聲音冷颼颼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劉振山和馬彪的臉:
「這才只是開始。販賣煙土,有一個算一個,我賀坤見一個抓一個!管他背後站著的是哪路神仙!」
劉振山臉皮漲紅,強笑道:
「秦隊長,賀隊長,你倆破了案子,這是大好事啊……不過這話說的,怎麼聽著像是沖我倆來的?」
「沖你們?」
秦烈嗤笑一聲,目光幽森地看著兩人,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據昨夜抓獲的案犯初步交代,他們在城西活動,之所以能如此順利,是因為城西巡捕分局裡,有人甘當罪犯爪牙,為他們提供便利,通風報信!
那些人,天沒亮就已經銬起來,押送到總局候審了!」
賀坤立刻接口,搖頭晃腦,嘖嘖有聲:
「嘖嘖,幸虧那窩點在城西啊。這要是運氣不好,設在咱們城北……
嘖嘖,劉隊,馬隊,依照二位前些日子那番『煙土無害』、『規矩會變』的高論,那些罪犯要找門路,還不找您二位麼。
那麼,今天早上被抓進去的,也得是您二位了吧?」
這話像兩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振山和馬彪臉上。
周圍二、三中隊的弟兄們,也附和地發出低低的嗤笑聲,目光充滿了譏誚。
「秦烈!賀坤!你們別血口噴人!」
馬彪惱羞成怒,梗著脖子吼道:
「我們……我們那就是閒諞兩句!報紙上不都那麼登的嗎?我們引用一下,還犯法了?我倆何時說過贊同煙土買賣!」
「就是!」
劉振山也急忙撇清,語氣卻虛了不少:
「閒聊的話,當不得真!你倆用不著這樣上綱上線,扣大帽子!」
「上綱上線?」
秦烈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面沉如水,聲音如同結了冰:
「報紙上那些替煙土張目的混帳話,你倆也敢往嘴裡撿?」
他猛地提高聲調,如同驚雷炸響:
「官方明令禁止煙土販賣,法令煌煌,鐵板釘釘!用得著你倆在這裡放屁?!用得著你倆來探討!」
賀坤也冷冰冰地補了一句:「活了半輩子,連禍從口出四個字都不懂?白吃了這麼多年官飯!」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二中隊、三中隊以及院中這些三師兄調來的好手,也紛紛出聲議論。
這些常年在一線的巡捕,都是些老油條,陰陽怪氣擠兌人,各個有一手。
什麼為煙土張目生兒子沒屁眼,什麼給洋人當狗祖墳遲早被被人撅了……諸如此類的話,不絕於耳。
劉振山和馬彪被擠兌得麵皮紫脹,額頭青筋暴跳。
前些日子因秦烈這邊辦案失利而囂張起來的氣焰,此刻被這兜頭一盆冰水澆得徹底熄滅,只剩下一地狼狽的灰燼。
周通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看著秦烈和賀坤挺直的脊樑,看著二、三中隊兄弟們臉上洋溢的暢快與振奮,眼中也漾開真切的笑意。
這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總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