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鎖定目標,找到窩點!(求追讀)

  接連兩日,倉州城的天都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裹著濕漉漉的潮氣,卻始終不見雨落下來。

  周通除了巡捕局裡必要的點卯、巡街,餘下的時辰,幾乎都耗在了那片喚作「泥鰍巷」的棚戶區。

  頭一日他扮作是收舊貨的,肩上搭條灰撲撲的褡褳,手裡拎面小銅鑼,慢悠悠穿街過巷;

  第二日扮作走方郎中,背個褪了色的藥箱,貼兩撇假須,專在人多處念叨些「祛濕散寒」、「舒筋活絡」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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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換一身行頭,他臉上的面容也跟著略有改變,連走路的姿態、說話的口音都拿捏得迥異。

  胡掌柜給的《易形小錄》裡面,記錄了一些易容的手法,和面具配合使用,雖然還是那張蠟黃臉孔,但多個痦子,眉梢眼角裝扮一下,就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

  泥鰍巷這片地方,白日裡像個亂鬨鬨的蜂巢。

  生面孔在這裡並不扎眼,每日都有熬不下去離開的,也有不知從何處鑽進來討生活的。

  周通混跡其中,恰如滴水入海,一點兒也不起眼。

  只是,他忙活了兩天,將泥鰍巷轉了個遍,懷中的影蟲卻始終沉寂。

  周通很有耐心。

  胡掌柜那本冊子上寫得明白,影蟲雖靈,卻也受限於氣息的「新鮮」與「純粹」。

  刁老七身上氣息本就駁雜不堪,又被多人接觸、又被搬運、停放,能指向泥鰍巷這片大區域,已是這小東西能耐非凡了。

  想要靠著影蟲記下來的那駁雜的「人味」,來尋到目標,必須離當日和刁老七接觸過的人近一些,甚至打了照面,影蟲才能確定。

  這事急不得,得靠水磨工夫,還得靠一點運氣。

  不知不覺,到了第三日,黃昏漸近。

  周通今日的裝扮,是個碼頭力工。

  身上一件洗得發白、肩頭還有補丁的靛藍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裡面被汗漬浸得發黃的汗褟子。

  下身是同色的紮腳褲,褲腿挽到小腿肚,腳上一雙磨得快要透底的破草鞋,沾滿乾涸的泥點。

  臉上蠟黃,眼角眉梢刻著深深的疲倦紋路,活脫脫一個被生活重擔壓彎了腰的苦力漢子。

  他蹲在一條岔巷口的一個茶攤旁。

  所謂茶攤,不過是一個跛腳老漢用兩塊破木板支起的矮桌,上面擺著幾個粗瓷大碗,一個冒著熱氣、黑乎乎的大茶壺。

  碗裡的茶水顏色深褐,飄著幾點說不清的渣子。

  來這裡花一個銅子喝一碗的,都是和周通此刻打扮相似的苦哈哈。

  周通端著碗,小口啜著那寡淡澀口的粗茶,目光看似渙散地落在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影上,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收工回來的力工們三三兩兩,罵罵咧咧地說著工頭的苛刻、抱怨著糧價的飛漲;

  有婦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潑在巷子中央,濺起幾點泥星;

  幾個半大孩子追逐打鬧,險些撞翻茶攤,惹來跛腳老漢一陣有氣無力的呵斥。

  看了一陣子,周通將目光從人群中收回,放下茶碗,起身,就準備換個人流量大的巷子口,繼續蹲守。

  可就在這時!

  他衣袍內側的影蟲,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周通神色平靜,臉上沒有半點異色,心中卻似有一道冷電劈過!

  他維持著疲乏麻木的神情,一副蹲久了活動身體的樣子,目光迅疾從周圍新出現的人影中掃過。

  很快,他就確定了目標。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正從巷子深處走出來。

  這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布坎肩,露出的兩條胳膊筋肉結實,皮膚被曬成古銅色,上面有幾道淺白色的舊疤,看著確實像個常干力氣活的。

  他走路微微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看上去和其他力工並無區別,並不起眼。

  周通心念微動,用拍打灰塵的聲響掩飾,喉嚨里發出兩聲低不可聞的短促低鳴。

  一道鐵灰色的細影,頓時悄無聲息地從衣袍內側飛掠而出,借著巷中飄蕩的淡淡炊煙遮掩,如同被風吹起的一點灰燼,輕盈地滑向那漢子。

  影蟲繞著那漢子飛了極小的一圈,旋即一個折返,迅疾無比地重回周通身旁。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巷中無人察覺。

  果然是他!

  周通心中大定。

  此人定然與刁老七接觸過,刁老七身上殘留了他的氣息,才會引起影蟲異動。

  這氣味混雜在汗味、煙味、市井百味之中,人鼻難以分辨,卻逃不過影蟲這等異蟲的感知。

  周通沒有立刻尾隨。

  貿然跟上去,極易引起對方警覺。

  他重新蹲下來,又喝了兩口茶,直到那漢子獨自轉向另一條更窄的岔路。

  周通這才伸了個懶腰,跟了上去。

  他走得並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拖沓,像一個勞累一天、只想趕緊回到窩棚歇息的力工。

  很快,他看到了前面那漢子的背影。

  兩人相隔約莫七八丈。

  岔路更窄,兩側的棚屋幾乎要擠到一起,頭頂上有些人家甚至搭出了過街樓,晾曬著破衣爛衫,遮住了本就所剩無幾的天光,巷子裡昏暗如同提前入夜。

  周通腳下稍稍加快,縮短了距離。

  就在兩人一前一後,即將走到又一個岔路口時,對面恰好搖搖晃晃走來一個醉醺醺的酒鬼。

  周通看準時機,在三人即將擦身而過的狹窄空間裡,腳下仿佛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朝著那灰坎肩漢子撞了過去。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

  周通一邊說著,一邊慌忙伸手,似乎是為了穩住身形,手掌在那漢子赤裸的右臂上結結實實地扶了一把。

  皮膚接觸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對方臂膀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一股警惕的氣息傳來。

  是個練家子……周通心中有數。

  「走路不長眼啊!」

  那漢子皺眉,甩了甩胳膊,瞪了周通一眼。

  「絆了一下,大哥莫怪,大哥莫怪。」周通點頭哈腰,賠著笑臉,讓到一邊。

  那漢子不再理會,逕自拐進了左邊的岔路。

  周通目光微閃,停在原地,嘴裡低鳴兩聲,影蟲爬了過來,牢牢捕捉並記住了此人皮膚上的鮮活氣息。

  之前影蟲記住了刁老七身上與他接觸過的人味,但畢竟不夠新鮮,又駁雜,這也是影蟲沒辦法根據那點人味尋蹤的原因。

  現在逮到機會,先讓影蟲記住這新鮮的氣味,一會兒好確定此人的落腳之地。

  周通又隨意在巷子裡轉悠了一會兒,才對影蟲發出尋蹤指令。

  影蟲振翅而起,在空中略一盤旋,便毫不猶豫地朝著個方向疾馳而去。

  周通一路跟著,最終,來到一處不起眼的破舊院落門口。

  這院子在泥鰍巷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院牆比其他棚屋稍高些,也是黃泥壘的,牆頭生著枯草。

  兩扇木板門顏色剝落,關得緊緊的,門楣低矮。

  周通目不斜視地從門口走過,暗自記下位置,腳下沒有停留半分,繼續朝前,拐了個彎離開。

  ……

  次日,巡捕局。

  「請假?十天?」

  秦烈從案卷上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前的周通,關切道:「家裡有事?」

  「是有些私事要處理。」

  周通語氣平靜:「近來街面尚算太平,隊裡的事務陳琰他們也都熟悉,耽擱幾日,應無大礙。還請隊長准假。」

  秦烈微微點頭,他這陣子焦頭爛額,也無心多問,只是拿起鋼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字。

  「謝隊長。」周通雙手接過。

  出了巡捕局,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又去了泥鰍巷。

  這次,他換了個身份,扮作一個來倉州城投親不遇、又生了病,急需找個便宜落腳處的異鄉人。

  在離那目標院落側對面,他以極低廉的價格,租下了一間狹小的房子。

  租下房子後,周通便如同真正陷入困境的外鄉人。

  每日,白天出去找活計,傍晚回來在門口的煤爐子上煮一點稀粥或菜葉麵糊糊,一到晚上,就窩在那僅有的一扇小窗後面。

  窗紙是破的,他用舊報紙糊了糊,留出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從這裡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目標院落的大門。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

  棚屋裡悶熱潮濕,瀰漫著霉味,蚊蟲嗡嗡作響。

  對於周通這樣的大少爺來說,這還是他第一次過這種日子。

  不過,他卻是甘之如飴。

  不僅僅因為他目前急需立功,證明自己的能力,那樣鍛骨後有那種獎勵管制藥物的案件,才能落入自己手裡。

  還因為,劉振山和馬彪為煙土辯護的嘴臉,時不時在他腦海划過,讓他每每想起,查清此案的想法,就越發堅定。

  第一天,灰坎肩漢子清早出門,黃昏回來。

  周通讓影蟲跟著為他指引方向,他遠遠吊著,發現那漢子是去了碼頭做工。

  那裡人多眼雜,又是白天,根本沒有做髒事的空間。

  周通於是將重點放在了晚上的監視上。

  一連幾天過去。

  那漢子規律得像個真正的苦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偶爾與鄰居在門口說兩句話,嗓門粗嘎,內容無非是工錢、天氣。

  周通依舊不急。

  他知道,越是重要的暗樁,平日裡越要表現得毫無破綻。

  他在等,等一個打破這規律的時刻,等一個足以讓他確認某些事情的證據。

  時間一晃,到了第七天。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烏雲層層堆疊,悶雷在遠天滾動,卻沒有風,空氣窒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泥鰍巷比往日更早地陷入了昏暗。

  灰坎肩漢子比平時回來得稍早一些。

  他進了院子,不久,院門又悄悄開合了幾次,幾個同樣作碼頭力工打扮的漢子,默不作聲地溜了進去。

  周通精神一震。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知道這傢伙露出馬腳的時候,到了!

  這些人,在他這幾日的觀察中,都曾見過他們在附近出現,此刻匯聚,絕非偶然。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院門再次打開。

  四個漢子,每人肩上壓著一根扁擔,兩頭是沉甸甸、用油布和草蓆裹得嚴嚴實實的籮筐或木箱。

  扁擔被壓得微微彎曲,漢子們腳步沉穩,顯然都是常負重物之人。

  灰坎肩漢子空著手走在最前面,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

  一行人出了泥鰍巷,沒有往熱鬧的街市去,而是專挑偏僻、昏暗的小巷穿行。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悶雷滾滾,偶爾一道閃電撕開天幕,瞬間照亮巷道兩側斑駁的牆面和地上雜亂的污水,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周通還是讓影蟲跟在前面,如同一個無形的斥候,為自己指引方向,自己則在後面遠遠輟著。

  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周通將心都提了起來,唯恐被人發現,或者中間出什麼么蛾子,好在一路都沒出什麼事。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是一家貨棧。

  這貨棧占地不小,磚石圍牆高聳,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永豐貨棧」的匾額在偶爾划過的閃電中泛著冷光。

  灰坎肩漢子走到貨棧側面的一個小角門,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灰坎肩低聲與裡面的人說了幾句,隨後,挑著擔子的四個漢子魚貫而入。

  角門隨即關上,隔絕了內外。

  外面,周通伏在貨棧對面一家早已關張的店鋪屋檐上,借著夜色的掩護,眯著眼仔細觀察,將一切盡收眼底。

  裡面是個堆放雜物的偏院。

  一個穿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人,正指揮著人手卸下那些擔子。

  有人用匕首劃開油布和草蓆,撬開木箱。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借著裡面燈籠的光,周通依然看清了。

  那從木箱裡露出的,是一塊塊用油紙包裹得方正正的、黝黑膏狀物!

  有人拿起一塊,湊到燈下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下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隨即對那管事點了點頭。

  煙土!而且是成箱的煙土!

  周通神色冷峻,臉硬得像鐵。

  秦烈隊長說得沒錯,這果然是成箱成箱的買賣!

  看這卸貨驗貨的熟練程度,這永豐貨棧,顯然不是初次接手!

  他沒有再多看。

  確認了目標,掌握了地點,目的已然達到。

  在此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風險。

  貨棧圍牆高聳,角門處有人把守,裡面更不知有多少人手。

  他孤身一人,又是暗中查探,絕非逞強之時。

  周通如同狸貓般從屋檐滑下,落地無聲,迅速沒入黑暗巷道中。

  他繞了幾個圈子,確認身後無人跟蹤,這才朝著秦烈家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空中悶雷越來越響,閃電撕扯著雲層。

  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