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弟!」
趙晗和常宣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兩人臉上也帶著興奮的紅光。
趙晗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聽說了嗎?秦隊這次能破案,據說是暗中請了一位了不得的尋蹤高手!
就憑著刁老七屍身和刁老七活動周邊的一點蛛絲馬跡,順藤摸瓜,硬是把那藏得跟地老鼠似的窩點給掏了!真神了!」
常宣也連連點頭,滿臉佩服: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路高人,這本事,絕了!比局裡原先請的那幾個所謂追蹤老手,強出不知道多少倍!
關鍵人家把事情辦了,就直接走了,根本不露面,嘖嘖,當真有古代俠客風範。」
周通聞言,笑了笑,順著他們的話頭,也故作感慨道:
「確實厲害。這等人物,想必是某位江湖奇人,高風亮節,不慕名利,只憑一腔正氣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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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能人相助,實乃我等之幸,也是那些魑魅魍魎之災。」
兩人都是點頭附和不已。
「沒錯!我看正是因為事關煙土,那等奇人才願意出手,普通案子人家估計理都不理。」
「是啊,煙土貽害無窮,凡心存正義者,怎能袖手旁觀。」
又閒談了幾句,周通便轉身進了辦公樓,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眾人也都議論著剛剛破獲的煙土案,以及那位深藏功與名的尋蹤奇人。
陳琰一看到數日未見的周通,便竄上來,先是問候,然後就給他眉飛色舞地談起煙土案被破的事情來。
其他人也紛紛湊過來,將那尋蹤高手吹得神乎其神。
周通和他們隨便聊了兩句,問了下隊裡最近的情況,旋即給自己泡了杯茶,在椅子上坐下。
晨間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門被敲響了。
秦烈推門而入,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意氣風發,看向周通的眼神,已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只是深處多了幾分的親近與激賞。
「周通。」
秦烈喚了一聲,語氣溫和:「出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說。」
周通起身,跟著秦烈走出了辦公室。
「走,跟我去找個茶館坐坐,聊聊天。」秦烈看向他,語氣輕鬆。
「好。」周通自然一口答應。
從巡捕局出來,日頭已升高,明晃晃地照著青石板街面,蒸騰起一股雨後初晴的潮熱氣。
兩人穿過兩條街巷,來到一處頗為清靜的茶館。
這茶館門面不大,黑漆匾額上寫著「清泉茶社」四個綠字,筆力蒼勁。
門臉兒是舊式木結構,窗欞糊著素淨的綿紙,檐下掛著兩個褪了色的紅燈籠,隨風輕晃。
秦烈顯然是熟客,夥計見他進來,連忙堆起笑臉迎上:「秦隊,您來了!雅間給您留著呢。」
「嗯,老規矩。」秦烈點點頭,帶著周通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臨街的雅間,推開雕花木窗,能望見遠處街口的槐樹梢和偶爾經過的行人。
屋子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四把酸枝木椅子,牆角立著個青瓷大花瓶,插著幾枝半開的梔子,香氣清幽。
夥計很快提了銅壺上來,手腳麻利地燙了茶具,沏上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又端上四樣茶點:一碟松子糖,一碟雲片糕,一碟五香蠶豆,還有一碟剛出鍋的油炸花生米,炸得金黃,撒著細鹽。
等到夥計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雅間裡便只剩下茶香裊裊,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秦烈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周通臉上,緩緩開口:
「昨日你將情況匯報之後,我沒讓你參與後續行動。
剛才在局裡,你也聽見了,我把追蹤到窩點的功勞,安在了一個沒影的尋蹤高手頭上,從頭到尾,沒提你半個字,沒讓你露一點臉。」
他頓了頓,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目光緊緊鎖住周通的臉,不放過一絲細微變化:
「這番做法,等於把所有的功勞,都攬在了我自己身上。對此……你怎麼看?」
周通正捏著一顆花生米,聞言動作未停,將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才抬起頭,臉上是坦然的笑容:
「秦隊不妨說得再明白些——您是想問我,有沒有覺得自己忙活一場,到頭來卻白白替您做了嫁衣裳,心裡頭……會不會憋著股怨氣,對吧?」
秦烈一愣,旋即莞爾,伸出手指點了點周通,笑罵道:「你小子,倒是一點兒不見外,說話夠直接的啊。」
周通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才繼續道:
「說實話,我一點兒沒往那處想。」
他捫心自問,若是異地相處,自己年輕氣盛時,立下這般功勞卻被上官全然抹去名頭,心頭難免會有些芥蒂,至少也會覺得不甘。
周通點了點頭,神色平靜,語氣坦然道:
「秦隊這麼做,我琢磨著,無非是覺得我這點修為,身子骨還太弱,經不起太多風雨,更擔不起那麼多關注。
您主動將那些可能帶著惡意的目光攬過去,是在替我擋風遮雨。」
說到此處,他放下茶盞,朝秦烈拱了拱手,臉上笑意真誠:
「秦隊的回護之意,我心知肚明。多謝。」
秦烈盯著周通看了足足兩三息,忽然「哈」地笑出聲來,伸手指了指他,搖頭嘆道:
「不愧是你啊……當真是長了顆七巧玲瓏心!」
他臉上的神情明顯鬆快下來,拿起茶壺,親自給周通續了茶水,這才解釋道:
「你說的不錯。此番端掉煙土窩點,人贓並獲,確實是狠狠壯了咱們本土派的聲勢,也結結實實打了親洋派和那些洋人的臉。可正因為動靜鬧得不小,對方才更會記恨。」
他語氣轉沉,帶著幾分告誡:
「親洋派那幫人,明面上的規矩或許還講幾分,可暗地裡的手段,不得不防。
若是叫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個練肉境的小隊長一手查出來的……嘿,那便是不死不休的惦記了。」
周通神色也是微微一肅,附和地點頭。
秦烈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如今修為尚淺,根基未穩,不適合出這種風頭。而我……」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自有一股沉穩底氣:
「我已至鍛骨巔峰,等閒手段動不了我。想要我的命,非得煉髒境的高手親自出手不可。
煉髒境,放眼整個倉州城,那也是真正能坐鎮一方的人物了,豈是輕易能指揮得動的?」
秦烈冷哼一聲,繼續道:
「況且,對我這等身份的人下手,萬一事情敗露,出手的煉髒境高手,必將面臨不死不休的報復。
他們那個地位,犯不著為了這點事鋌而走險。眼下局勢雖然繃得越來越緊,但還沒到你死我活、必須撕破臉皮的地步。
所以,這齣風頭、招人恨的差事,我扛得住。」
他看向周通,目光轉為鄭重:
「可若讓那些陰狠目光落在你身上……他們大可舍掉一個鍛骨境的好手,甚至幾個,來報這個仇。那才叫防不勝防。」
周通含笑點頭。
剛才他話說的好聽,可真論起來,他之所以一點兒也不擔心秦烈貪他功勞,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自己頭頂上的三師兄。
有三師兄這層關係在,秦烈只要不糊塗,就絕不可能做出搶功欺壓的下作事。
他自然會第一時間將事情往好處想。
「不過,方才那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道理。」
這時,秦烈話鋒一轉,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我對旁人,只說找了個尋蹤高手,才破了案子。唯獨對你三師兄……我是實言相告,一五一十,沒打半點折扣。」
他看向周通,眼中帶著笑意:
「魏局知道此事全賴你察微探幽、獨自周旋,最終鎖定賊巢之後,非常高興。
這個案子,咱們倉州地面上的部分算是了結了,可還有些牽扯更廣的線頭,需要魏局親自去理順、去斬斷。
他這幾日忙得脫不開身,特意讓我轉告你一句——」
秦烈頓了頓,道:
「事情辦得漂亮,心思縝密,沉得住氣,他記下了。讓你好生修煉,後面若有適合你的機遇,他自會幫你爭取。」
周通眼睛驟然一亮!
有三師兄這句話,比什麼銀錢賞賜、虛名浮利都要實在得多!
這意味著,他的能力,真正進入了這位手握實權的師兄視線之內,獲得了他的認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激盪,鄭重抱拳:「多謝秦隊轉達,周通定不負期望。」
秦烈見他欣喜卻不失態,沉穩依舊,心中更是滿意。
他呵呵一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深紫色絨面的錦盒,輕輕推到周通面前。
「喏,打開看看。」
周通眉梢一挑,依言打開盒蓋。
一股清冽中帶著醇厚的參香頓時彌散開來,雅間裡碧螺春的茶香似乎都被壓下去幾分。
盒內紅綢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截人參。
參體約莫兩指粗細,主根粗壯,蘆頭密集,鬚根修長分明,呈現出一種潤澤的黃褐色,表皮紋路清晰如篆,正是年份久遠的長白山野山參才有的品相。
看這大小,約是整參的三分之一。
「五十三年的長白山野山參。」
秦烈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笑意:
「這次案子辦得乾淨利落,上面給的獎賞。這根參,我分了三份,這份是你的。別嫌少。」
周通連忙合上錦盒,雙手端起,神色懇切:
「隊長言重了。屬下不過是提供了些許線索,具體布置、調兵遣將、乃至最後攻堅抓捕,全賴秦隊運籌帷幄、諸位弟兄拼死用命。
我豈會不知輕重?能得此厚賜,已是意外之喜,感激尚且不及,何來嫌少之說?」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巡捕局的規矩他清楚,這等能直接加速修行的管制藥物,歷來是鍛骨境武者立下大功後才有機會獲得的賞賜。
練肉境就算功勞再大,多半也就是多賞些銀錢,或者記功升遷。
秦烈便是不給他這份老參,也無人能說半個不字。
實際上,周通此番出手破獲案子,也根本沒想過能得到管制藥物。
對他來說,盡心破這個案子,關乎前世的一些準則,有能力必然要堅持到底,要是再能得到三師兄認可,他就很滿足了。
沒想到還有這番意外之喜。
秦烈仔細觀察周通神情,見他目光澄澈,語氣真摯毫無作偽,臉上笑意不由更深了幾分,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
給好處這事,有時候給不好,反而給成仇。
有些人貪心不足,你給了他,他非但不念好,反而覺得你給得少了,是他應得的,甚至嫌你小氣。
若周通是那等人物,自己這番心意,反倒可能結下怨懟。
幸好,這小子是個明白人。
「你能這般想,最好不過。」
秦烈頷首,提起茶壺給兩人都續上水:
「武道修行,資源固然重要,但心性眼界更是根本。不急不躁,不貪不怨,路才能走得長遠。」
周通連忙道:「多謝秦隊提點。」
兩人又就著茶水點心,閒聊了一陣局裡的瑣事、街面的風向,以及倉州城近來的一些變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秦烈看了看窗外天色,放下茶盞:
「差不多了。你這些日子奔波勞神,今日就早些回去吧。」
他笑著指了指周通手邊的錦盒:
「瞧見這東西,想必你也心癢難耐了。這玩意兒藥力精純,能節省不少苦功。
眼下局勢波譎雲詭,交鋒只會越來越激烈,盼你早日突破鍛骨。
到了那時,自保之力更強,也能為咱們這邊多做些事情。」
周通肅然點頭:「屬下明白。」
他起身,鄭重向秦烈行了一禮,這才拿起錦盒,轉身下樓。
走出清泉茶社,午後的陽光正好,街面上人來人往,喧囂而富有生氣。
周通摸了摸懷中那質地溫潤的錦盒,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練肉境就能因功獲得管制藥物賞賜的,在整個巡捕局,恐怕也是鳳毛麟角。
這一遭,他不僅憑著自己的本事,真正進入了三師兄魏長風的視野,更獲得了實實在在的修行資源。
心頭那點歡喜,烘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坦。
他沒有耽擱,徑直往家中走去。
回到周府,周通與前廳里正在核對帳目的父親聊了一陣子,又去後堂與母親說了一會兒話。
他近些天沒說自己辦案的事兒,只是說局裡忙,一周沒回家,是要和父母好好說會話,以防他們擔心多想。
做完這些,就該干正事了。
他將配伍的藥粉拿到,拿著瓶黃酒,直接來到後院。
取出錦盒,那截野山參靜靜地躺著,蘆碗緊密,鬚根蜿蜒。
「用了它……距離練肉巔峰,便不遠了。」
周通看著那老參,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