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心頭一凜,視線微微轉移,又落在站在秦、賀二人側後方。
那裡,正是許久未見的二中隊副隊長楚雲河,以及三中隊副隊長寧言。
兩人臉色都有些蒼白,身上帶著傷。
楚雲河左邊胳膊用布條包著,布條上沁出點點血跡。
寧言額角貼著膏藥,右腿小腿處的褲管被劃開,也綁著染血的布條,站立時微微借力,顯然傷得不輕。
周通看著這一幕,眼睛微眯,瞬間聯想到秦烈月前那番話——「老楚最近,就是盯著這件事呢。」
看來,秦隊長口中那「不宜聲張」的暗中行事,恐怕是出了岔子,而且是大岔子!
他正想邁步上前詢問,一陣略顯刺耳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了進來。
「喲!今兒個局裡這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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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話音,一中隊隊長劉振山,和四中隊隊長馬彪,一前一後,晃著膀子走了進來。
劉振山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討厭神情,目光先是慢悠悠的掃過地上的屍體,接著又在掛彩的楚雲河和寧言身上停留片刻,最終目光停在秦烈和賀坤陰沉的臉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馬彪則是嘿了一聲,毫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嘖嘖兩聲:「我就說今天早上出門聽到烏鴉在叫,原來還真出了喪事。」
他走到屍體旁邊,用腳尖輕輕撥了撥草蓆,露出死者那張青白浮腫、滿是血污的臉。
他只看了一眼,便嫌惡地別開目光,轉向秦烈,拖長了調子:
「秦隊長,賀隊長,您倆這是鬧哪一出啊?案子出了差錯可不要緊,這大晌午的,把個死人擺在局裡門廳,也不怕晦氣?
是打算讓局裡上下都跟著沾沾光,體會體會您兩位辦案的辛苦與危險?」
秦烈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在劉振山和馬彪臉上刮過。
他沒多做回應,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抬走,停屍房。」
旁邊兩個巡警連忙上前,抬起屍體,匆匆離開。
劉振山見秦烈和賀坤神色陰沉不說話,則是微微一笑,轉而將目光轉向楚雲河和寧言,在他倆的傷處瞟了瞟,一臉關切道:
「楚副隊,寧副隊,瞧您兩位這模樣?這是遇到什麼窮凶極惡的悍匪了?
這我就要說一下你們了,我也是剛聽局裡人說,你倆私下辦案子,出了事。
你瞧瞧,咱們巡捕局同氣連枝,有難同當,有什麼案子,不事先給我們通個氣,大家一塊辦,人手更足,也不會出這事啊。」
馬彪立刻配合地接口,陰陽怪氣道:
「劉隊長,您這話問的就有點不識趣了。人家兩位辦案可是秘密行動,能告訴你?
告訴你了豈不是要把功勞也分潤給你,人家能甘心?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誰啊?
就算是賊人,這也伏法了啊,咋死了還不讓人安生。」
楚雲河和寧言胸膛起伏,用一種近乎殺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劉振山和馬彪,卻都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秦烈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馬彪,眼中翻湧著駭人的怒意與寒意。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同冰珠子砸在地上:
「此人,自然是該死之人。」
秦烈不再看劉、馬二人那令人作嘔的嘴臉,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咚咚咚」地上了二樓,背影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賀坤盯著劉振山和馬彪,冷冷地丟下一句:
「劉振山,馬彪,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話放在這,傷天害理的事情幹了,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時,等著瞧!」
「呦,賀隊長,您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
劉振山攤攤手,一臉無辜:「我倆這不是關心同事麼,怎麼還關心出不是了?
得兒,算我們多事,馬隊長,咱倆還是走吧,別在這礙眼,耽誤了賀隊長處理要案。」
說著,兩人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一副好心被人當做驢肝肺的模樣,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邊走邊低聲談笑,那笑聲在瀰漫著淡淡血腥味的門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賀坤冷哼一聲,也抬腳上了二樓。
寧言和楚雲河紛紛跟上。
周通站在人群邊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周兄弟。」趙晗和常宣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兩人神色都透著狐疑,顯然也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
三人不再停留,也快步上了二樓。
……
二中隊隊長辦公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秦烈坐在辦公桌後,臉上怒色未消。
賀坤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眉頭也擰成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椅子扶手。
楚雲河和寧言則坐在靠牆的長凳上,臉色灰敗。
周通、趙晗、常宣以及緊隨而來的三中隊的三位小隊長進來後,秦烈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們自己找地方坐。
辦公室不大,頓時被擠得滿滿當當,安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人都到齊了。」
秦烈深吸一口氣,又摸出支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保密的必要了。
前陣子,我得到密報,說親洋派那邊在偷偷售賣煙土。不是小打小鬧,是成箱成箱的買賣。」
秦烈聲音驟然變冷:「這東西禍國殃民,利潤卻比黃金還高。那些洋鬼子,還有他們養的狗,就是靠這個,一邊掏空咱們國人的身子骨,一邊賺取暴利,籠絡人心,擴張勢力!
我們順著線頭摸,查了很久,最終鎖定了一個從南邊來的外地人,叫刁老七。
此人在城南一帶活動,聽說和幾家與洋人往來密切的商號都有過接觸,非常可疑。」
他吐出一口煙霧,眼神銳利:
「但我們也只是懷疑,手裡沒有實證。若是貿然抓人,萬一他真是條大魚,親洋派必定會動用關係,層層施壓要人。
到時候人抓了,沒有鐵證,還得乖乖放了,且白白暴露我們的意圖,打草驚蛇。
所以,我就和老賀商量了一下,想著放長線釣大魚,通過他這條線,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窩點,到時候人贓並獲,誰也翻不了案!」
煙土案……聽到這裡,周通面色不動聲色,心頭卻是驟然一冷。
煙土兩個字對他今生來說,沒有特別的意義,可對於他前世來說,卻是個禁忌。
那個百年恥辱的開端,沒有人能夠忘記。
當下,周通不自覺地就打起了精神。
在眾人的無聲注視下,秦烈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我倆讓老楚和老寧帶人,輪班盯了他足足一個多月。
可這刁老七看上去頗為正常,平日裡不是喝酒就是賭錢,滴水不漏,我們一直沒發現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就在我們都懷疑是不是消息有誤,盯錯了人時,昨天上午……」
秦烈搖了搖頭,看向楚雲河:「老楚,你負責的那邊,你來說吧。」
楚雲河微微點頭,道:「昨天上午,刁老七終於露出了馬腳,在城南『富水街』口,借著人流的掩護,差點甩脫了盯著他的兄弟。
這傢伙像是突然變了個人,再也沒有之前吃喝嫖賭的渾噩樣,表現出了極強的反跟蹤技巧。
來迴繞彎子,檢查身後有沒有尾巴,幸虧跟著的兄弟機靈,否則就暴露了。
當時我那邊人手不夠,擔心強行跟上去被他發現,打草驚蛇,就先放他走了。
既然他已經露了了馬腳,只要不引起懷疑,等他再次現身,我們布置上足夠多人手,下次定能順藤摸瓜,有所收穫。」
聽到這裡,周通微微點頭,放長線釣大魚,決策沒有問題。
楚雲河繼續道:「他這一去就沒了蹤影,直到下午,他重新在城南某賭館現身,我們立刻布置了更嚴密的監視,打算咬死他,揪出他背後的人和窩點。」
緊接著,楚雲河話鋒一轉,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可很快我們就發現不對勁,這傢伙一開始在賭館時還好好的,回到落腳的客棧時,也表現得和之前一般無二。
可就在天快亮,盯梢的人最困的時候,他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偷偷翻牆出了門。
這樣子,分明是得了什麼風聲,準備開溜!」
楚雲河繼續道:「我和老寧知道不能再等了!這小子一旦溜了,茫茫人海,再想找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於是,我和老寧果斷動手,帶人在他客棧附近的小巷裡秘密抓捕了他。
這傢伙倒也光棍,沒有反抗,束手就擒,但死活不承認自己和什麼煙土販賣有關。
我們給他上了點手段,誰知這傢伙嘴倒是很硬,死撐著沒開口,還叫囂說巡捕局欺壓良民,定會有人幫他做主。
我倆見從他嘴裡得不到消息,就打算將他悄悄押回局裡,找專業的人撬開他的嘴……可就在押解回來的路上……」
楚雲河的聲音陡然變得沙啞,充滿了痛惜與憤怒:
「路過一處巷子時,突然就從兩邊牆頭和岔道里殺出好些個蒙面人,領頭的三個都是鍛骨好手!
我們拼死抵抗……兩個兄弟當場就沒了,刁老七也沒看住,被他們滅了口。」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辦公室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立刻炸開了鍋。
「他媽的。」
趙晗第一個忍不住,一把大腿站起身來,眼睛一瞪:
「肯定是有內鬼!不然對方怎麼掐得那麼准?剛好在半路上劫殺?」
常宣按住趙晗肩膀讓他坐下,眼神一凝,也是沉聲道:
「老趙性子急,但說的沒錯。刁老七剛被抓,押解路線和時間只有我們內部知道。對方能精準設伏,必有內應。」
他看向楚雲河和寧言,問道:「當時參與行動的兄弟,都可靠嗎?路上可有人有可疑行動?」
兩人細細回想了一下,都是緩緩搖頭。
這時,秦烈開口了:「參與行動的兄弟,都是我和老賀精挑細選的人,雖說人心隔肚皮,但也沒必要發現疑點,就將懷疑落在自己人身上。」
他沉聲道:「事先有人給刁老七傳遞消息,讓他逃跑,證明我們已經暴露了,極有可能暗中一直有人盯著刁老七,我們一抓人,他們就將消息傳出去了,這才引來了劫殺。」
這話說的有理,眾人都是不由點頭。
秦烈疲憊地閉上眼,又猛地睜開,裡面布滿血絲,滿臉不甘道:
「一個多月的布置,兩個弟兄的命,老楚他們的傷……換來的,就是這具再也開不了口的屍體。所有的東西,都跟著他一起死了。」
周通一直沉默聽著,此刻目光微凝,開口道:
「楚隊,還有個關鍵,既然這刁老七是重新現身後,暗中得到了消息,意識到暴露才倉皇出逃。」
他問道:「不知他重新現身後,可曾接觸過什麼人?」
楚雲河看向周通,微微搖頭,道:「這個問題我們也能想到了,可是根本無從查起。
那傢伙當日重新現身就在賭館,之後又去酒樓吃飯,所在的場合,人多眼雜,而傳遞消息只需要一個紙條,甚至牆上的某個暗記……」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周通眉頭微皺,想了想,又道:
「此人昨天上午消失之前,小心的繞圈子,避免被人跟蹤,顯然是要去干見不得人的事。
所以,這中間,他極有可能去處理了和煙土相關的事情,或者見了關鍵的人。
他身上搜過了嗎?可有什麼線索?」
寧言再度搖頭:「抓住那傢伙的時候,就細細地搜了他的身,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些衣服和銀票。」
他嘆了口氣:「人一死,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也都成謎了。」
其他人也都是搖頭嘆息,場上氣氛沉重。
又商議了一陣,始終理不出頭緒,一行人也就紛紛散去。
周通卻留了下來。
「秦隊。」
他走近兩步,低聲道,「我想去停屍房,看看那刁老七的屍首。」
秦烈抬眼看他,眼中帶著疑惑:「人都死了,還能看出什麼?」
周通也不隱瞞,道:「我想看看,他身上會不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說不定能成為線索。」
秦烈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中透著疲憊:
「你做事積極,這是好事。想去就去吧,我給你簽個手令。
不過,別抱太大期望,老楚和老寧都是老手,他們抓住那傢伙,就上下仔細檢查過,要有發現早就發現了。」
周通沒有多解釋,拿到手令,退出辦公室。
他沒有直接去後院停屍房,而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將影蟲喚醒,讓其掛在自己敞開的衣服內側。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周通看了眼影蟲,目光微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