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已至五月中旬。
倉州城的春天早已退去,暑氣初顯。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罩著青石板路,路邊槐樹葉子綠得發亮,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燥意。
這段時間來,周通的生活,倒是波瀾不驚。
每日裡仍是家裡、龍虎武館、北城巡捕局三點往返,規律得像鐘擺。
可這倉州城裡的水面,底下卻並不平靜。
先是無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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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日之前,出了一紙告示,正式准許無憂教在倉州城範圍內「勸善傳道,教化百姓」,只要不滋擾民生、不觸犯律例,官方便不予干涉。
這告示一出,原本還遮遮掩掩、偶爾與巡捕發生摩擦的無憂教徒眾,仿佛一夜之間得了底氣,徹底走向台前。
他們在城中幾處熱鬧地段設了固定的講壇,白日裡便有三五教徒站在台上,宣講那「無憂聖母」的慈悲與神跡。
信眾日漸增多,多是些日子困苦、心思茫然的平頭百姓,聽了那些「入教得庇佑、來世享極樂」的說辭,便懵懵懂懂地跟著禮拜。
周通巡街時,時常能碰見幾個穿著灰布褂子的無憂教小頭目。
這些人見了他這巡捕隊長,倒是分外客氣,遠遠便堆起笑臉拱手,主動讓道。
有時周通帶隊經過他們的講壇,那些講經的教徒甚至會暫停片刻,等他走遠了才重新開腔。
看上去,竟是比從前還要安分守己些。
可周通心裡卻明鏡似的。
無憂教那位神秘的舵主,費了偌大週摺,才與倉州城幾位真正掌權的大人物達成默契,換來這傳教的資格。
眼下腳跟還沒站穩,正是需要與人為善、塑造形象的時候,哪會一開始就露出獠牙?
裝,總是要裝一陣子的。
至於能裝多久,就看這水面下的暗流,什麼時候衝垮那層勉強維持的薄冰了。
……
這日清晨,周通早上不用巡街,正好去看個熱鬧。
他身穿一身靛藍細布長衫,戴了頂普通的黑呢帽,帽檐壓得略低,出了家門。
季常已在巷口等著,同樣一身便裝,手裡搖著把摺扇,倒有幾分閒散書生的模樣。
「走吧,師弟。」
季常收了扇子,朝周通一揚下巴,眼中閃爍著一絲別樣意味:「去瞧瞧那西洋景兒。」
時辰還早,街上卻已比往日喧鬧許多。
賣早點的攤子熱氣蒸騰,餛飩挑子、燒餅爐子前圍滿了人。
報童挎著帆布包,揮舞著剛印出來的《倉州日報》,尖著嗓子吆喝:
「看報看報!西洋武館落地倉州,廣收弟子!」
「看報!倉州第一家西洋拳館今日開張,館主曾與津門大武師切磋不敗!」
路人紛紛駐足,掏出一兩個銅子買上一份,邊看邊議論,臉上多是好奇與興奮。
周通與季常對視一眼,眼神微動。
他們今日要去看的,正是這倉州第一家西洋拳館開業的場面。
此前數日,城中的報紙便連篇累牘地渲染此事,將那西洋拳術吹得神乎其神,說什麼「直來直往,力道剛猛無儔」、「鍛鍊之法科學高效」、「更契合現代搏殺」云云。
開館的地點,選在了城中最為繁華的隆安街與平安街交匯處,恰恰在倉州城傳統四大武館勢力範圍之外的中央區域。
還未到地頭,喧鬧聲已撲面而來。
只見前方街口,一座新漆的三層西式樓房前,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樓前空地用石灰劃出了一個四方擂台,台邊插著十幾面紅藍相間的三角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樓房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橫匾,上書四個大字:
「威登拳術社」
字是漢字,卻透著一股生硬的西洋味兒。
匾額下方,還用稍小的洋文綴著一行花體字母。
擂台四周,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有挑著擔子的小販踮腳張望,有穿著學生裝的青年擠在前排,更有不少穿著短打的漢子,抱著胳膊冷眼旁觀——那多半是其他武館派來探風的弟子。
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響,硫磺味混著人群的汗味、街邊小吃攤的油煙氣,瀰漫在空氣里,躁動而熱烈。
周通和季常沒有往人堆里扎,而是徑直走進了對面一家老茶樓的二樓。
這茶樓位置極好,二樓臨街的雅座窗戶正對著拳館大門,視野開闊。
夥計殷勤地將兩人引到靠窗的一張八仙桌旁,上了壺上好的龍井,又擺了幾碟瓜子、花生、雲片糕。
周通摘下帽子,坐下,目光透過雕花木窗,投向對面那喧囂的門庭。
季常斟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周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卻不喝,只是看著那熱鬧景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排場不小。」
季常抿了口茶,淡淡道:「就是不知他們花了多少大洋,才換來報紙上那些屁話?!」
周通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眼神幽暗。
前一陣子,秦烈才說過洋人勢力抬頭。
眼前這鑼鼓喧天、萬眾矚目的開業盛況,便是那「抬頭」最張揚的宣告。
倉州城維持了多年的、本土武館分據四方的格局,被這來自西洋的拳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這,恐怕僅僅是個開始。
「師兄。」
周通看向季常,開口問道:「你對這西洋拳術,知道多少?」
季常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
「聽一些跑過碼頭的兄弟提過幾句。據說西洋諸國,武風也盛,他們練的,起步其實跟咱們差不多,也是打熬筋骨氣血,和咱們叫法不同,但道理相通。」
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
「不過,據說到了『大武師』那個層次往上,路數就徹底不一樣了。
至於具體怎麼個不一樣法,事關大武師層次,就不是我能知曉的了。」
周通微微點頭。
兩人正說著,對面拳館門前,那負責唱名的司儀忽然拔高了嗓門,聲音洪亮,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倉州周氏商會會長,周老太爺到——!」
「巡捕局副局長,白鶴武館白館主公子,白局長到——!」
這兩聲喊出,原本喧鬧的人群竟為之一靜,旋即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街口。
只見兩頂青呢小轎穩穩落地。
前頭一轎,轎簾掀開,周老太爺拄著烏木拐杖,緩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團花綢面長袍,外罩玄色馬褂,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靜,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後一頂轎子裡,下來的正是周通之前見過一面的,巡捕局副局長,白振鴻。
他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身筆挺西裝,頭髮抹了髮油,梳得光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周老太爺並肩而立。
兩人現身,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就在這時,威登拳術社內,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一個身影龍行虎步地走了出來。
此人身量極高,幾近九尺,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洋禮服,肩寬背厚,將禮服撐得鼓脹。
他金髮碧眼,鼻樑高挺,眼眶深陷,年紀約在四十許間,臉上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
「周老先生!白局長!歡迎!歡迎大駕光臨!」
洋人館主竟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雖略帶異域口音,卻字正腔圓。
他抱拳行禮打招呼,動作居然也有模有樣。
周老太爺含笑頷首:「威廉士館主,恭喜開館,弘揚武學,不分中外,皆是盛事。」
白振鴻也笑道:「威廉士館主遠渡重洋,來我倉州傳藝,增廣見聞,實乃佳話。」
「多謝!太感謝了!」
威廉士笑容更盛,側身相讓,「二位,裡面請!我已備好香茗,請!」
三人談笑風生,在一眾目光的注視下,並肩走進了拳術社大門。
茶樓二樓,周通盯著周老太爺,眸光閃動,在那一刻變得如同浸了寒冰。
季常「嘿」了一聲,重重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老爺子這是鐵了心啊……」
周通沒說話,只是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盡。
開業儀式的高潮,很快到來。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後,一名穿著緊身背心、束腳燈籠褲的洋人壯漢,一個縱身,矯健地躍上了門前的擂台。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棕色捲髮,高鼻深目,渾身肌肉虬結,將背心撐得緊繃繃的,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這洋漢子站穩身形,竟也依著華夏武林的規矩,朝著四周團團抱拳,用帶著明顯異域腔調、卻足夠清晰的漢語高聲道:
「諸位倉州的父老鄉親,武林同道!在下約翰·史密斯,威登拳術社弟子,按照華夏武道界的說法,當是練肉境巔峰!」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今日我拳術社開館,按貴地的規矩,當設擂迎賓,以武會友!」
台下立刻掀起一陣竊竊私語。
「洋鬼子也懂咱們的規矩?」
「嘿,瞧他那身肉,跟鐵疙瘩似的……」
「……」
約翰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在下不才,願在此拋磚引玉。若有練肉境的同道朋友,願意上台賜教,切磋一二,不論勝負,我威登拳術社皆有薄禮奉上!」
話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按倉州武林的老規矩,新武館開張,設擂試手,是展示實力、打響名頭的重要手段。
通常由館中年輕好手出戰,境界多定在「練肉巔峰」——既能顯示底蘊,又不至於讓其他武館覺得被輕視或挑釁。
鍛骨境武者,在城中已算是一號人物,除非特殊情況,極少會在這種公開場合下場比試。
很快,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精悍漢子躍上擂台,抱拳道:「城南『裂山門』弟子,王猛,請教!」
「請!」約翰笑容一收。
兩人見禮後,很快斗在一處。
那王猛練的裂山拳,走勢剛猛,大開大闔。
然而約翰的拳法卻極為怪異,極少用腿,雙拳如同裝了機簧,速度快得驚人,噼啪作響,專攻對手頭面、胸腹要害,步伐靈活多變,始終與王猛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過二十餘招,王猛一個疏忽,被約翰一記迅捷無倫的右直拳擊中肋下,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發白,已然輸了。
「承讓!」約翰收拳,神色淡然。
台下譁然。
裂山們雖然是個小武館,但在城南也算小有名氣。
這王猛身手不弱,竟敗得如此乾脆。
三戰三捷!
台下氣氛被徹底點燃,叫好聲、驚嘆聲不絕於耳。
許多百姓看得目眩神迷,只覺得這洋鬼子的拳頭又快又狠,打法新奇厲害。
茶樓之上,季常卻撇撇嘴,冷哼道:
「做戲罷了。武館開館,上台試手的人,多是事先打點好的,勝負早有默契。
這幾個小武館的人,嘖嘖,也不知道洋人給了多少好處,甘心被人當凳子踩。」
周通則是微微搖頭,道:「這鬼佬,拳路直接,發力迅猛,尤其那腳下的步子,進退如風,確是練肉境中的好手。」
那三名上台的武者,或許有配合演戲的成分,但這約翰的真實戰力,也絕對不容小覷。
「開館選擇上擂台的人,自然是千挑萬選過的好手。」
季常又是冷笑一聲,轉過頭,道:
「不過,比起師弟你來,他算個屁啊。真想看你上去,狠狠打一下這幫鬼佬的臉,殺殺他們的威風!」
周通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樓下喧囂的擂台。
「意氣之爭,無甚意義。」
他聲音平靜:「即便贏了這一場,也改變不了這西洋拳社落地生根的事實。」
他嘆了口氣,搖頭道:「這世道,你我這點實力,能做的實在太有限了,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就算不錯了。」
季常聞言,神色也是一黯,默默喝了口茶。
場上,威登拳術社的開館擂,算是圓滿成功。
那司儀又上來高聲宣布了一番拳術社的招生章程、學費優惠云云,引來不少衣衫尚算整潔的市民上前諮詢。
周通和季常看了一會兒,見再無甚新鮮,便留下茶錢,起身下樓,悄然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
……
和季常分別,周通自顧自回到北城巡捕局時,已近晌午。
周通剛踏進局子那扇包鐵的大門,便覺氣氛不對。
平日裡這個時辰,門廳里多是交接班、吃飯歇息的巡警,雖也嘈雜,卻是一種有序的忙碌。
可今日,裡面卻圍著一大圈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騷動。
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門廳中央的地面上,瞳孔驟然一縮。
地上,鋪開一張草蓆,上面赫然躺著一具屍體!
草蓆邊緣,暗紅色的血漬已經發黑,凝成難看的一團。
屍體旁,秦烈和三中隊的隊長賀坤並肩站著。
兩人臉色陰沉得可怕。
秦烈夾著煙的手指繃得發白。
賀坤則緊抿著嘴唇,腮幫子咬得突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