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浩心念閃動間,看向周通,正好對上其隱含笑意的眼睛。
他頓時明了,周通想要管制藥材不假,可也是藉此向他賣個好,好讓他一舉消弭大師兄心頭可能會有的誤會。
『這周師弟倒是挺識相的麼。』
鄭浩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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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柳晴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是綻出笑容。
鄭浩伸手拍了拍周通肩膀,哈哈一笑,道:「周師弟太客氣了,什麼錢不錢的,買不買的,師兄我三番五次的讓你有事找我,你好不容易開口一次,師兄還讓你花錢買,那不是打我的臉麼。」
柳晴眼波流轉,笑盈盈道:「鄭師兄這話,說的在理。」
鄭浩接著道:「當然,不瞞師弟,那些管制藥物,就算是我手裡也有限的緊,師兄我咬牙給你勻出一點,可量上……」
周通連忙抱拳道:「我就是想開開眼界,師兄隨便給我一點兒便是。」
柳晴見狀,也是道:「我這邊也能分給周師弟一點。」
周通連忙抱拳感謝:「師兄師姐高義,那……師弟就愧領了。」
「哎,自家師兄弟,用得著如此客氣?」
鄭浩一臉大氣地擺擺手,旋即微微一笑,問道:「師弟,那不知我倆將東西準備好後,何時何地給你才好?」
周通面色一肅,拱手道:「那當然是在武館中,當眾給師弟,好讓其他師兄弟也漲漲見識。」
鄭浩心頭更為滿意,含笑點頭。
事情談妥,兩人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著和周通繼續閒聊,不時有陣陣笑聲傳開,氣氛分外融洽。
從柳晴和鄭浩過來後,就一直暗中旁觀看戲的諸多弟子,看著三人言笑晏晏的模樣,都是微微一呆。
他們幻想過很多種情形,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尤其是那些核心圈的弟子,常年和柳、鄭二人相處,能夠分得清兩人是在裝模作樣還是真的相談甚歡,心頭更為訝異。
主廳窗戶後面,大師兄也是將目光落在周通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微微頷首。
他之前告訴周通,如何在風口浪尖保全自身,方見智慧。
如今看來,倒是做的不錯。
場上,周通目送鄭浩和柳晴離開,開始早間的例行鍛鍊。
一趟練罷,收勢而立,他看了眼面板。
【龍虎練肉樁(完美版)】
【當前境界:鐵肌(初入)】
【預計突破至「練肉巔峰」時間:99天】
和他之前預估的差不多。
『等將柳、鄭兩人說好的藥材拿到手,倒要看看那管制藥材的藥力到底有多強?』
周通目光閃動,暗自期待。
按照胡掌柜所說,大家族子弟在練肉時,也無福享用管制藥材,可他卻是通過自己的操作,得到了一點兒,而且是從註定成為他對手的人手裡得到的。
周通心頭不由一陣舒適。
這種借力打力、從對手指縫裡摳資源的感覺,別有一番暢爽滋味。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擦了擦汗,徑直向外走去。
......
出了武館,周通來到路邊,攔下一輛黃包車:「巡捕局。」
「好嘞!」車夫拉起車把,邁開步子。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輕響。
風從耳邊掠過,帶來街市的氣味——剛出鍋的包子香、不知哪家澡堂子溢出的皂角味,還有馬車經過時留下的淡淡馬糞氣息。
周通靠在車座上,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剛才在武館與柳晴、鄭浩的那番心理博弈,對他來說,無異於一場戰鬥。
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眼神的遞送、表情的控制,都需要精心計算。
人生在世,敢找你麻煩的人,都是自認為能夠拿捏你、各方面比你強的人。
那種不如你還敢在你面前跳臉的角色,畢竟只是少數。
所以,一方面要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實力越強,敢找你麻煩的人也就越少。
另一方面,就是要懂得籌劃,藉助一切能藉助的東西,來保全自己。
比如他之前就是藉助了一下大師兄的勢,轉移了柳、鄭二人的注意力。
黃包車拐過一個街角,遠處鐘錶行的西洋自鳴鐘「鐺鐺」敲響,沉渾的鐘聲在街巷間迴蕩。
周通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象,嘴角忽然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與人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天斗,其樂無窮。
在這亂世里掙扎求存、步步攀升,本身不就是一場與天、地、人搏鬥的大戲麼?
……
黃包車在北城巡捕局門口停下。
周通付了車錢,踏著花崗岩台階而上。
門口站崗的巡捕見他過來,連忙挺直腰板行禮:「周隊長!」
周通淡淡頷首,腳步不停,進門徑直上了二樓。
剛接近二小隊辦公室的門,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往日這個時候,辦公室里總有些雜聲——陳琰的大嗓門、李康跟人吹噓昨夜的牌局……可今天,屋裡靜得反常。
站在門口,往裡面一看。
七八個人或坐或站,卻沒人說話,透著一股往日沒有的沉悶壓抑。
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連周通出現在門口,都沒人發現。
周通神色不動,目光在場上徐徐掃過。
李康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份報紙,眼睛卻盯著桌角發呆;
趙虎靠著窗,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煙氣繚繞;
角落裡兩個年輕巡捕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制服袖口的線頭......
最終,周通的目光定格在陳琰臉上。
那張粗獷的臉上,此刻赫然印著兩個清晰的巴掌印——左臉一個,右臉一個,對稱得像是精心蓋上去的印章。
指痕紅腫發紫,邊緣微微滲血,顯然下手極重。
周通眼睛微微一眯。
他輕咳一聲,走了進去。
這下,屋裡的人才像是被驚醒了,紛紛抬起頭來。
見到是周通,一個個連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刺耳。
「隊長好!」
「隊長......」
問好聲稀稀拉拉,透著一絲異樣。
周通伸手往下一壓,示意眾人坐下。
他脫下靛青色薄呢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又摘下巡捕帽,不慌不忙地撣了撣帽檐上的落塵,這才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辦公桌前。
桌上收拾得很乾淨,昨日攤開的案卷已合攏,整齊碼在一邊。
周通拿起保溫壺,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溫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他這才抬眼看向剛才一直躲閃著他目光的陳琰,語氣平淡道:「怎麼回事?」
陳琰嘴唇顫動了兩下,那挨了巴掌的臉漲得通紅。
他緩緩站起身,低頭道:
「隊長,我辦事不力,孝敬沒收回來,辜負了您的信任,請您責罰!」
陳琰是個直性子,想到昨天還對著周通大包大攬,拍著胸脯說「老規矩我熟得很」。
今天卻沒辦成事,還挨了打回來,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比那兩巴掌還疼。
周通又抿了口茶水,神色依舊淡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從頭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說清楚了。」
聲音不高,卻讓屋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琰深吸一口氣,瞧了眼門口,起身關上門,這才轉過身,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回稟隊長,我今天一早就去收取孝敬,和往常一樣,先從福隆布莊開始。
可剛進門,那王掌柜就一臉為難,說讓我去對麵茶樓,說有要事相商。
我尋思著不對勁,但還是去了,想看看他搞什麼名堂。
結果一進雅間,好傢夥,那些該給咱孝敬的掌柜,全在!可場上還多了一個人……」
陳琰頓了頓,一直壓著的火終於壓不住了,怒聲道:「是一中隊三小隊的隊長,孫威!」
周通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陳琰咬了咬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孫威那狗日的見了我,也不起身,就端著茶碗,拿眼皮子撩我一眼,說:『陳琰啊,回去告訴你們周隊長,從今兒起,這些店面的孝敬,我們一中隊三小隊接手了。』」
陳琰胸膛劇烈起伏,繼續道:
「我當時就火了,我說孫隊長,這不合規矩吧?咱們兩隊的份額可是早就劃清楚的!文昌街東側一向是給我們孝敬,西側才是你們的……」
「結果那狗日的孫瑋卻說……」
陳琰看向周通,臉上肌肉抽搐,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口。
周通敲了敲桌子,語氣依舊平淡:「說什麼?別人都敢說,你連複述都不敢麼。」
陳琰看了眼周通的臉色,一咬牙,豁出去了:
「孫威說巡捕局的規矩,就是誰的拳頭硬,誰說話算數!說隊長你區區一個石肌境,街面上真出了事,還不是得靠他來鎮場子?還說你哪兒來的臉派人過來收孝敬?』」
「我氣不過,上前和他理論,結果就……」
陳琰摸了摸臉上的巴掌印,聲音里滿是屈辱:「孫威讓我回來告訴你,要是不服氣,可以親自找他理論。」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陳琰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街市喧囂。
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周通神色已經平靜,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孫威這樣撈過界,符合規矩麼?」
陳琰愣了愣,沒想到周通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他想了想,氣悶道:
「隊長,孫威此舉雖然霸道,但的確......的確符合巡捕局暗中的規矩。
咱們巡捕局裡都是些武人,彈壓街面靠的也是武力,所以內部一向信奉力量。
收取孝敬這種事,本來就是台面下的東西,一向是哪方強一點,哪方就多吃一點。
以往也有過小隊長之間因為此事起爭執,最後都是靠拳頭說話。
誰贏了,孝敬就歸誰。只要不出大亂子,上面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周通微微點頭,旋即嗤笑一聲,淡淡道:
「那孫威就算自認能拿捏我,但秦隊長豈是他一個小隊長敢盲目得罪的?孫威背後若無人撐腰,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踩過界?」
陳琰頓時也回過神來,恍然道:
「還是隊長你看事情看得明白!如此看來,根子應該出在一中隊隊長那邊了。
孫威肯定是得了他們中隊長的默許,甚至指使,才敢這麼幹!」
他皺起眉,不解道:
「可是......以往我們二中隊和一中隊關係還不錯啊。秦隊長和一中隊的劉隊長,雖然不算多親近,可面上也過得去,從沒鬧過這種直接搶地盤的事。」
周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無憂教都能從喊打喊殺,變成現在只要不鬧事,就可以公開露面。這世道,還有什麼是不能變的?」
李康、趙虎等人臉色都變了。他們也不傻,頓時反應過來——
一中隊隊長劉振山,恐怕是和秦烈隊長起了齷齪!
甚至不止於此,這背後可能牽扯到更上面的派系鬥爭!
而周通這個石肌境的小隊長,在對面看來,正好是個軟柿子。
孫威藉此發難,不僅能多撈一筆孝敬錢,還能壯一壯一中隊的威勢,討好上官,一舉兩得!
陳琰面色發白,急道:「隊長,照您這麼說,對方是衝著咱二中隊來的,這是要拿咱們開刀立威啊!」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
「隊長,您要不要去找秦烈隊長匯報一下。石肌對鐵肌,形勢不如人,沒什麼丟臉的,想來秦隊長是能夠理解的。」
說到這裡,陳琰看了眼周通,連忙補充解釋:
「隊長,我沒有說您武力不足的意思啊!以您的天賦,想來再過上一兩個月,就能突破到鐵肌!
等您突破了,那孫威算個屁啊!可那畢竟是以後的事,眼下這虧……咱們怕是得先咽下去……」
聞言,其他人唯恐周通抹不開面子,和孫威起了衝突,也紛紛出聲附和,給周通台階下。
周通抬了抬手,場上勸說頓時停下。
「事情已經發生了,秦隊長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陳琰,直接吩咐道:
「帶兩個人,去給我把今天茶樓上那些商戶的掌柜,一個不落,全都請到巡捕局下面的院子裡。」
陳琰一愣:「隊長,您這是......」
周通繼續道:「等人到齊了,上來通知我。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一趟一中隊三小隊的辦公室,告訴孫隊長,就說我周通在院子裡等他。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
陳琰張了張嘴,問道:「隊長,您是想找那些商戶來,當著他們的面和孫威理論?
這、這不是理論能解決的事啊!孫威擺明了就是要用拳頭說話,您……」
周通神色一沉,聲音不高,卻讓陳琰瞬間閉了嘴:
「去做事。」
陳琰看著周通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只能把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是!隊長!」
說罷,轉身點了李康和趙虎:「你倆,跟我走!」
三人匆匆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
辦公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周通卻不再看他們,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啜飲起來。
窗外,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那張年輕的面容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冷芒悄然掠過。
剛才聽了事情原委,他心裡只有兩個想法:
第一,既然入了三師兄的派系,那就要站穩了,眼下正是一個送上門的機會。
第二,把立場擺明,把事情先做到位,再去找秦烈匯報,這才是正確的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