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陳宗平靜的聲音落下,在院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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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是瞬間將目光落在周通身上。
低低的吸氣聲從各處響起,譁然聲驟然炸開。
「多少?八十三天!」
「這怎麼可能!這已經超越柳師姐和鄭師兄了!」
「上次從木肌到石肌他用了三個月,可是比柳師姐和鄭師兄慢了足足一個月……」
「是啊,按照正常情況,越往後突破耗費時間越久,單從時間上來說,他和柳師姐、鄭師兄的差距會緩緩拉大,怎麼一下子就超越了!」
眾人竊竊私語不休,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整個院落。
有人震驚,有人羨慕,也有人眼神深處掠過嫉妒與不甘。
鄭浩眼中也是浮現出一抹明顯的錯愕,旋即,錯愕斂去,眼神微微變冷,在周通身上來回梭巡,仿佛要重新丈量一下這個超越了自己的師弟。
柳晴望著一臉平靜的周通,眼神也是變得銳利。
陳宗站在台階上,神色平靜地看著場下眾生相,等到議論聲稍微下去了一些,才抬了抬手,往下微微一壓。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拂過,場上的聲浪頓時歇息,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輕響,以及遠處街巷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將這個喜事公布出來。」
陳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是要告訴你們,人體之玄妙,縱使大武師依舊無法參透,故而常有開竅一說。
你們其中修行速度稍慢者,不必自慚,持之以恆之下,說不定哪天就破了某個桎梏,便是另一番境地。」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卻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不過,業精於勤荒於嬉,一切的基礎是要堅持。周通師弟能有此進境,是他自身天賦之功,可也離不開苦修。望諸位師弟師妹,見賢思齊,篤行不怠。」
「謹遵大師兄教誨!」眾人連忙躬身稱是,聲音整齊劃一。
這時,柳晴忽然上前一步,臉上笑意盈盈,聲音清越如泉:
「恭喜周師弟,恭喜大師兄。我們武館又出了一位人傑,實乃我們龍虎武館之幸。」
鄭浩緊隨其後,拱手笑道,語氣爽朗依舊,聽不出半分異樣:
「周師弟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為兄當初便看出你非池中之物,果然如此!」
周通連忙朝兩人抱拳還禮,神色謙遜,語氣誠懇:
「柳師姐、鄭師兄過譽。師弟只是僥倖,一時快了些許。武道修行路漫漫,日後還需向兩位師兄師姐多多請教才是。」
其餘弟子見狀,也紛紛回過神來,不管內心如何作想,面上都堆起笑容,出聲恭賀。
一時間,「恭喜周師弟」、「周師弟了不得」之類的道賀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凡,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凝滯與暗流只是錯覺。
陳宗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在柳晴和鄭浩那張笑意盎然的臉上微微頓了一下,深邃難明。
等聲浪稍緩,他才淡淡道:「今日之事,便到此。諸位自行修煉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直接轉身離開,推門進了主廳,將一院子的心思關在了門外。
大師兄一走,場上那層熱絡的表象,仿佛被抽掉了一根關鍵的支柱,氣氛變得為微妙。
不少弟子瞧瞧柳晴和鄭浩,又看看獨自走向院子角落、神色自若的周通,眼神里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勁頭。
方才柳晴和鄭浩說得再是漂亮,可沒人會當真。
親傳弟子之位所能帶來的資源、名望、乃至家族生意的隱形庇護,利益實在太大。
周通這匹突然加速、甚至暫時領先的黑馬,對兩人已經構成了不小威脅。
柳、鄭二人絕不可能視若無睹。
周通自然清晰地察覺到了這種無聲瀰漫開來的微妙氣氛。
他神色不動,對周圍那些探究、揣測、乃至看好戲的目光渾然不覺,自顧自穿過人群,來到平日練功的院角開闊處,將脫下的外衫搭在旁邊的條凳上。
他剛剛站定,眼角的餘光便瞥見,柳晴和鄭浩聯袂朝他走了過來。
這一次,與往日不同。
平日裡像眾星拱月般圍攏在兩人身旁的弟子,都沒有跟隨。
他們彼此交換著眼色,默契地分散開,或假裝活動筋骨,或低聲交談,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這邊。
個個都是武館裡打磨出來的人精,知道這次柳師姐和鄭師兄過去,恐怕不是尋常寒暄,不想,也不敢聽到一些不該聽的話。
周通緩緩轉過身,面向走來的兩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謙遜的笑容,內心卻微微波盪起來。
從他最初知曉父親與倪館長之間那份心照不宣的人情交易起,親傳弟子這個目標,就如同一顆種子埋在了心底。
之後,隨著他對倪館長在倉州城分量的認知越來越深,隨著城內無憂教蔓延、局勢越發詭譎難測,他對獲得那份超然身份的渴望,也越來越強烈。
他知道,憑藉面板的輔助和自己的努力,終有一天,他會使柳、鄭二人感到威脅。
這一天,比他預想的來得稍早,但並非毫無準備。
周通做事,向來是謀劃在前,步步為營。
既然預見到這種局面,他自然早就在心中反覆推演過許多次。
目前,無論實力、背景、還是武館內的地位,他與柳、鄭二人都有著巨大的差距,根本無法正面抗衡。
一旦讓對方對他生出強烈忌憚,明里暗裡的手段施展出來,絕對會讓他麻煩纏身,甚至可能波及家中剛剛起步的生意。
所以,他必須暫且穩住兩人,為自己贏得更多發育的時間。
這段日子,他不僅暗中觀察,旁敲側擊,仔細了解過這兩人的性情喜好、行事風格。
又仔細分析了從胡掌柜那裡聽來的那些「孝衣局」之類的江湖案例,揣摩其中蘊含的利用人心、引導認知的博弈經驗。
他已經在腦海中預演過好幾次今日的場景,做足了準備。
如今,戲台已經搭好,角兒都已登場,到了真正開鑼,將自己的策略付諸實施的時候了。
「周師弟。」
鄭浩在周通身前五步處站定,臉上笑容和煦,聲音清朗地開口打招呼,聽不出絲毫異樣。
周通連忙笑著回應,執禮甚恭:「鄭師兄。」
又轉向柳晴,再次抱拳:「柳師姐。」
柳晴含笑頷首,笑意盈盈。
鄭浩就著方才大師兄宣布的喜訊,又誇讚了周通幾句,言辭懇切。
周通自然是連連謙虛。
氣氛看似融洽,內里卻像一根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終於,鄭浩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帶著笑,眼神卻深了些許:
「周師弟當真是不得了,武道進境飛速,悟性也是奇佳。
依我看,以周師弟你這般天賦才情,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能被師父青眼相加,收入門下,成為我龍虎武館下一位親傳弟子了。」
柳晴也是適時接過話頭,盯著周通的臉,帶著幾分玩笑般的親昵:
「是啊,周師弟。到時候,師姐我可都要請你多多照顧了。」
「親傳弟子?」周通微微一愣,旋即笑著搖頭。
鄭浩眼神微微一凝,笑容不變,追問道:
「哦?師弟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對親傳弟子之位,並無想法?」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住周通的表情,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變化。
「怎麼可能!」
周通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道:
「親傳弟子,意味著能得到師父他老人家的親自指點,修行疑難可直指關竅;
意味著武館資源的優先傾斜;更意味著在倉州城裡,身份截然不同,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家族,都是一重堅實的倚仗。」
他頓了頓,笑道:「這等好處,我若是說不想,那便是虛偽,也是對師父和武館的不敬。我確實心嚮往之。」
此言一出,柳晴和鄭浩臉上笑容依舊,甚至更盛了幾分,連聲道「師弟坦誠」、「有志氣」。
然而,兩人眼神在空氣中極其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眼底深處,一抹冷意如同冬夜的霜,悄然凝結。
周通將他二人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卻並不慌張。
他今天的策略,主打一個「以進為退」。
人心複雜,卻也有其固執的認知路徑。
柳晴、鄭浩二人為了爭奪親傳弟子之位,日日枯守武館,費盡心思揣摩師父喜好,花費了無數心血和時間。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親傳弟子之位就是值得如此付出、如此爭奪的至高目標。
若是周通此刻矢口否認,說自己毫無想法,那反而顯得虛假做作,根本不可能取信於人,只會讓他們覺得周通城府更深、所圖更大。
人與人之間的心理博弈,最難的就是破開對方心防,讓對方相信你的「第一句話」。
只要這「第一句」聽起來合理,符合他們的認知邏輯,打破了最初的懷疑窗口,後續的引導才有施展的空間。
若是連開頭都被質疑,後面說得再天花亂墜,也難有效果。
周通恍若對兩人的微妙表情變化渾然不覺,笑呵呵繼續:
「不過想是想,卻不是現在。」
他笑著朝兩人拱手,語氣透著熱絡:
「等師弟我真的有那份能耐,僥倖能入師父法眼之時,想來兩位師兄師姐早已是師父座下的親傳弟子了。
到時候,師弟我還得仰仗師兄師姐,在師父面前多多美言兩句,提攜提攜師弟呢!」
柳晴和鄭浩聞言,頓時微微一愣。
鄭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師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通看著鄭浩的神色,臉上露出些許愕然,旋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失笑道:
「嗨!師兄師姐,你們……該不會是以為,師弟我這點微末道行,就敢妄想能在兩位前面,搶先成為親傳弟子吧?」
他這番反問,語氣自然,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意味,反而讓柳晴和鄭浩一時有些語塞。
周通不等他們回答,便自顧自地搖頭,掰著手指分析道:
「師兄師姐倒是瞧得起我,不過我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有數。
是,我現在表現出了些後勁,修行速度暫時快了些。
可就像大師兄方才所言,人體玄妙,修行速度豈會一成不變?
今日我快,誰知是不是偶然,焉知後面不會慢下來?將來之事,誰能斷言?」
他看向柳晴和鄭浩,眼神真摯:
「退一萬步說,就算師弟我後續表現一直尚可,可師父收徒何其嚴格?
對天賦、心性、乃至緣法的要求都極高。師父考察弟子,絕非一朝一夕之事。考驗我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番話,立刻說到了柳晴和鄭浩的心坎里。
他們二人被外界譽為武館最有希望拜入倪洞庭門下的弟子,已有不短時日,可至今仍未正式入門牆,顯然師父的考驗仍在持續。
想成為親傳弟子,絕非易事。
周通輕笑一聲,繼續道:「據我所知,倉州四大武館,被收入門牆的親傳弟子,修為最差的,也都是鍛骨巔峰!更多則是在煉髒境後方被師父正式認可。
鍛骨之後,每一小境的突破,動輒以年為單位計。我雖不自輕,卻也不敢妄自尊大。我的路,還長得很。」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既承認了野心,又清晰地擺出了客觀層面和兩人的差距,且滿足了兩人最核心的訴求:「優勢在我!」
柳晴和鄭浩聽著,心中原本因周通破紀錄而驟然提起的強烈戒心與敵意,不由地消散了大半。
兩人心頭不由都是一松,回頭一想,甚至有點失笑。
或許是他們占據武館天才之名太久,對親傳弟子之位又太過重視,以至於周通這突然的加速,便讓他們有些反應過度了。
細細想來,周通如今這點成就,放在爭奪親傳弟子的漫漫長路上,確實還遠不足以對他倆構成實質威脅。
就在這時,卻見周通眼睛微微一眯,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柳晴和鄭浩臉上掃過:
「若不是師兄師姐剛才那般問起,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把師弟我和親傳弟子,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給聯繫起來……」
他話語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場上那些雖然各自做事、卻仍不時瞟向這邊的師兄弟們,搖頭嘆道:
「再看看大家的反應,我現在,倒是有點回過味來,好像有點明白……大師兄今日此舉的用意了。」
「大師兄的用意?」柳晴和鄭浩目光同時一凜。
周通點頭:「方才在廳內,大師兄試探我對親傳弟子之位的想法。我自然是坦誠相告,確有此心。然後,大師兄便帶我出來,當眾宣布了我突破的消息……」
他頓了頓,看向柳、鄭二人,大有深意道:「現在仔細琢磨,大師兄今日想考察的,恐怕不止是我啊。」
聞言,柳晴和鄭浩眼神都是一凝,心頭劇震!
再聯想到之前陳宗宣布消息後,目光似乎在他倆身上略有停頓。
一個令人脊背微緊的念頭,驟然浮現在兩人腦海:
大師兄是想借著周通突然冒頭這件事,來觀察他們二人,面對有潛力的後來者,是否有足夠的容人之量,是否有身為師兄師姐的氣度!
不,不僅如此!
鄭浩腦中念頭急轉:大師兄或許更想看看,他們是否會被「武館第一天才」的虛名所累,是否會因為一個師弟的暫時超越,就心浮氣躁,亂了方寸,顯露出嫉賢妒能的狹隘心性!
對於周通是否是故弄玄虛,兩人心頭升起過一絲懷疑,但瞬間就被掐滅。
這種暗中觀察、於細微處考核心性的做法,完全符合大師兄一貫的行事風格!
一念至此,兩人連忙在心底飛快復盤自己方才的一切反應:
當眾向周通道賀,言辭得體,笑容無懈可擊……應該沒有露出什麼破綻,不至於在大師兄那裡失分。
周通將兩人神色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暗道一聲:成了。
他方才所言,沒有一句是假話,包括對大師兄暗藏考量二人的推測,也是有的放矢。
他只是將事實朝著對自己有利、又能被對方接受的方向,進行了選擇和引導。
正因為這些話經得起推敲,才能如此順利地破開對方心防,引導他們的思維走向。
這時,柳晴和鄭浩都已完全回過神來。
柳晴臉上綻放出比之前更為真誠燦爛的笑容,她瞄了一眼周圍隱隱看好戲模樣的弟子,語氣溫婉,帶著師姐的關懷:
「師弟你可千萬別多想,你展露天資,突飛猛進,我這個做師姐的,只有高興的份兒。。」
鄭浩也是笑容滿面,語氣中透著親熱:
「沒錯,周師弟,往後在武館,在倉州城裡,無論是你個人修行遇到疑難,還是家裡生意上有什麼需要疏通關節的地方,儘管來找我!你我師兄弟,不必見外!。」
這一次,周通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客氣婉拒。
開始了第二次的「以進為退」。
他臉上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
「師兄師姐這麼說……師弟我還真有一事,想厚顏請兩位幫忙。」
柳晴和鄭浩笑容不變,語氣越發和煦:「師弟但說無妨。」
周通先是輕嘆一聲,才道:
「前不久,我聽人提起,這世上有一些能顯著加速修行的珍稀藥物,比如……年份必須超過五十年的長白山野參。
只是這些東西,市面上根本尋不到蹤跡,掌握在官方和大家族手中。
要是未分家之前,我倒是有機會得到,可現在……」
他輕輕搖頭,用帶著些許窘迫的語氣道:
「對於這等藥物,我實在是好奇得緊,不知師兄師姐家中……是否方便?
師弟我願意出高價購買,只需一點點,見識一下,就心滿意足了。」
面對周通渴望的眼神,柳晴和鄭浩眼神都是微微僵了僵。
正如胡掌柜所言,那等管制藥物,即便是大家族子弟,也絕非輕易能得到,自己用都不夠呢,豈能賣給別人。
這口你也敢開?
兩人心中都是有些不悅。
然而,這股不悅剛剛升起,便迅速被另一種情緒替代,一種混合著優越感與放鬆的情緒。
周通如今已從周家本家分出來,失去了家族最核心資源的支撐。
所以,才會如此急切甚至冒失地向他們開口求購。
武道修行,天賦和資源,兩者缺一不可。
一個需要向他們求助資源的人,又能構成多大威脅呢?
一念至此,兩人心頭那最後一點警惕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周通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的變化,心裡這才鬆了口氣。
兩人從最初的警惕,到聽到他分析後的暫且放鬆,再到對大師兄用意的恍然與慶幸,直至此刻因資源落差而產生的優越感。
所有情緒的轉變,所有思路的引導,都在周通的計算之中。
他揣摩人心,步步為營,終於讓兩人安心地將他視作一個「雖有天賦但不足為慮、甚至需要仰仗他們」的後進師弟。
不過,這還不夠,要是能藉此撬開一絲稀缺資源的缺口,那就更好了。
他和柳、鄭二人日後必然會對上。
如此的話,將兩人的資源撬過來一點,用在自己身上,弱敵強己,方為正道!
心裡想著,周通趕在兩人推脫前,滿臉誠摯笑容地給出最後一擊:
「若是能如願,師弟定然銘記師兄師姐的關照之情。這等珍物得之不易,後面師弟修行進度如果哪怕快了那麼一絲,定會言明,此為師兄師姐照拂之功。」
此言一出,柳晴和鄭浩本來都要出口的拒絕之言,不由吞進了嘴裡。
周通這話說得太是時候了。
此刻,兩人對於大師兄是否察覺到自己嫉賢妒能,心中尚有一絲懷疑。
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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