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局統共就這麼大點地方,磚縫裡都透著人精的味道,哪能藏得住事?
周通派人去「請」文昌街上那些掌柜的事兒,像滴入滾油的水珠,刺啦啦炸開,瞬間就傳遍了北城分局上下。
周通此舉,明顯是要和孫威對上了。
一時間,各處角落都浮動著竊竊私語,空氣里摻著一股子看好戲的躁動。
一中隊三小隊辦公室。
孫威大馬金刀地坐在自己那張寬背藤椅上,靴子翹在辦公桌沿,手裡正把玩著一對兒油光水亮的山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裡骨碌碌轉動,發出圓潤的摩擦聲。
門被推開,一個尖嘴猴腮的隊員快步進來,臉上帶著笑:
「頭兒,二中隊那個陳琰,帶著倆人,去請文昌街東邊那十幾家鋪子的掌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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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威眼皮都沒抬,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請掌柜?他周通想幹嘛?擺開陣勢跟我論理?以為把那些牆頭草似的掌柜攏到一塊,再跟我擺事實講規矩,拿陳年舊帳來壓我,就能讓我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
他停下轉核桃的手,捏住一枚,指節微微一錯。
「咔。」
一聲脆響,堅硬的山核桃竟被他生生捏開一道細縫。
他拈出果仁丟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臉上不屑更濃。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幾乎堵住了窗口透進的光線。
「年輕人,到底是嫩。以為把人都叫來,就能逼我講道理?」
孫威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也好,正好讓那些掌柜們看清楚,往後該聽誰的,該孝敬誰。」
說著,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銅扣,徑直出門,來到一中隊隊長劉振山的辦公室外,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
孫威推門而入。
劉振山約莫四十許歲,麵皮微黃,留著兩撇修理得整整齊齊的短須,正伏案寫著什麼。
他穿著一身與秦烈類似的墨黑巡官服,肩章上是三顆銅星。
見孫威進來,劉振山筆下未停,只抬了抬眼皮:「事情我都聽說了。」
孫威站得筆直:「是。那周通擺開了場面,派人去請文昌街那些掌柜了,這是想和我論一論理啊。」
劉振山寫完最後幾個字,放下鋼筆,拿起旁邊的紫砂壺,對著壺嘴吸了一口,神色平靜,緩緩道:
「事情既然開了頭,就要辦好,更要辦得漂亮。」
孫威胸膛一挺,臉上自信滿滿:「隊長放心!一個石肌境的小崽子,翻不了天。
那小子要是吃了這個啞巴虧也就罷了,自己要將事情鬧大,正和我意,正好讓局裡和街面上知道知道,咱們一中隊說話的分量。」
劉振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一份卷宗看了起來。
孫威會意,敬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
……
二中隊隊長辦公室。
秦烈背著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
指間夾著的菸捲已經燃了半截,青灰色的煙靄筆直上升,在午後斜照的光柱里顯得分外清晰。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他這裡。
他本以為,周通遇到這種自己難以應對的棘手事,會第一時間回來向他匯報、請示,沒想到對方自己就開始做事了。
秦烈將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間,他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倒是機靈……」
就在這時,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趙晗和常宣敲門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急色。
「頭兒!」
趙晗性子急,開門就直奔主題:「周兄弟那邊動靜鬧得不小。您是怎麼交代他的?
一會兒要是鬧起來來,我和常宣該怎麼配合?您給個章程。」
秦烈轉過身,將菸蒂摁滅在窗台的搪瓷菸灰缸里。
「交代?」
他看向兩人,笑著搖頭:「與我沒關係。眼下這局面,從頭到尾,都是周通自己安排的。」
「他自己安排的?」
常宣一愣,驚訝道:「他沒先來跟您通個氣?」
秦烈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又抽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這就是他的聰明處。事情出了,沒先跑我這裡來哭天抹淚、請示求援,而是自己先頂了上去,把事情攬下來做。
甭管做得成做不成,這態度,就值得稱讚。」
趙晗眼神一動,立刻品出了味道,不由「嘖」了一聲:「周兄弟年紀雖輕,這做起事情來倒是有章法。」
官面上行走,很多時候,態度和站位,跟能耐一樣要緊。
這還是因為巡捕局是武職,拳頭硬是根本,要是文職那邊,有時候態度和站位,甚至比能耐還頂用!
常宣也反應過來,但隨即眉頭又皺起:
「周兄弟態度是沒毛病,可接下來對上孫威那滾刀肉……
他畢竟只是石肌,孫威可是鐵肌境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這一關,他怎麼過?」
秦烈擺擺手,目光透過煙霧,顯得有些悠遠:
「人都有力所不及的時候。周通遇事沒縮,敢往上沖,這就值得高看一眼。
至於能不能過得去……就看他除了拳頭,還有沒有別的招。」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其實,我也挺好奇,這小子接下來打算怎麼唱這齣戲。
實力明擺著不如人,不過,若能憑著點別的門道,或者就是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掙回幾分臉面,那就很給我長臉了。」
趙晗眉頭微皺,接話道:「他派人去請那些掌柜,我估摸著,是想從人情面上下手?
可那些掌柜都是油鍋里滾出來的,最會見風使舵,孫威擺明了武力壓人,他們哪會為了周通得罪孫威?這招……怕是難。」
秦烈不置可否,看向兩人:
「一會兒你們下去盯著,由著周通放手施為,但情勢不對,別給人下黑手的機會。」
「明白!」趙晗和常宣齊聲應道。
趙晗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頭兒,劉振山那邊既然已經伸手過來了,咱們後頭……」
秦烈眼神驟然一冷,像冰層下的刀鋒。
「劉振山?」
他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透著森寒:
「讓手下撈過界,玩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戲,他也真好意思。」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兩位心腹隊長:「後面的事,我自有安排。既然他伸了手,我自然會給他一個記得住的教訓。」
趙晗和常宣對視一眼,心中凜然,知道這位平日裡看似豪爽的上官,是真的動了怒,後面恐怕要有一番不小的動靜了。
兩人不再多問,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
時間在一種微妙的躁動中緩緩流逝。
二小隊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陳琰喘著粗氣沖了進來:
「隊長!按您的吩咐,人都齊了!那些掌柜,一個不少,全在院子裡候著呢!」
周通一直靜坐在辦公桌後,聞言,放下手裡的報紙,緩緩站起身。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靛青色的制服上鍍了一層淡金。
他整了整衣領和袖口,動作不疾不徐。
「好。」他開口,聲音平穩,「去請孫隊長吧。」
說完,不再看屋內神色各異的隊員們,當先邁步,走出了辦公室。
眾人立刻起身跟上,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仿佛擂動著無形的戰鼓。
下樓,穿過略顯昏暗的門廳,推開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喧囂和陽光一同湧來。
後院不大,一片夯實的泥土地,角落裡有口老井,井沿青苔斑駁。
此刻,院子周圍已經或站或倚,聚攏了不少看熱鬧的巡警和文員,交頭接耳,目光灼灼。
更顯眼的是,靠著後院那些辦公室的窗戶後面,也都影影綽綽地立著人影。
有倚窗而觀的,有半掩著帘子窺探的。
這場面,幾乎吸引了分局大半的目光。
院子中央,十幾個穿著綢衫或棉袍的掌柜聚在一處,個個臉上帶著尷尬、忐忑。
見到周通出來,幾個掌柜臉上堆起笑,便想要上前打招呼解釋。
周通卻只是抬了抬手,目光平靜地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沉靜的穿透力,讓他們到了嘴邊的套話訕訕地咽了回去。
「今兒個勞煩各位掌柜跑一趟。」
周通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沒別的事,就是想請大傢伙兒,看一齣戲。有什麼話,咱們等戲唱完了,再慢慢說。」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
掌柜們面面相覷,只能賠著笑,諾諾地退到了院子邊緣。
這時,趙晗和常宣也從辦公樓里走了出來。
兩人依照秦烈的吩咐,沒有靠近中心,只是站在廊檐下的陰影里,對著周通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周通也朝他們頷首致意,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在這時。
「呦——!挺熱鬧啊!」
一個粗豪中帶著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孫威帶著四五個手下,晃著膀子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目光先是在那群掌柜身上溜了一圈,最後才落到周通臉上。
「周隊長。」
孫威站在周通對面,拖長了調子:
「搞出這麼大陣仗,連掌柜的都請來站班,你這是要唱哪一出啊?《三堂會審》,還是《負荊請罪》?」
他身後的隊員頓時發出一陣鬨笑。
周通神色不變,迎著孫威的目光,淡淡道:
「孫隊長說笑了。出了事情,自然要把相關的人都請來,當面講清楚才好。」
「講清楚?哈哈!」
孫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聲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臉色冷了下來:
「周隊長,我看你是還沒睡醒吧?在這件事上,什麼是規矩?啊?」
他環顧四周,嘴角帶著絲絲譏誚:「拳頭大就是規矩!」
孫威一字一頓,聲音狠厲:
「你本事不夠,鎮不住場子,有些東西就不是你的!不該拿的,就得乖乖鬆手!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家裡人沒教過你?」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滿是鄙夷:「到底是年輕,毛都沒長齊,就學著出來撈食,也不怕硌了牙!」
他身後,鬨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放肆。
二小隊這邊,陳琰等人氣得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咯響。
周通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有怒意:「看來孫隊長是自覺拳頭更硬,吃定我了。」
孫威目光如刀子般盯著周通,大大咧咧道:「沒錯!我還就是吃定你了。」
他承認周通是武學奇才,能和飛天狐略作糾纏,換做是他石肌境時,肯定無法做到。
可石肌境就是石肌境,和他這個鐵肌相比,他還真就吃定對方了。
周通神色依舊平靜,點頭道:「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甚好。」
然後,他抬手指了指身旁陳琰臉上那清晰的巴掌印:
「那這個呢?孫隊長動手打了我的人,這又是什麼道理?是不是該給我,給我的弟兄,一個交代?」
孫威順著他的手指瞥了陳琰一眼,鼻腔里哼出冷氣:
「交代?一個不開眼的東西,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打了也就打了,還需要什麼交代?」
他扭了扭脖子,頸椎發出咔吧的輕響,眼神睥睨著周通,語氣輕慢至極:
「周隊長要是不服氣,覺得我打了你的人不對,想要討要回來……」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挑釁的弧度:
「有本事,就自己來要啊。」
這時,一旁的趙晗和常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失望。
他們本以為周通擺開這麼大的陣仗,又把掌柜們叫來,總該有些出其不意的後手,或許拿捏住了掌柜們的什麼把柄,或許有什麼別的門道。
沒想到,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最無力的「講道理」和「討說法」上。
在孫威赤裸裸的武力威懾面前,這些言語,蒼白得可笑。
一時間,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那些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卻是不知,周通這幾句對話,看似磨嘰,實際上是故意為之。
他不僅要找回場子,還要贏的有禮有節,有里有面。
孫威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後面都會化作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如今已經讓孫威說出想要的話了,也該……
就在這時!
周通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孫隊長都這麼說了……」
話音未落。
他整個人倏然動了!
身軀像一張緊繃到極致的弓弦驟然鬆開!
腳尖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輕輕一點,發出「嗒」的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雷霆,撕裂了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帶著一股驟然爆發的慘烈風聲,朝著孫威的面門,直撲而去!
「……那我就來,要了!」
最後兩個字,混雜在疾風與暴起的怒喝中,轟然炸響在所有人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