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中旬,倉州的黃昏還拖著些白日裡的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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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巡捕局二樓,窗欞影子斜斜地切進屋內。
周通看了眼手錶,快到下值的時間了,他剛起手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穩健,一旁便響起陳琰殷勤的聲音:
「頭兒,這些粗活兒哪用您沾手!」
話音未落,陳琰已搶到桌前,麻利地接過周通手中的文書,又抄起抹布擦拭起本已光潔的桌面。
他動作間透著股刻意的小心,眼角餘光不時瞟向周通。
擦了幾下,陳琰堆起笑,狀似隨意道:
「頭兒,明兒就到日子了……照老規矩,該去下頭那些鋪子走動走動。您看是您親自去,還是像以往那樣,由我代勞?」
辦公室內霎時一靜。
李康正整理腰帶的手停住了,趙虎低頭盯著鞋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七八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周通身上,等著下文。
周通微微一怔,這才想起幾日前陳琰確曾提過此事。
只是當時話剛開頭,他便被秦烈叫走,後來便擱在了腦後。
所謂「走動」,是指收取轄區內商戶按例奉上的孝敬。
這已是巡捕局上下心照不宣的規矩:
最頂尖的大商戶直接與大隊長打交道,次一等的結交中隊長,再次些的,便輪到周通這樣的小隊長。
整個巡捕局上下,皆是如此行事。
商家的孝敬是一年四次,上次收取孝敬時,他尚未入職,對他來說,這是頭一遭。
按照陳琰之前透露的慣例,一個小隊長每次能分兩百大洋。
算下來每月六十餘塊,已抵得上尋常鍛骨武師一月的收入。
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有了官面上的身份,明里暗裡的油水從來不少。
周通目光徐徐掃過眾人。
那一張張陪著笑臉的面孔下,藏著掩不住的忐忑。
周通心裡明鏡似的。
先前他忘了這茬,手底下的人摸不准他的想法,又不好再提,恐怕一直放心不下,唯恐他年輕熱血,眼裡揉不得沙子,斷了大家的財路。
『水至清則無魚。這世道,我不收,不僅讓手下寒心,那些商戶也要睡不著了。』
周通心中暗道。
周家做生意,逢年過節也沒少打點各路關節,對這些規矩他早就門清。
收錢不打緊,只要事到臨頭肯出力,便是皆大歡喜。
他略一沉吟,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看向陳琰,隨意道:
「明日早上我有事,不來局裡。此事你熟,一切照舊便是。」
話音落地,室內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驟然變得鬆快。
陳琰臉上笑紋深了幾分,一拍胸脯,大包大攬道:
「頭兒放心!老規矩我熟得很,心意是早就備好的,上門走個過場就成,簡單得很!」
李康幾人也連聲附和,笑聲里透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周通不再多言,拎起椅背上的薄呢外套,朝眾人略一點頭,轉身出了門。
……
回到家,與父母簡單用過晚飯後,周通便獨自來到後院。
按照面板的提示,今夜便是突破鐵肌之時。
周通對此分外期待。
如今局勢還算穩定,可無憂教眼見著就要在城中紮根,未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這世道,說變就變,在局勢徹底崩壞前,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抗風險的能力。
另外,胡前輩所說的那些管制藥物,周通很是眼饞。
但想要立下足夠換取這等賞賜的大功,基礎是擁有足夠實力。
否則機會真來臨時,實力不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四月的夜風尚帶涼意,院角老槐樹在昏暗中投下模糊的輪廓。
心裡想著,周通褪去外衫,取出金玉膏仔細塗抹周身,又以溫黃酒沖服下新配的藥粉。
藥力很快化開,一股灼熱的氣流自小腹升騰而起。
他深吸口氣,在院中擺開龍虎練肉樁的架勢。
氣血隨樁功運轉奔流,起初平緩,漸漸洶湧如潮。
他能清晰感覺到肌肉深處傳來飽脹的質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數次錘鍊後,終於抵達了蛻變的臨界點。
一遍,兩遍,三遍……
汗水浸濕了單薄的短褂,呼吸聲在寂靜中漸重。
某一刻——
周通身軀猛然一震!
體內仿佛有層無形的屏障轟然破碎,氣血奔流之勢陡然暴漲!
皮膚下的肌肉劇烈蠕動、收緊,發出細微如弓弦繃緊的「咯咯」聲。
一股遠比石肌境更沉實、更蠻橫的力量,自骨髓深處洶湧而出。
他收勢而立,緩緩握拳。
五指收攏間,竟發出金鐵摩擦般的低鳴。
手臂上肌肉線條根根賁起,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光澤,觸手堅硬如鎧,卻又蘊含著驚人的彈性。
「鐵肌……成了!」
周通低聲自語,細細體會之下,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力量、耐力、乃至氣血運轉的流暢程度,皆非石肌境可比。
『不知我現在的實力,加上完美版刀法和無影秘技,比之鍛骨境如何?』
周通握了握拳頭,躍躍欲試。
沐浴更衣後,周通回到房中。
他自床腳暗格內取出鐵盒,將那枚暗沉的銅片取出。
指腹摩挲過「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刻痕,背面的舉鼎圖案在燈下泛著幽光。
「琢磨許久,仍是一無所獲……」
周通眉頭微蹙,目光漸深。
「要麼,此物根本就是件贗品,或者的確與霸王相關,但與武道無關。」
「要麼……」
他眼中精光一閃:「此物確是真寶,只是如胡前輩所言,極道對天賦要求苛刻至極。常人縱使得了,寶物自晦,不過鏡花水月,參透不到其中玄妙。」
念頭至此,周通眼睛微眯。
他想起了面板上關於「金肌」的提示——那並非簡單的境界突破,更像是一種肉身圓滿的神異狀態。
「金肌……若真如道藏所言,是將肌肉開發到極致的標誌。
此物又真是肉身極道秘寶,那麼,達成金肌後,我是否就能參透此物玄妙?」
想到此處,周通思緒飄遠,又浮現出胡掌柜那日所言的兩千多年前的風雲往事。
莊子觀鯤鵬而悟肉身極道,項羽力拔山兮,張良以神道之術亂霸王之心……
「劉邦,項羽,張良……我前世記憶中也有這些人物,歷史軌跡也相同,只是沒有那些有關修行上的奇詭傳聞。」
周通目光微凝,「另外,兩個世界的歷史,秦漢至唐幾乎一致,可自宋便漸生分歧,至明徹底岔開,如同同根而生開出的兩朵花。」
「平行時空麼……」
他搖搖頭,將銅片收好。
有時候兩個世界的記憶交錯,讓他也感覺有些恍惚。
可他心裡清楚,兩者終究是不同的。
前世可沒有武道,沒有邪祟……
……
次日清晨,周通換上靛青色薄棉長衫,徑直往龍虎武館去。
四月的晨光明媚,武館院中已是一片呼喝練功聲。
他一踏進門,沿途便有弟子紛紛停下動作,熱情招呼:
「周師弟早!」
「周師兄今日得空?」
周通含笑點頭,一邊寒暄一邊腳步不停,穿過前院練功場,徑直來到主廳前。
廳門敞著,大師兄陳宗坐在窗邊酸枝木椅上,聞聲抬頭,目光平靜望來。
「大師兄。」
周通抱拳行禮,邁步入內,在陳宗身前站定,開門見山道:
「我昨夜僥倖,已突破至鐵肌境,特來稟報。」
陳宗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抬眼看向周通,眼中訝色一閃而逝。
從石肌到鐵肌,柳晴用了九十一天,鄭浩用了九十三天,這已是武館近十年最快記錄。
陳宗心中迅速默算了一下周通的進度:八十三天!
這速度已超越柳晴、鄭浩。
他放下茶盞起身,未發一言,只伸出一指搭在周通遞上的手臂上。
指尖觸及皮膚的剎那,周通暗運氣血,臂上肌肉驟然繃緊,呈現出鐵石般的堅硬質感。
「氣血沉渾,肌如鐵鑄,確是鐵肌初成。」
陳宗緩緩收手,坐回椅中,臉上難得露出淡薄笑意:
「武人修行,有人一步一個腳印,勝在穩健;有人起步迅捷,卻不能恆久;有人則不僅起步快,更是後勁綿長,看來,你是最後一種。」
周通躬身:「大師兄過譽,我只是僥倖。」
正如陳宗所說,人體玄奧難測,修煉速度也並非一成不變,要麼怎麼會有曇花一現,大器晚成這些詞?
正是有不少這樣的先例在,不用擔心別人懷疑什麼,周通才敢堂而皇之的暴露自己與之前有異的修行速度。
陳宗吹了口茶杯上的浮沫,輕輕抿了口茶,才抬眼再次看向周通,大有深意地問道:
「你這修行速度,已破武館近十年記錄,於你而言,是件喜事,於武館而言,也是如此。
我打算將此事告知眾弟子,以作勉勵,你意下如何?」
聞聽此言,周通心念電轉。
大師兄坐鎮武館,平日裡從不多言,可對於所有事情,都洞若觀火,豈會不知館內暗流?
自己如今在修行速度上也壓過了柳晴、鄭浩,無論悟性還是身體天賦,都是實打實的武館近十年來第一人。
對於那兩位有志於親傳弟子的主兒來說,已經算是不小的威脅,他們會作何反應?
周通心裡清楚,大師兄話里說著公之於眾的事兒,可話外的音,卻是想要看看他對親傳弟子這個事情的態度。
當下,周通迎著陳宗目光,坦然道:「全憑大師兄做主。」
頓了下,他沉聲道:「大師兄昔日教導藏鋒之道,說過武人面上那三分銳氣,絕不能丟。丟了,便成了庸人,我一直銘記於心。」
陳宗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敲扶手,緩緩道:
「不錯。該藏時須藏,該爭時須爭。那三分銳氣,就是『爭』的根苗。」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卻清晰:
「這世上的好東西、好機會,人人都想要,憑什麼給你?
武館之內爭資源,爭名位;街面之上搶地盤,爭活路;商戶之間爭碼頭,爭客流……世道便是如此。
人生在世,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是一次撕咬!
生逢亂世,若是不想要往前,那就要做好一個不小心,被人吃干抹淨的準備。
人如此,國亦如此。」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沉:「當今之世,洋人叩關,東瀛也是蠢蠢欲動,國若不爭……」
陳宗微微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周通恭敬抱拳道:「多謝大師兄教誨。」
陳宗重新看向周通,眼神深了幾分:
「爭,是態度。可具體如何爭,如何在風口浪尖上保全自身——這其間分寸,方見智慧。」
他頓了頓,問道:「你,準備好了麼?」
周通緩緩點頭:「多謝大師兄關愛,弟子已有準備。」
「關愛?」
大師兄卻是微微搖頭,道:
「爭的人多了,才能選出最好的人來,我只是儘自己身為大師兄的本分,你可別誤以為我就偏向於你了。」
周通神色一肅,拱手道:「大師兄做事,自是公正。」
陳宗不再多言,起身撣了撣長衫。
「那好。」
他邁步朝廳外走去,聲音平靜:「跟我來。」
四月的陽光正好,前院練功場上人影憧憧。
木樁前的呼喝聲、沙袋被擊打的悶響、兵器破空的銳嘯,混雜成一片熟悉的喧囂。
陳宗在台階前站定,周通落後他半步。
「都停一下,我有事宣布。」
陳宗目光從場上徐徐掃過,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所有呼喝與金鐵交鳴。
聞聽此言,弟子們紛紛停下動作,朝陳宗看了過來。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大師兄陳宗身側後方半步,周通靜立在那裡。
靛青色長衫,身形筆挺,面色平靜。
眾人立刻會意,大師兄要宣布的事情,應該和周通有關。
鄭浩和柳晴也是將目光落在周通身上,眼神中透出一絲驚疑,對視一眼,沒有多說,緩緩邁步走了過來。
其餘弟子也紛紛聚攏,在陳宗身前五六步外站成一片。
一道道目光從周通身上掃過,空氣中浮動著無聲的揣測。
陳宗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忽地開口道:「周通!」
周通會意,上前半步,朝眾人抱拳一禮。
陳宗看向眾人,聲音平穩:
「周通師弟,已於昨夜,突破至鐵肌境。」
話音落地,場上瞬間一靜。
大師兄沒有停頓,繼續道:「自石肌到鐵肌,總用時——八十三日!
此等速度,為我龍虎武館近十年來第一人,算是一樁喜事,特此告知諸位,已作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