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轉眼間一個半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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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正午的日頭暖烘烘地懸在天中,曬得青石板路面微微發燙。
街邊柳樹抽了新芽,翠生生的,在略帶燥意的春風裡裊娜輕擺。
周通站在文昌街口,一身靛青色巡捕制服,帽檐下目光沉靜,望著不遠處緩緩經過的一小隊人影。
約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著不一,神色透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或者說是麻木的肅穆。
他們挑著長長的幡旗,上面畫著的正是那所謂無憂聖母。
和以往不同的是,沒有呼喊,沒有吟唱,只沉默地穿行在略顯嘈雜的市井之間。
常宣抱著臂站在周通左手邊,他盯著那伙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眉頭擰成了疙瘩,半晌,才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壓低嗓門道:
「瞧見沒?這世道,變得真他娘快。前陣子還喊打喊殺,恨不得扒了這些神棍的皮,轉眼間,就能大搖大擺上街靜走了。」
他撇撇嘴,語氣里滿是譏誚,「行事鬼祟,裝神弄鬼,我看遲早還得鬧出么蛾子。」
右手邊的趙晗,聞言只是微微搖頭,目光跟著那隊無憂教徒,聲音平穩:
「是不是好人,輪不到咱們評斷。上頭髮了話,讓『密切關注,非暴力滋事不予直接干預』,咱們就只有按章辦事的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我聽到些風聲……無憂教在南方幾省,還有隔壁的魯地,腳跟已經站穩了,得了當地掌權者的明面承認,能公開設壇傳教。
咱們倉州這邊,前些日子幾場的摩擦之後,聽說……他們那位神秘的舵主,已經跟咱們局長,還有城裡幾位真正能拍板的大人物,約好了日子要坐下來詳談。
我看吶,這詳談的結果,八九不離十。往後咱們倉州地界,恐怕真得跟這些神神叨叨的傢伙共存了。」
趙晗輕嘆一聲:「罷了,共存就共存吧,倒是省了咱們的事,不用成天費心盯著他們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臉上並無多少輕鬆之色。
「共存?」
常宣嗤笑一聲,「共存是真的,省事卻未必。這些玩意兒透著詭異,等紮下根,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到時候頭疼的,還不是咱們這些跑腿賣命的。」
周通默默聽著,目光從遠去的無憂教徒身上收回,投向街對面屋檐下探頭探腦、既好奇又畏懼的尋常百姓,眼神幽暗了幾分。
他清楚地記得,起初《倉州日報》還連篇累牘,將無憂教斥為「妖言惑眾、斂財害命」的邪教,字裡行間透著誓要剷除的決絕。
官府的告示也曾貼滿大街小巷,懸賞捉拿其頭目。
轉眼間,風聲就變了。
不過,他也並不感到意外。
亂世之中,黑白早混淆成了一鍋混沌的濃湯。
拳頭硬,便能換來生存的空間,乃至對話的資格。
這道理,季常師兄早用「共治」二字點透,父親與祖父那番關於「民族大義」與「強者共舞」的爭執,更是活生生的註腳。
『這世道……』
周通藏在衣袖下的手,無聲地握緊:『力量還是不夠啊。』
可以想見,一旦無憂教真正在倉州立住腳,與本地勢力達成某種默契甚至勾連,這城裡的水只會更渾,局面只會更詭譎莫測。
想要在這漩渦中保全家人,唯有兩條路:自身實力是壓艙石,人情網絡是護航帆。
心思電轉間,周通已將這月余的謀劃梳理了一遍。
自從那日胡掌柜點明管制藥材的門路:立功,有人幫自己請功,缺一不可。
他心裡就多了些思慮,自己雖得了巡捕局的職缺,背靠三師兄這棵大樹。
但若想真正得到蔭蔽,摘取樹上的果實,光靠武學奇才的名頭和之前那點好印象,還遠遠不夠。
三師兄位高事繁,他區區一個小隊長,平日裡根本湊不到跟前。
若真有事相求,或三師兄想考量他值不值得栽培,除了詢問掌管武館弟子事務的大師兄陳宗,最直接可靠的,便是詢問他的心腹下屬——秦烈。
或許,還會不經意間聽聽中隊裡其他老人的看法。
萬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機會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情分也需日常點滴積累。
因此,這一個半月,周通對巡捕局的差事越發上心。
巡邏查訪,一絲不苟。
與常宣、趙晗兩位隊長,除了公務配合,私下也多了些走動,偶爾下值後一同去小館子喝兩杯,關係較之初識時熟稔親近了不少。
去秦烈辦公室匯報工作的次數也多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勤勉,又不至於惹厭。
他做這些,雖有明確目的,但並非全然功利算計。
人際關係,本就需要經營。
這世間有無緣無故的怨憎,但卻沒有無緣無故的情分。
「走吧,看得人心煩。」
常宣揮了揮手,仿佛要驅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抑感:
「回局裡,這日頭曬得人發昏。」
三人帶著手下巡捕,轉身離開了街口。
……
回到北城巡捕局,剛在自己小隊辦公室坐下不久,茶水還沒沾唇,門口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秦烈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目光直接落在周通身上:「周通,跟我來一趟。」
周通立刻起身,一邊快步跟上秦烈走出辦公室,一邊低聲問:「隊長,有事?」
秦烈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地道:「局裡的白副局長來了,有話要問問你。」
「白副局長?」
周通腳步地頓了一下,心中念頭急轉。
巡捕局四位副局長,各自背後都站著倉州城四大武館之一。
這位白副局長,正是白鶴武館館主的兒子,他為何找自己?
「不用擔心,」
秦烈察覺到周通瞬間的凝滯,給了他一個略顯輕鬆的眼神:
「不單問你。常宣和趙晗也要問。一個多月前圍捕飛天狐那樁事,你們三個都是當事人。
白副局長想再詳細了解下當時的情形,你們照實說就行。」
說著,他順手敲開了隔壁兩個小隊辦公室的門,將常宣和趙晗也叫了出來。
四人匯合,常宣和趙晗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但見秦烈面色如常,周通也一副平靜模樣,便都把疑問壓了下去,默默跟著秦烈走向他的中隊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秦烈上前輕輕推開,側身讓周通三人先進。
屋內,原本屬於秦烈的那張寬大辦公桌後,此刻端坐著一名年約三十出頭的男子。
他穿著合體的淺灰色中山裝,沒戴帽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皮白淨,五官端正,只是嘴唇略薄,抿起時顯得有幾分嚴肅。
幾乎在門開的瞬間,他便抬起頭,目光平和地掃了過來,在周通三人臉上依次停留片刻,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白副局長。」秦烈率先開口,周通三人也跟著抱拳行禮。
白副局長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晰:
「你們就是上月參與緝拿飛天狐的當事人?坐。把當時的情況,再詳細說一遍。
從最初發現線索,到交手過程,最後他逃脫的細節,越詳細越好。」
他的語氣談不上嚴厲,卻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認真。
趙晗和常宣作為那次行動的主要策劃和執行者,當即你一言我一語,從頭細細道來。
說到巷口遇到周通時,周通才適時插言,補充了自己那部分的見聞和交手感受。
白副局長聽得很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輕輕敲點,偶爾打斷,追問一兩個細節:
「他左肩中槍,依你們看,傷勢多重?可需立刻尋醫或找藥?」
「交手時,可曾聞到他身上有無特殊氣味?藥味、煙味,或長期藏身之處的霉濕氣?」
「頸項、手部等露出之處,有無疤痕、胎記、刺青等顯著特徵?」
問題細緻得近乎瑣碎,卻條理分明,不放過任何可能關聯的蛛絲馬跡。
問話持續了約莫半個小時的時間。
白副局長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再次掃過三人:
「最後再回想一遍,飛天狐身上,可還有任何特別的、能幫助辨明他身份或來歷的特徵?衣物、配飾、習慣性小動作?
任何不同尋常之處,哪怕當時覺得無關緊要,現在都說出來。」
周通心念微動,面上卻沉靜如常,搖了搖頭。
趙晗和常宣也苦思片刻,相繼表示沒有更多發現。
「嗯。」
白副局長見問不出太多東西,徑直站起身。
事情問完,他半句解釋都沒有,徑直就朝門口走去。
經過周通身邊時,他腳步忽然微微頓住,側過頭,目光落在周通臉上。
「周家二房的。」
他聲音依舊平淡:「以石肌境修為,能在飛天狐手下略作糾纏,撐到趙晗、常宣趕到……『武學奇才』這名頭,倒是不假。可惜……」
他輕輕搖了搖頭,推門而出,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周通神色不動,他知道對方的意思。
大家族要去哪個武館學習,是有規矩的,堂弟在白鶴武館練武,就是因為周家和白鶴武館是盟友關係,若未曾分家……
白副局長一走,趙晗立刻看向秦烈,臉上滿是納悶:
「頭兒,這唱的哪一出啊?一個飛天狐,江洋大盜罷了,就算有點本事,何至於勞動副局長親自來過問?還問得這般仔細!」
常宣摩挲著下巴,猜測道:「莫非這廝最近又在別處犯了滔天大案,害了哪家權貴的核心子弟?這才讓上頭如此重視,非要把他揪出來?」
兩人的疑問,正是周通心中所想。
他也是將探尋的目光投向秦烈。
秦烈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笑道:
「我聽到些風聲,那飛天狐,兩個多月前,手腳不乾淨,偷了周家商隊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周通。
周通面色平靜,接口道:「隊長但說無妨。我們家已經分家,這些事,與我無關。」
他笑了笑,主動發問:
「隊長,若是重要物件,為何周家當時沒有大張旗鼓追查?拖到如今才反應?若是不重要,又怎會驚動白副局長這個層級?」
秦烈彈了彈菸灰,道:「這事最近在上層圈子裡小範圍傳開了。我前兩日去拜見你三師兄,聽他隨口提了一句。」
他聲音壓低了些:
「據說,周家商隊當時從北邊回來,押送的一批貨里,夾帶了幾件古董。
飛天狐摸上門,順走了其中幾件。起初周家並沒太當回事,可最近……
他們不知從什麼渠道得到確鑿消息,被偷走的物件里,有一件,疑似是西楚霸王項羽的遺物,而且是新近出土的,是真品的可能性據說極高。」
秦烈繼續道:「所以,周家才急了。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暗中撒網,搜尋飛天狐的蹤跡。
那傢伙上次在你們手裡吃了虧,估計受了驚,很可能已經逃離倉州地界,躲到別處去了。
周家一時抓不到人,這才找到白副局長這邊,想從你們這些與他交過手的人嘴裡,挖出點可能指向他藏身地或習慣的線索。」
人都死得透透的了,想抓他?去陰曹地府提人吧……周通心中漠然。
他心頭瞭然,周家要找的,多半就是那枚從飛天狐腋下疤痕里摳出來的,刻著「力拔山兮氣蓋世」和霸王舉鼎圖的暗沉銅片!
周通心念微閃,好奇問道:「就算是霸王遺物,也不過是個古董罷了。值得如此興師動眾?甚至動用副局長層面的關係來暗查?」
秦烈搖了搖頭,將菸蒂按滅: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這些盤踞地方多年的大家族,似乎一直有搜集古物的癖好,尤其是年代久遠、帶有傳奇色彩的。
就連咱們官方,也養著一支尋幽隊,乾的跟摸金校尉的勾當,差不了太多。」
周通眼神微凝。
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裡面水很深,絕不僅僅是收藏癖好那麼簡單。
那枚銅片……恐怕遠比他最初想像的要有價值得多。
……
下了值,周通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到熟食鋪子,切了半斤醬驢肉,稱了一包油炸花生米,又去酒肆打了一壺店家自釀的燒刀子。
提著這些,熟門熟路地拐進了正陽老街。
胡掌柜依舊裹著他那件仿佛萬年不換的破棉襖。
雖然天氣已暖,他似乎也懶得換下,靠在櫃檯後的舊藤椅里,就著天窗投下的最後一點天光,眯著眼看一本邊角捲起的帳冊。
聽見門響,他鼻翼微微抽動了一下,頭也不抬:「醬驢肉,燒刀子……你小子,又有什麼事?」
周通微微一笑,自顧自搬過牆根那條專屬他的小板凳,又拖過一張小矮桌,將油紙包和酒壺一一擺開。
頓時,醬肉的咸香和烈酒的辛辣氣息,沖淡了滿屋的藥味。
「瞧前輩說的,沒事我也不常來您這坐坐麼。」
周通笑著,先給胡掌柜面前的粗瓷碗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不過,今日在局裡,確是遇到件蹊蹺事,心裡有些琢磨不透,特來向前輩請教。」
胡掌柜夾了塊驢肉:「說吧。」
周通將白天白副局長問話、秦烈透露的關於飛天狐盜竊周家商隊、疑似盜走項羽遺物、以及官方「尋幽隊」的傳聞,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胡掌柜一邊聽,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肉,喝著酒,等周通說完,他才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嘿然道:
「官方有尋幽隊,這事我倒是知道。怎麼?你也想學盜墓?」
周通:「……」
他已經習慣了老頭說話懟著說的風格,笑道:
「哪能呢。晚輩只是不解,就算真是霸王遺物,說到底也是千百年前的死物,亂世黃金盛世古董,當今這世道,一件古董,值得如此大動干戈?
甚至讓白副局長那樣的人物親自過問細節?」
胡掌柜拿起靠在桌邊的黃銅煙杆,吧嗒吧嗒吸了兩口:
「你啊,還是想岔了。我剛才說你去盜墓,雖是玩笑,但對你我這般走在武道途上的人來說,偶爾客串一下摸金校尉,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煙霧後的眼睛盯著周通:
「說不定,地底下埋著的某些老東西,真能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
周通眼睛微眯:「前輩的意思是……?」
胡掌柜深深吸了一口煙,半晌,才幽幽開口:
「世人知道項羽,多是知道那個烏江自刎、霸王別姬的悲情豪傑,一段供人唏噓的史書傳奇。可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低沉:
「在我們武人代代相傳的某些極隱秘的故紙堆里,還有另外一個項羽。那個項羽,可是武道世界的蓋世強者!」
周通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有多強?」
「多強?」
胡掌柜嗤笑一聲,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悠悠道:
「這麼跟你說吧……尋常武者眼中高不可攀、能硬抗火器、開碑裂石的『大武師』,在那位面前……」
他拖長了調子,一字一頓:
「就如一粒抬頭妄想窺見無垠青天的蜉蝣!」
周通瞳孔驟縮。
大武師……師父倪洞庭這樣的人物,和項羽相比……竟如蜉蝣望青天?
那是什麼樣的境界?那還是……人嗎?
胡掌柜似乎很滿意周通那難以掩飾的震撼,嘖嘖兩聲,將話題拉回現實:
「所以啊,那東西要真是霸王遺物,且與武道相關……哪怕只是沾了點邊,對我們武人來說,都可能是無法估量的重寶!費這點功夫追查,算什麼?不過……」
他話鋒又是一轉,帶上慣有的譏誚:
「這類『霸王遺寶』、『呂祖秘傳』的傳聞,隔幾年就要冒出來一茬,十次里有九次九是魚目混珠,剩下那一次,也是鏡花水月,看得見摸不著。
當個茶餘飯後的談資便罷,當不得真。」
周通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個銅片,頓了下,好奇道:
「大武師已經強到火器難傷的地步,如果項羽真如前輩所說,是蓋世強者,怎麼會有烏江自刎?」
「那自然是有些你不知道的,只流傳與武道世界的隱秘故事了。」胡掌柜神秘一笑。
周通連忙給對方倒上酒:「夜還長,晚輩也愛聽故事了,還請前輩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