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庸比程晉想像中來得要晚一些。
「今天阿從可沒有做燒雞,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程晉抬頭看了一眼離庸，隨口道。
離庸並不喜歡跟蠢人打交道，但人如果太聰明，其實也沒那麼好,就比如現在,就算他想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都有些艱難：「真是什麼事都不瞞不過程大人你呢。」
……不,那分明就是你那天表現得太過直白,他就算想裝作視而不見都很難。
「如果是求情的話，本官勸你還是不要開這個口了。」雖然知道這個可能性很低,但程晉向來更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面。
離庸呼吸一窒,身上居然帶著點頹唐：「那倒不至於,如果真要救人，求您網開一面,豈不是要欠您一份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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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金華貓就知道，報恩程亦安的事,可稱得上難於上青天。有這份毅力,他還不如直接劫獄來得快些。
「哦。」程縣令平淡了應了一聲，才道，「看來你很不喜歡報恩。」
離庸就笑道：「當然，沒有一隻妖會喜歡報恩的,凡人救妖於水火之中，卻從沒問過妖是不是真需要這份救贖,而且大人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報恩,只會將妖推進更無底的深淵。」
程晉停下了書寫公文的筆,他沒有發現嗎？他當然發現了。
妖怪報恩,其實更像是一道保險機制,它可以最大可能地避免妖藉助凡人的力量躲避劫難。上文有言，人族是天道寵兒，因為夠弱，所以除了本身身體的桎梏外，天道沒有給人族加諸任何的因果束縛。
相反，妖族修煉困難重重，甚至會有天劫出現，如果受了凡人因果，還會增加難度。當然，在程晉看來，這就好像是高風險帶來高收入一樣。
某種程度上，人與妖處於一種非常微妙的平衡之下。
「看來你不是不喜歡，而是憎惡報恩。」
憎惡這個詞，帶著明顯的情緒偏向，但形容此刻的離庸，卻是非常恰當。
離庸自己也並不否認：「沒錯，但我並不厭惡凡人，因為在報恩這段關係里，被報恩的人也並不幸運。」
「你這話，聽上去很悲觀。」
越是外表看上去放蕩不羈、無所牽掛的人，有時候心裡的情緒越是沉鬱。黑鹿鹿雖然自閉，但他的心是堅定的，而離庸看上去萬事不隨心，但恐怕內心的堅冰要比程晉見過的所有妖都來得厚。
「大人難道不這麼覺得嗎？」離庸的眼神望向窗外，此刻春雨仍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從雕花的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雲層，這種日子若是從前，他早找人喝酒去了，「因為隨手幫助了一隻妖，所以就必須成為妖的報恩對象，人與妖本就不該結緣，可因果束縛之下，即便這個人死了，妖也還會跟隨他去往他的來世，或者是第三世第四世，明明可以過更好的人生，卻因一時的好心被迫背負妖的報恩，你說是不是很不幸？」
程晉聽完，看了一眼外面的陰沉天氣，嘆了口氣道：「本官以為你今日沒喝酒，多少能稍微理智一些。」
「你這話，是在影射本官很不幸嗎？」
離庸聞言，居然也沒否認。
程晉看著這樣的離庸，忽然就覺得妖真的想得太多了，生命太長就這點不好，又或者說這本身就是天道給予妖族的考驗，只有擁有堅定心智和強大力量的妖，才不會在漫長的生命中迷失自己。
雖然這種機制很殘忍，但程晉覺得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如果連自己的內心守不住，擁有強大的力量只會成為一種災難。
「離庸，你知道嗎？不幸的人，大多都會自怨自艾，甚至嫉妒別人為何能這麼幸運，有美好的家世，疼愛的父母，友愛的兄弟，真誠的朋友，極高的才能等等，心思陰暗些的可能還會逾越道德的底線，想要去掠奪幸運者的東西。」程晉說完，雙手交叉至於胸前，「你覺得，他們這麼做合情合理嗎？」
離庸沉默許久，才開口：「如果手段正當，我認為合情合理。」
「什麼叫做手段正當的掠奪？本官從未見過。」程晉從前也不是沒有走偏過，但後來生活教會了他很多東西，「不幸者非常不幸，那幸運者又做錯了什麼？就因為他們天生有了那些東西嗎？可老天賜予他們這些東西時，也沒有問過他們想不想要這些東西。離庸，你懂我的意思嗎？」
與其怨憤命運的不公，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倒不如將精力放在當下。
程晉從前也想過，為什麼他要有一身普通人沒有的怪力，就因為這個，他被棄養，被孤立，被排擠，如果沒有這身蠻力，他或許就能過普通人的生活，會有朋友，會被收養，會不用擔心打鬧時會傷到別人。
可這世上沒有能實現凡人願望的神明，他後來長大才漸漸明白，人只有成為自己的神明，才能打敗一切。
離庸實在被這番話驚訝到了，也被程大人眼中的認真震撼到了，因為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說這番話時的情緒。
是有不甘和怨憤在裡面的，這很不程亦安，但離庸卻覺得這樣的程大人更為真實。
離庸想到什麼，剛要開口，忽然就愣住了，程亦安的巨力，是天生的嗎？如果是天生的，那可太……離庸再明白不過人性的醜惡。
一個人如果只有超越普通人一點點的才能，那叫天賦異稟。而如果超過太多，那就會被視為怪物。
離庸瞳孔里散布著震驚，最後只能低頭掩飾：「難怪，陶崽崽讓我來找你談心，程大人，你實在是太厲害了。」
離庸覺得，自己被說動了。
他雖然不喜歡佛門，但佛門有句話確實說得很對，眾生皆苦啊，你以為的不幸可能是別人的幸運，而你眼中別人的幸運，可能是別人不幸的來源。
離庸不蠢，他很快就意識到程亦安這番話，是在反駁他的報恩不幸論。
「程大人，有興趣聽一個不幸的故事嗎？」
離庸的故事說簡單也簡單，說不簡單確實也不算簡單。
初出茅廬的小狐妖離庸不懂人間險惡，因為某些原因差點被騙送命，幸好得一遊俠出手相助，才脫離險境。後來一人一狐結伴行走江湖，小狐妖在遊俠的幫助下，也學會了人情世故。
就像現在的貓貓一樣，離崽崽那時候也是很積極報恩但無處報恩，所以只能遊俠在哪，他就跟到哪兒。
「難怪潘小安那麼惹怒你，你都沒怎麼生氣。」
離庸：「……本公子很生氣的。」
然而人生短暫，遊俠很快就老了。離庸當然沒有報恩成功，但那時的離庸尚且不懂太多，他只向臨死的遊俠許諾，會儘快找到對方的轉世。
可是，沒有地府的關係，僅憑一絲因果要找一個人的轉世太難了。
離庸找了好久，久到他都變成了獨當一面的大妖，才找到遊俠的轉世。然而，那只是一個擁有同樣靈魂的陌生人而已。
從脾性到習慣，從職業到氣質，沒有一點點相像。
就像離庸對潘小安說過的那話，這樣一個人，憑什麼要擁有前世那個人的餘澤？離庸不甘心。
「我說過的吧，人與妖不該結緣。」
程晉聽懂了：「所以，你才勸本官儘快讓潘小安報恩，比如變成女身給本官當擺設夫人？」
「沒錯，大人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不要，他寧可去地府007。
離庸看到程亦安的表情，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大人不問問後來發生了什麼嗎？」
「你還活著，並且法力不弱，可見你跨過了這道坎。」
離庸笑了笑，最後面無表情道：「沒錯，我報恩成功了。」卻沒跨過心裡那道坎。
「所以，你那位恩人轉世，同玄帝觀有關係？」
離庸以手抵著下顎，只道：「大人為何會這麼想？」
「你就當本官隨口猜的吧。」
「大人猜得很是準確啊，其實我並不恨他。」離庸聲音明顯沉了下去，「是我當時的言行太拙劣了，以至於他為了擺脫我，寧可入玄帝觀修道，也不願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
這故事，聽著怪繞彎的。
「可你還是成功了。」
離庸點頭：「對，沒錯，我在他一次歷練途中，得到了報恩的機會。與此同時，我也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大人不問問是什麼東西嗎？」
程晉：「本官問了，你就會說嗎？」
離庸搖頭：「不會哦，但大人可以猜猜看。」
程晉非常果斷就拒絕了。
「真可惜，我還想如果大人猜中了，我就告訴大人呢。」離庸相當遺憾地開口。
程晉立刻嘴了回去：「那看來失去的是你的臉皮，本官建議你還是儘快找回來。」
「那就要看大人，給不給我這個機會了。」
程晉忽然嘿嘿一笑：「王赤城就在衙門的牢房裡，你能不能見到他，可不是本官說了算。咱們湯溪衙門的牢頭，雖然沒什麼用，但給不給探監機會的權利，卻還是有的。」
離庸：……白瞎了剛才說的那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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