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 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 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人登時冷哼了一聲。

  天氣原本就熱, 楊鏡鋅這一嚇, 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 雖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子, 雍親王不喜便罷了, 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 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 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行「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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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親王胤禛, 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來到自己面前, 竟然雙手一拱, 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 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 石詠於雍親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小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小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了點兒,點著頭說:「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說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小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說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小人明白!」

  胤禛則沒有計較他的失禮。

  他也沒想到這樣年紀的一名小小工匠,竟然有這份膽子,直視於他。這位雍親王在這個歲數上,與天斗與人斗與兄弟斗,也鬥了有十幾年了,識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見石詠的目光乾淨而澄澈,聽了的他的話,石詠原本還透著些疑惑,卻忽然精光大盛,隱隱地顯得有些動容——胤禛便知石詠是真的明白了。

  難得這小子,雖然禮數上還差得老遠,又沒怎麼經過事兒,心思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親王忍不住偏頭,又瞥了瞥錦盒裡裝著的那對甜白釉的碗:他當初收到這對補好的碗,就知道補碗的人決計是個能靜下心、專心致志的人,現在一見,雖說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沒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輕單純直白的一個少年。

  石詠可不知道對面這位親王殿下心裡已經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語,他只聽對方冷著嗓音說:「那便去吧!」

  石詠如蒙大赦,應了聲,正要出去。

  卻見楊鏡鋅上前,將雍親王案上那隻錦盒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給石詠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準備從這外書房裡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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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卻又補了一句:「十六弟隨扈去了,內務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詠一聽,心裡有點發毛。當日十六阿哥在松竹齋里隨口一句,說點他去內務府當差,雍親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見這一位的耳目,簡直靈敏周密至極。好在目前這位對自己沒有惡意,石詠趕緊又恭敬謝了對方,這才隨著楊鏡鋅退了出來。楊掌柜來到翼樓外面,吁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嘆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將老哥哥給嚇死了。」

  話雖如此,今日的事情卻還未完。

  楊掌柜將那隻錦盒小心翼翼地用錦布包了用手托著,兩人不敢再騎馬顛簸了,於是在烈日下牽著馬步行向南,來到金魚胡同,尋到十三阿哥府邸,登門求見。府里管事聽說是雍親王使人送了東西進來,不敢怠慢,徑直往裡迎,說:「我們爺腿腳有些不便利,煩勞兩位隨我去後院相見。」

  位於金魚胡同的十三阿哥府邸,如今還只是個無爵阿哥府,只與一般官員府邸規制差不多,格局也與雍親王府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進了兩進院子之後,管事忽然一揚手,說:「兩位且請迴避,讓府里女眷先行離開。」

  石詠趕緊低下頭,縮在楊掌柜身後。只聽不遠處偶有環佩輕響,甚至鼻端能聞到細細的脂粉香氣,然而整整一隊人從此處經過,卻俱個斂聲屏氣,沒弄出半點動靜。

  整個鼎呈青綠色,上有古青銅器特有的翡翠硃砂瘢。鼎器造型古樸雄渾。石詠只匆匆掃了幾眼,就已經能斷定,這是一件「老」物件兒。可這鼎究竟有多「老」,才是決定古鼎價格的關鍵。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有個聲音不客氣地向他招呼:「看什麼看?」

  石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之後,腿腳一軟,坐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你看夠了沒有?」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才小聲小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可語速很快,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小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當即小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天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說的宋朝,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天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天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天,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說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嚴格來啊說不能算是贗鼎,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當做周鼎賣給旁人,這商人,實在不夠地道。

  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說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說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說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說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說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說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說:「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人得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興的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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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說:「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說:「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說:「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

  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說:「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說的。

  「你有什麼憑據,說這是南朝的鼎?」趙德裕覷著眼,望著石喻,心下在思量,這麼年輕的小伙兒,是不是喝多了酒,到他這兒說胡話的。

  當時石詠便說:「老爺子,我不敢自誇什麼,我這點兒年紀,自然不敢說對三代的青銅器有多少心得。我只是見識過些金石銘文,曾經見過與這鼎類似的……」

  他只講了講這鼎器上的銘文,和春秋時的小篆略有些差別,並且提及他以前曾見過南朝時仿的。

  「老丈,我這也是不敢確定。只是南朝時有不少仿製三代的鼎彝,傳到現在也是古物,但是價值和周鼎差得太多。特地來提醒一句,老丈若是心裡也有疑問,便請人再看一看吧!」

  石詠已經聽山西會館的人說了,這隻「周鼎」,價值萬兩銀子,光定金就要三千兩。若是南朝的鼎,絕不值這麼多錢。

  他說完,就告辭出來,不再與趙老爺子多說。他知道老爺子心裡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需要有個人來幫他把疑問放到明面兒上來而已。

  石詠牽著弟弟,回想起那隻鼎,忍不住暗自笑了兩聲。原本一隻語氣十分傲嬌的鼎,被石詠戳破了來歷之後,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石詠從山西會館出來的時候,特地悄悄去看那鼎,逗它說了兩句話,告訴它,它絕不是一隻假鼎,切莫妄自菲薄。那隻鼎才覺得好些,鄭重與石詠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