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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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見身旁賈璉笑著與石安攀談:「說實話, 族學都是這麼熱鬧的,我們府里, 也是一樣……」

  石安登時乾笑兩聲, 覺得賈璉還真是會說話。

  其實石家的嫡系子弟, 像訥蘇的那些兄長們,有些被點了皇子伴讀的, 那是沒辦法,去了上書房念書。其餘的大多是專門聘了飽學的師父一對一教導。而族學裡則是旁支子弟居多, 在這族學裡哪裡是來讀書的, 不過混幾天, 稍許識幾個字, 反正成丁以後就去求一求正白旗都統,去做個旗兵, 掙點兒祿米, 一樣過日子。

  待進了忠勇伯府大門, 穿過寬闊的前庭, 石詠倒也沒覺得這伯府有什麼特別的。後世他連皇宮內院這種地方都逛熟了,這座三等伯府, 固然與他在紅線胡同的小院子天差地別,可也算不得什麼。

  然而石安等人卻見石詠的態度坦然而大方, 不僅目不斜視, 甚至一點兒好奇的表情都不露, 都暗暗稱奇,覺得他這副態度與他那一身式樣簡單的布衣頗為不符。賈璉則沖石詠一笑,目露讚許。

  兩人在外書房見到了富達禮。

  石詠覺得,富達禮對待賈璉,禮數非常周到,謝了又謝,言談間又十分溫和,似乎是將賈璉當自家子侄看待的。石詠琢磨了好一陣才想明白:賈家原本是正白旗包衣,後來蒙恩抬了旗籍,也還是在正白旗,而歷代正白旗都統都是石家人,兩家自然互有來往。

  而富達禮對待石詠,則似乎在嚴厲之中帶著疏遠。

  他只問了幾句石詠家中寡母舒舒覺羅氏和弟弟石喻的近況,就住了口。二嬸王氏的情形,富達禮一字未提,似乎世上根本沒這個人,喻哥兒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詠哥兒,今天得謝謝你幫著璉二爺救了訥蘇。」

  賈璉在一旁瞪眼:明明是石詠先想起要救人的。

  石詠卻偷偷給他是個眼色,搖搖頭。

  他對這位大伯父沒有抱多高的期望:十多年不聞不問,只是因為今天他救下訥蘇的事兒,石家這兩支的關係就能馬上改觀嗎?

  賈璉卻還有點兒不忿,開口道:「都統大人,不是我多事,我今天去過紅線胡同,見過石兄弟家裡的情形。說起來這孤兒寡母的,生計也甚是艱難……」

  「生計艱難?」賈璉說到這兒,富達禮竟開口將他的話打斷了,「其實人活在世上,哪裡就有活得不艱難的?」

  說著富達禮轉向石詠:「詠哥兒這也成丁了吧!你父親當初挺以你為傲的,他盼著你能撐起自家,你便不要辜負他的厚望才是。」


  少時賈璉與石詠並肩,走出忠勇伯府的外書房。賈璉小聲問:「你們兩支祖上究竟是什麼矛盾,關係竟僵成這樣。」

  石詠心裡明知是因為二叔私娶漢女之事,可是到了這當兒,他也不禁暗暗納罕:真的……就只是因為二嬸的事嗎?

  他不由得回頭望望,見到富達禮坐在外書房裡,似乎也在朝他這邊默默張望。

  兩人由管事石安送出去,穿過伯府前庭的時候,剛巧遇見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賈璉認得,當下打招呼:「慶德世叔!」

  這人正是石詠的二伯父慶德,早先曾聽富達禮說起過。只見慶德一路小跑過來,沖賈璉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璉二爺可好?」

  他的態度,與大伯父富達禮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待人太親切太熱絡了。只見慶德轉過臉就盯著石詠的面孔,贊道:「這是詠哥兒吧!」

  他口中「嘖嘖」兩聲,說:「簡直和五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石老爹石宏文在族裡排行老五。

  慶德說著,也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笑著說:「今兒你的『義舉』我剛聽說了。誰想得到竟是你救了訥蘇?果然見這就是一家人了!以後多到永順胡同來走動!」

  石詠假作木訥,「嗯嗯」地應了。慶德又湊近了石詠耳邊,小聲說:「怎麼,是你大伯讓你吃排揎了麼?且別管他,有什麼事兒,來找二伯,包在二伯身上。」

  石詠望著這位二伯,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

  這天石詠經歷了不少事兒,卻因為「一念之差」,沒有帶著寶鏡去解悶,本來想著回去要被寶鏡埋怨的。

  豈料寶鏡卻沒說什麼,只是讓他將今天發生的事兒一樁一樁地講來,不要遺漏。

  石詠一面講,寶鏡一面聽得津津有味。

  待聽見賈璉允諾不將石家扇子的事兒外傳,寶鏡當即冷笑道:「那冷子興二話不說就將你賣了,如今只是換做個國公府的尋常子弟,你便這麼相信他?」

  石詠心想:今天經過這麼多事兒,他確實是對賈璉存了一份信任。賈璉這人,比那表面一套,背後又是一套的冷子興之流,可要強多了。

  聽見石詠說起他被人誤會是「拐子」的時候想法兒為自己澄清,寶鏡點頭,說:「你做得不錯。遇事冷靜機變,是極要緊的品格。這幾日裡,你多少是有些進益的。」

  這一句肯定簡直令石詠心花怒放,開心一陣,才反應過來:武皇用人之術,爐火純青,能令那麼多名臣都俯首帖耳,這會兒用在他石詠身上,簡直是在用牛刀殺雞呢。

  待再說到順天府和忠勇伯府里的見聞,寶鏡聽石詠形容了他兩位伯父天差地別的態度,倒沒有輕易下結論,反而嘖嘖地贊道:「有意思,有意思!」

  「這真是個絕好的例子!」

  寶鏡笑道:「這世間最有趣的事,便是四個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著是好人,卻未必會對你好;有些人看著刻薄,卻可能是真性情之人……」

  石詠:原來這是四個字啊……

  「你那位二伯,言語固然動人,可有任何實際的表示麼?有否定下日子,帶你去拜見親長?眼看端午將至,又無過問你家過節的打算?口頭便宜,人人會給,你明白麼?」

  石詠連連點頭:「明白!」

  他本就覺得二伯父慶德不大靠譜。

  「而你那位大伯,哼哼,也有些欲蓋彌彰……我且問你,石家族裡,近來是否遇到什麼難題或是危機?」

  石詠覺得腦海中陡然靈光一現:原來竟是這樣。

  武皇的意思,富達禮故意疏遠石詠,其實是在眼下的情勢下,有保全石詠的用意。真的是這樣嗎?

  *

  如此又過了兩天,隔日就是端午了,天氣熱了起來。石詠帶著喻哥兒,上午念了幾頁書,又習了字。下午天氣炎熱,兩人就支了個竹椅,在院兒里一棵槐樹下午睡。

  石詠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忽聽外頭有人拍門,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前有冷子興,後有賈璉,為了他家扇子而來的人們到此都是這麼一句。石詠簡直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衝到門口,一拉門就想訓斥——

  「石小哥!」

  外頭站著「松竹齋」的掌柜楊鏡鋅,手中正拿了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汗。

  「快,快隨我來!」

  石詠趕緊問什麼事。

  「那對碗的主人……那對碗的主人要見你!」楊掌柜擦著汗說,「你家真是難找啊!」

  石詠一想:那對碗……

  他不敢怠慢,趕緊轉身,去換了一身齊整的衣衫,這才掩了自家小院的院門,隨楊掌柜走出紅線胡同。

  楊掌柜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問:「能騎馬麼?」

  石詠點點頭:「能!」

  在現代的時候他很喜歡去壩上草原,在那裡學過騎馬。只不過在這個時空里騎著,石詠莫名有點兒無照駕駛的感覺。

  好在楊掌柜帶著他,與數名隨從模樣的人一起騎馬北去,很快進了四九城,所以大家的速度都不快。

  石詠輕輕提著馬韁,跟著旁人,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中,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報時的鼓聲與鐘聲。這稍許勾起了石詠對於現世的記憶。

  他看看前面馬匹前行的方向,再瞅一眼從身旁一閃而過的國子監牌樓,眼望著越來越近的一座宏大宅院。他心裡清楚,自己正離雍和宮越來越近。

  石詠淡定地回答:「什麼時候您想修個比我要價貴十倍的碗,找我,就對了!」

  「切——」

  來人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種橫向比較的:「小哥,我看旁人做鋦瓷的,價格比你便宜得多,你降降價唄!」

  「鋦瓷」,是修補瓷器的另一種方法,是在瓷器裂紋兩側鑽孔,打上銅鋦釘將瓷器重新固定,同時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補裂縫。這種修法比石詠的「金繕」更為普及,也要便宜得多。

  石詠一抬眼皮:「什麼時候您想修個薄胎碗,薄到鋦釘都打不進去的那種,找我,就對了!」

  來人也只是隨意問問,聽石詠這麼說,一笑,也走了。

  已是仲春天氣,在戶外呆著卻還嫌冷。石詠在免費解答各種器物修補問題的過程中,喝了整整一天的冷風,到了傍晚,他摸著空空蕩蕩的癟口袋,回家去了。

  他這是頭一天出攤兒,石大娘則在家整治了幾樣他愛吃的菜在家裡等他。石詠剛走到胡同口,就覺得那香味兒直往肚裡鑽。俗語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石詠精神上雖然並不執著於口腹之慾,可是這副身體卻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聞見這香味兒,簡直是胃口大開。

  可巧在飯桌上,二嬸王氏開口問了一句石詠今天生意的情形,石詠筷尖本來已經挾了一塊肉,聽見王氏這麼問,只能尷尬地笑笑,將那塊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裡,柔聲說:「喻哥兒,多吃點。」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設,才厚著臉皮對母親和嬸娘說:「今兒頭一天,我才曉得,想要開張……真是挺難的。」

  豈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沒說什麼,王氏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石大娘則更多鼓勵兒子幾句,說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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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石詠卻知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捷徑,他只消拉下臉,去「松竹齋」看看楊掌柜回來沒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闆,說自己就是當初給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小伙子,沒準兒就能得店裡高看些,賞口飯給他吃。

  只是石詠骨子裡有股傲氣,再加上研究員做慣了,總覺得恥於求人,但凡還能靠自己一天,就還不想在人前低頭。

  所以他又一無所獲地堅持了兩天,喝了兩天的西北風。

  *

  現實給了石詠沉重的一擊。兩天之後,石詠已經暗下決心,要是再沒有任何進項,他就一準拉下臉,爬上「松竹齋」去求人去。

  石詠是個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他的母親兄弟家人,要是連這些人都養不活,清高管什麼用,尊嚴值幾個錢?

  他明白這道理:先活著,再站起來。

  豈料正在這時候,事情來了轉機。

  這天石詠的古董修理攤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則是個癩頭和尚。見了石詠攤上寫著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時來了興趣。其中那名跛足道人當即開口:「這位小哥,古銅器能修不?」

  石詠沒有先行答應,而是徑直伸出手:「拿來看看!」

  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對視一眼,都是眼露興奮,跛足道人就從懷中取了兩爿古銅鏡出來,鏡面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銅鏽。

  石詠接過銅鏡的兩爿,只見這面銅鏡乃是從正中碎開,裂成兩半。他雙手一併,見這面銅鏡原本的形狀是個瓶形,正中是一個圓形的鏡面,周圍修飾著寶相花紋,上面該是鏡面把手,可懸可舉。石詠接著便雙手托起兩片鏡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見鏡面大約是經過大力撞擊,已經不再平整。

  檢查過正面與側面,石詠雙手一番,將那面銅鏡翻過來。

  古代銅鏡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則鑄有精彩紋飾。出乎石詠意料的是,這一面銅鏡,正反兩面皆可鑑人。只是在反面鏡面周圍鑄著的是一圈瑞獸紋。

  石詠一低頭,看向銅鏡把手,只見上面鑄著四個凸起的篆字。

  「風月寶鑑?」

  小篆對石詠沒有難度,於是他詫異萬分地將那四字一起念出了聲。

  「是啊!此物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①」癩頭和尚得意地說。

  石詠抬眼,沖眼前這一僧一道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