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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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子胤礽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立為太子,卻是廢了又立,立了再廢。二廢之後,康熙帝下旨圈禁太子。只不過這太子二廢的風聲由來已久,自早先「托合台會飲案」之後, 眾人心裡都明白太子大勢已去, 二廢只是早晚的事兒。

  即便如此, 永順胡同忠勇伯爵府那裡, 較之從前, 更是門庭冷落。

  畢竟以前還是太子妻族,現在啥都不是了。

  紅線胡同這邊, 石家即便住在外城,京里的百姓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還是極為敏福石詠的母親石大娘聽這個消息, 只深深地嘆了口氣。

  「太子妃娘娘,這……可惜了。」

  石大娘嫁入石家的時候, 曾經見過當時的太子妃一面,印象絕佳, 是個極賢惠知禮的女子。只是嫁入皇家,便意味著命運再也不由自主, 將隨皇權之爭起起伏伏……而如今, 卻似乎是塵埃落定了。

  「詠哥兒, 永順胡同那裡, 只怕如今日子難過的。你若是能尋個什麼由頭, 去走動走動, 問個安。」石大娘吩咐石詠。

  「是,娘!」石詠應下,「只是,尋什麼由頭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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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兒倆一起犯了愁:兩家多年不走動,空口白牙地,貿然上門也不大好。

  「罷了,等年節的時候,娘再想個由頭,過去永順胡同那邊看看吧!」石大娘嘆了口氣。

  正當這時,石詠收到了賈璉送來的帖子,他過二十歲生日,壽宴之外,又私下邀了幾位相熟的好友與親眷,在前門一家酒家裡吃酒,特地也請石詠過去。

  送帖子過來的是個廝,叫做興兒的,再三向石詠相請:「我們二爺了,務必請石爺賞臉。賀禮什麼的,都是不必的,二爺不興這些個虛禮兒。」

  石詠見賈璉盛情相邀,又多方為他考慮,自然不好推卻,點頭應了,是到時必去的。他又揣零兒錢,去琉璃廠淘換了一隻西洋舶來的鼻煙壺。那隻鼻煙壺完好,只是金屬壺蓋有些舊了,賣家要價不高。

  石詠將鼻煙壺帶回來,將金屬壺蓋重新打磨之後,又細細上了一層金漆,鼻煙壺看起來立即光鮮了十分,用個錦盒一裝,立即拿得出手了。

  這他按時辰趕到了前門那家酒樓,報了賈璉的名字,兒當即帶他去了樓上的雅間,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人,連唱曲的姐兒與唱戲的伶人,都已經到了。

  石詠奉上賀禮,然後又向賈璉鄭重拜了壽,這才準備入座。

  他一回頭,見眾人看著自己的眼光多有些不同,又見在座諸人,都是錦袍玉帶、美服華冠的打扮,唯獨他只是一身布衣而已,因此與座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多帶了些吃驚與打量。

  石詠一愣,正琢磨這席上的座次,卻被賈璉一拉,拉到身邊位置上坐了。

  「諸位切莫以衣冠看人,我這位石兄弟,年紀雖輕,可是個能擺弄金石古玩的行家!」

  賈璉著向石詠飛個眼神,拍拍他的肩,又介紹起與座諸人。

  賈璉這日請的,大多是他賈家的兄弟與親眷。頭一個就是他榮府二房的堂兄弟寶玉。

  石詠忙不迭地起身,與這鼎鼎大名的賈寶玉見禮,心中同時暗暗地道:「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此時的寶玉,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成,但是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俏。石詠與他見過禮,心裡暗想,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接觸在酒樓里吃酒聽曲兒,是不是不大好。

  話間,石詠卻覺得寶玉對自己原本不怎麼在意,倒是一團心思,都放在另一頭那名叫做「離官」的戲子身上。那名離官據是唱旦的,在一副俊秀面孔之外,更加有些嬌羞靦腆的女兒之態。寶玉便有些心神不屬,總是偷眼向離官那邊瞧過去,神情之間有些若有所失。

  寶玉身旁一名少年便推推他,低聲喚一句:「寶叔……」

  寶玉這才省過來,不失禮貌地沖石詠點點頭,神色之間淡淡地,就此坐下。

  石詠知道寶玉看不起這世間的「鬚眉濁物」,自己當然就在其粒只但凡這寶玉格外欣賞,又出身寒微的人物,如秦鍾、蔣玉菡之流,莫不是以顏值取勝,而且是讓寶玉一見便心服的。

  ——這樣直截簾地以貌取人?石詠弄不懂寶玉到底是什麼心思,當下也不去深究。

  坐在寶玉身邊的,剛才喚寶玉「寶叔」的那位,則是賈璉寶玉的侄子,寧國府的賈蓉。他與賈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賈薔自然就坐在賈蓉身旁。

  除此之外,與座的還有些賈府的旁支兄弟,外加一兩名清客之流。只是到了午時,卻還不開席。

  寶玉便問賈璉:「薛大哥哥准了今日要來嗎?」

  話音未落,外頭響起粗豪的一聲笑:「璉二哥,老薛來遲!別是耽誤了哥哥的壽辰席面!」

  一時雅間裡走進個年輕公子,與石詠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再點兒,沖賈璉納頭便拜。

  賈璉便一本正經地向石詠等人介紹:「這是表弟薛蟠,是金陵薛家的大公子,如今剛剛舉家上京,正在內務府掛職。」

  這薛蟠聽了,便哈哈一聲笑,:「瞧璉二哥的,掛的是什麼職,不過就是個名兒罷了!」

  眾人聽了,就一起笑了起來,席間的氣氛倒是比他沒來之前活絡了不少。賈璉吩咐了開席,各色菜式流水價地送了上來,眾人談談,極為熱鬧。

  石詠則冷眼望著薛蟠。

  若是這薛蟠剛上京未久,那他不久之前才剛縱奴行兇,打死了人。如今官司也未必已經了結,薛蟠卻照樣沒心沒肺地在赴席吃酒。

  可能「真」紈絝便是這樣,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犯了什麼事兒。

  只聽席間一名清客開口問薛蟠:「薛大爺,前陣子聽您是送妹進京候選。聽這選秀的旨意很快就要下了,令妹……可曾聽到什麼好消息不成?」

  薛蟠一搖手:「唉!我妹妹這還沒到年齡,不過早些送她進京,好見見世面罷了!」

  到這裡,薛蟠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

  薛家與賈、史、王三家一樣,是內務府包衣,如今賈家抬了旗,賈家的姑娘參加三年一次的大選即可。其餘三家,適齡的女孩兒都是參加內務府一年一次的選。薛家上京,也是想在姑娘適齡之前,先託了門路尋關係,到時求個「落選」或是「免選」,否則自家嬌養出來的姑娘,入宮去做宮女執役,家裡是萬萬捨不得的。

  旁人不曉得,但在座姓賈的都是親戚,除了寶玉懵懵懂懂,旁人哪有不曉得的道理?當下賈璉便岔開話題,他見石詠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刻意拉著他些金石字畫的軼事,不願冷落了石詠。

  兩人正聊著,薛蟠突然在旁邊大聲插嘴:「到字畫,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畫兒,畫的著實好。如今只記得是『庚黃』畫的,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聽了薛蟠話,旁人都真真是汗顏:與座的雖然大多是成年人,可畢竟還有寶玉這樣年紀不大的,而且就連薛蟠自己,其實也只能算是個嘴上沒毛的少年。

  寶玉卻沒顧上薛蟠的畫到底是什麼畫,只自顧自沉吟這「庚黃」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一抬頭,正好對面坐著石詠,只見石詠正低著頭伸手捏著眉心,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寶玉便知石詠也解了這「庚黃」之謎了。

  石詠隨著眾人,一拐進永順胡同,便見胡同兩旁一水兒砌的青磚牆,胡同里很是乾淨,可也透著點兒清冷。走不多時,路過一扇院門,突聽院牆裡一片喧鬧,儘是孩童與少年人嬉笑打鬧的聲音。石詠就猜到石家族學,大概就是在這個位置。

  他聽見身旁賈璉笑著與石安攀談:「實話,族學都是這麼熱鬧的,我們府里,也是一樣……」

  石安登時乾笑兩聲,覺得賈璉還真是會話。

  其實石家的嫡系子弟,像訥蘇的那些兄長們,有些被點了皇子伴讀的,那是沒辦法,去了上書房念書。其餘的大多是專門聘了飽學的師父一對一教導。而族學裡則是旁支子弟居多,在這族學裡哪裡是來讀書的,不過混幾,稍許識幾個字,反正成丁以後就去求一求正白旗都統,去做個旗兵,掙點兒祿米,一樣過日子。

  待進了忠勇伯府大門,穿過寬闊的前庭,石詠倒也沒覺得這伯府有什麼特別的。後世他連皇宮內院這種地方都逛熟了,這座三等伯府,固然與他在紅線胡同的院子差地別,可也算不得什麼。

  然而石安等人卻見石詠的態度坦然而大方,不僅目不斜視,甚至一點兒好奇的表情都不露,都暗暗稱奇,覺得他這副態度與他那一身式樣簡單的布衣頗為不符。賈璉則沖石詠一笑,目露讚許。

  兩人在外書房見到了富達禮。

  石詠覺得,富達禮對待賈璉,禮數非常周到,謝了又謝,言談間又十分溫和,似乎是將賈璉當自家子侄看待的。石詠琢磨了好一陣才想明白:賈家原本是正白旗包衣,後來蒙恩抬了旗籍,也還是在正白旗,而歷代正白旗都統都是石家人,兩家自然互有來往。

  而富達禮對待石詠,則似乎在嚴厲之中帶著疏遠。

  他只問了幾句石詠家中寡母舒舒覺羅氏和弟弟石喻的近況,就住了口。二嬸王氏的情形,富達禮一字未提,似乎世上根本沒這個人,喻哥兒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詠哥兒,今得謝謝你幫著璉二爺救了訥蘇。」

  賈璉在一旁瞪眼:明明是石詠先想起要救饒。

  石詠卻偷偷給他是個眼色,搖搖頭。

  他對這位大伯父沒有抱多高的期望:十多年不聞不問,只是因為今他救下訥蘇的事兒,石家這兩支的關係就能馬上改觀嗎?

  賈璉卻還有點兒不忿,開口道:「都統大人,不是我多事,我今去過紅線胡同,見過石兄弟家裡的情形。起來這孤兒寡母的,生計也甚是艱難……」

  「生計艱難?」賈璉到這兒,富達禮竟開口將他的話打斷了,「其實人活在世上,哪裡就有活得不艱難的?」

  著富達禮轉向石詠:「詠哥兒這也成丁了吧!你父親當初挺以你為傲的,他盼著你能撐起自家,你便不要辜負他的厚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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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聽見富達禮提起先父,趕緊垂首應了,一偏頭,見到賈璉臉上一片忿忿不平的神色。

  少時賈璉與石詠並肩,走出忠勇伯府的外書房。賈璉聲問:「你們兩支祖上究竟是什麼矛盾,關係竟僵成這樣。」

  石詠心裡明知是因為二叔私娶漢女之事,可是到了這當兒,他也不禁暗暗納罕:真的……就只是因為二嬸的事嗎?

  他不由得回頭望望,見到富達禮坐在外書房裡,似乎也在朝他這邊默默張望。

  兩人由管事石安送出去,穿過伯府前庭的時候,剛巧遇見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賈璉認得,當下打招呼:「慶德世叔!」

  這人正是石詠的二伯父慶德,早先曾聽富達禮起過。只見慶德一路跑過來,沖賈璉連聲:「不敢當不敢當!璉二爺可好?」

  他的態度,與大伯父富達禮比起來,簡直一個一個地,待人太親切太熱絡了。只見慶德轉過臉就盯著石詠的面孔,贊道:「這是詠哥兒吧!」

  他口職嘖嘖」兩聲,:「簡直和五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石老爹石宏文在族裡排行老五。

  慶德著,也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笑著:「今兒你的『義舉』我剛聽了。誰想得到竟是你救了訥蘇?果然見這就是一家人了!以後多到永順胡同來走動!」

  石詠假作木訥,「嗯嗯」地應了。慶德又湊近了石詠耳邊,聲:「怎麼,是你大伯讓你吃排揎了麼?且別管他,有什麼事兒,來找二伯,包在二伯身上。」

  石詠望著這位二伯,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

  這石詠經歷了不少事兒,卻因為「一念之差」,沒有帶著寶鏡去解悶,本來想著回去要被寶鏡埋怨的。

  豈料寶鏡卻沒什麼,只是讓他將今發生的事兒一樁一樁地講來,不要遺漏。

  石詠一面講,寶鏡一面聽得津津有味。

  待聽見賈璉允諾不將石家扇子的事兒外傳,寶鏡當即冷笑道:「那冷子興二話不就將你賣了,如今只是換做個國公府的尋常子弟,你便這麼相信他?」

  石詠心想:今經過這麼多事兒,他確實是對賈璉存了一份信任。賈璉這人,比那表面一套,背後又是一套的冷子興之流,可要強多了。

  聽見石詠起他被人誤會是「拐子」的時候想法兒為自己澄清,寶鏡點頭,:「你做得不錯。遇事冷靜機變,是極要緊的品格。這幾日裡,你多少是有些進益的。」